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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的谎言—汉中传销亲历记》短故事

《“善意”谎言——汉中传销亲历记》 ——一个被“爱情”骗入传销组织的亲历者自述 --- 第一卷:缘起·陷阱 第一章 右滑的开始 2024年9月,陕西西安。 我在出租屋里刷着手机,窗外是西安九月的最后一场秋雨。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像一潭死水。刚过完二十九岁生日,没有女朋友,没有存款,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做调度,月薪四千出头,房租一千二,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和抽烟。唯一的娱乐就是下班后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和社交软件。 那天晚上我下载了伊对。 说实话,我以前不太用这种婚恋软件。总觉得把自拍照挂上去等着别人来挑,像是把自己摆在货架上。但那段时间实在太孤独了——不是那种矫情的孤独,是那种下班回到出租屋,打开门,屋里黑着灯,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的那种孤独。 注册很简单,上传头像,填资料,选标签。我在“职业”那一栏犹豫了一下,写了“物流管理”——好听一点。然后就开始刷。 伊对的界面和探探差不多,一张照片,一段简介,左滑不喜欢,右滑喜欢。我机械地刷了十几分钟,大多数账号的照片都是精修过的,简介写着“期待有缘人”“愿得一人心”之类的话。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想的却是:这些人会不会也在看我?会不会也觉得我寒酸? 然后我刷到了高燕。 她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素颜,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个菜市场门口,身后是堆成小山的西红柿和青椒。照片拍得不算好看,但很真实——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笑,那种笑不是对镜头练习过的,是被人抓拍时自然而然的。 她的简介只写了一句话: “离婚,带一个女儿,在汉中做蔬菜生意。想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 “离婚,带一个女儿”——这个条件放在婚恋市场上可能不算加分项,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她是真实的人。不是那种“寻找灵魂伴侣”的虚话,不是那种“希望你有房有车”的直白,就是简简单单的,想找个踏实的人。 我右滑了。 匹配成功。 对话框弹出来的时候,我居然有点紧张。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想着第一句该说什么。太热情了显得轻浮,太冷淡了显得没诚意。 最后我打了最简单的四个字:“你好,西安的。”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然后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几秒钟,她回了一行字: “西安好啊,我去过回民街,羊肉泡馍太好吃了。” 还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就这样开始了。 --- 最初几天,我们的聊天保持在礼貌但克制的频率。 我问她汉中的蔬菜生意怎么样,她说还行,主要给几家小饭店供货,凌晨三四点就要去批发市场抢新鲜的菜,赚的都是辛苦钱。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抱怨,语气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一个人带着女儿,不拼不行。”她说。 我叫林北,家在甘肃农村,父母种了一辈子地。母亲有风湿病,父亲腰不好,家里就我一个儿子。大学没考上,出来打工十几年,从广东到浙江到陕西,换过七八份工作,没攒下什么钱。 高燕问我的情况,我没说太多,只说在物流公司上班,老家在甘肃。 她说:“甘肃我去过,天水那边的苹果好吃。” 我说我家不在天水。 她说:“那在哪?” 我说:“说了你也不知道,小地方。” 她就没再问。 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晚上都会语音通话。她的声音不算好听,有点沙哑,像是说话太多累的。她总是在晚上十点以后才有空,说是女儿睡了才能安静聊天。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听她讲今天进了什么菜、卖了多少钱、哪个老板赊账不还。 有时候她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我以为信号不好,叫她的名字。 “嗯,我在呢。”她说,“差点睡着了。” 我说那你睡吧。 她说:“再聊五分钟。” 那些五分钟往往变成半小时。 --- 有一天晚上,她给我发了她在抖音上的账号,让我去看看。 我点进去,发现她发了不少短视频。大多数是她在菜市场搬菜箱子的片段,配着励志的BGM,字幕写着“女人不狠,地位不稳”“单亲妈妈也能活出精彩人生”之类的话。有几条视频里她穿着围裙在厨房做饭,镜头对着锅里的菜,她对着镜头说:“今天给女儿做个红烧肉,让她知道妈妈爱她。” 视频的点赞不多,最多的那条也就两百多个赞。但她每条都认真回复评论,有人夸她坚强,她说“谢谢鼓励”;有人问她在哪卖菜,她说“汉中虎头桥市场,有空来照顾生意”。 我在那些视频里一条一条地刷,看她发过的每一条动态,看她回复的每一个字。 那时我不知道,我正在被“筛选”。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视频不是随便发的。它们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人设”——坚强的单亲妈妈,勤劳的蔬菜摊主,热爱生活的普通女人。这个“人设”会吸引什么样的人?会吸引那些心软的男人,那些容易被“不容易”打动的人,那些想找个“踏实女人过日子”的人。 我正好是那种人。 --- 认识高燕大概十天后,有一天她突然在电话里哭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哽咽着说,今天去进货的时候,面包车半路抛锚了,她一个人推车推到路边,满手都是机油,蹲在路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拦了辆三轮车把菜拉回去。 “林北,我真的好累。”她说,“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有时候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是跟你诉苦,”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好久没有人听我说说话了。” 我说:“我听你说。”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真好。” 就是从那天起,我们的聊天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客客气气的“你吃了没”“今天忙不忙”,而是她开始跟我讲她的“过去”——她为什么离婚,她前夫怎么对她不好,她怎么一个人带着女儿从甘肃老家跑到汉中重新开始。 她的故事像一部苦情剧。前夫酗酒,喝醉了就打她,有一次把她的胳膊打得骨折,她抱着女儿跑到派出所报案,然后一个人坐火车到汉中,身上只有八百块钱。在车站哭着的时候,一个卖菜的大姐收留了她,教她做蔬菜生意,她就这样在汉中扎下了根。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我觉得格外真实。 “我以前也想过再找一个,”她说,“但别人一听我带个女儿,就不愿意了。” 我说:“那是他们没眼光。” 她笑了一下:“那你呢?你不介意?” 我说:“不介意。”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在跟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承诺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认真地想了一个问题:如果能跟高燕在一起,我去汉中做蔬菜生意,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凌晨三点起床去批发市场抢菜,上午在摊位上卖菜,下午送货,晚上回家做饭。赚的钱不多,但够用。 身边有个人,回家有人说话,睡觉有人暖脚。 比起我在西安这个出租屋里的生活,那个画面居然让我觉得温暖。 --- 一周后,高燕第一次提出让我去汉中。 她说:“你来帮我看看生意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了还能给我搭把手。” 我犹豫了一下。物流公司请假不太好请,而且去汉中来回要两天时间,车费也不便宜。 “我真的很需要你。”她说。 那天晚上我查了去汉中的车票。西安到汉中的高铁只要一个多小时,票价一百多。如果当天来回,勉强可以。 但我没请到假。 我跟高燕说等下周。 她说:“好,我等你。” --- 等待的那一周,我们的联系更频繁了。每天她都会给我发她在菜市场的照片,有时候是一筐刚到的辣椒,有时候是她蹲在地上整理蒜苗的背影。每张照片里的她都满头大汗,但笑着。 她还给我发她和女儿的视频。女儿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说:“叔叔好,妈妈说你要来看我们。” 我看了好几遍那个视频。 那个视频后来我才知道,也是“人设”的一部分。 但在当时,我只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我跟高燕在一起,我会不会成为这个女孩的继父?我有没有能力照顾她们母女俩?我能给她们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念头现在看来荒唐可笑。但在当时,它们真真切切地在我脑子里转过。 因为一个人在外面漂太久了。 太想有一个“家”了。 --- 2024年10月15日,我终于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一共四天。 我提前跟高燕说了到站时间。 她说:“我去车站接你。” 那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换了两件衣服,最后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那是我唯一一件看起来还不错的衣服。 坐上高铁的那一刻,我给高燕发了条消息:“上车了,一个半小时到。” 她秒回:“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我接你。” 火车开出西安北站,窗外是关中平原的秋天,田里的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过了秦岭隧道群,天气变得阴沉沉的,汉中盆地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我想起以前听人说过,汉中是陕西的小江南,气候湿润,物产丰富。 我掏出手机,翻看高燕的朋友圈。她今天早上发了一条:新的一天,加油。 配图是一筐红彤彤的西红柿。 我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列车减速,驶入汉中站。 我拎起行李箱,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的指示牌。 ——汉中站。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推开车门的这一刻,我走进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 (第一章完) 第二章 虎头桥下的第一个“家” 火车到站时,汉中在下小雨。 我出了出站口,站在雨棚下面张望。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小跑。我掏出手机准备给高燕打电话,一抬头,看见一个女人从广场对面走过来。 她比照片看起来瘦一些,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撑着一把碎花雨伞。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林北?” 我点了点头。 她把雨伞举到我头顶上。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我跟着她走出广场,上了一辆出租车。她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我没有听清。车开了十多分钟,经过一座大桥,桥下是一条宽阔的河。司机说这是汉江。 “汉江?”我问。 “嗯,”高燕指着窗外,“这边是汉台区,我们住的地方在中心广场那边。”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雨雾中的汉中。这座城市比我想象的大,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了。路边有一些老旧的居民楼,一楼是商铺,卖面的、卖菜的、卖五金杂货的,招牌都是红底白字,和西安没什么两样。 出租车在一座桥边停下,高燕付了钱,带我穿过一条巷子。 “这边是虎头桥市场,”她指着路两边挤挤挨挨的摊位说,“我就在这卖菜。” 市场里弥漫着生肉和蔬菜混合的味道,地上湿漉漉的,有烂菜叶子沾在鞋底。高燕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 穿过市场主干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电线从楼上垂下来,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高燕在一幢六层楼的老居民楼前停下。 “到了,”她说,“暂时住这里,条件一般,你别嫌弃。” 她推开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要喊很大声才能亮。她住在四楼。没有电梯。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饭菜味、洗衣粉味和人身上体温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客厅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客厅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有几个搪瓷盆和一摞碗筷。靠墙的角落堆着行李箱和编织袋,墙边拉了一根绳子,上面挂满了衣服。 有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擦桌子,用的是旧毛巾,擦得很用力,桌子腿被她擦得吱吱响。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 高燕推了推我,让我进去。 “这是林北,从西安来的。”她对屋里的人说。 客厅里原本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叠衣服。听到高燕的话,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端着一个大汤盆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她把汤盆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笑着说:“来了?还没吃饭吧?一起吃点。” 高燕介绍:“这是刘姐,我们的寝室领导。” 那个叫刘姐的女人点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检查一件刚到货的商品合不合格。“长得挺精神,来,坐,吃饭。” 我被按到桌边坐下。 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盘炒土豆丝,一碗腌萝卜,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稀得像几缕黄线头。米饭盛在搪瓷碗里,碗边有缺口。 屋里吃饭的人陆续从各个房间出来,有男有女,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加上我,一共八个人。他们围桌坐下,没有人动筷子,都看着刘姐。 刘姐没急着吃,先问我:“林北,你是第一次来汉中?” 我说是。 “觉得这边怎么样?” “挺好的,比西安湿润。” 她笑了笑:“是,汉中是好地方,人杰地灵。来了就多待几天,让燕子带你转转。” 然后她才拿起筷子,说:“吃饭。” 所有人开始动筷子。吃得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我注意到他们吃饭很快,像是完成任务一样,菜在嘴里嚼两三下就咽下去了。 高燕坐在我左边,给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她没说别的。 饭吃到一半,有人开门进来。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女的年纪大一些,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来新人了?”那男的一进门就看向我。 刘姐站起来,对那人说:“王哥,这是林北,燕子从西安邀来的朋友。” 她特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那男的走过来,伸出手。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硬,有茧子。“王宇,叫我老王就行。”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王宇。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这个传销系统在汉中地区的总扶持之一。普通成员叫他“王哥”或者“王总”,他每天在各个寝室之间巡查,像大公司里的区域经理,但又不一样——他从不单独住,永远睡在成员中间的地铺上。 “欢迎,”王宇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来了就是缘分。”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刘姐,两人对视了一下,很短,但刘姐立刻懂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一眼的意思是说:这个人,可以留。 在汉中传销系统里,有一个看不见的金字塔。 这是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拼凑出来的。当时没有人告诉我全貌,但碎片一点一点地掉下来,我一点一点地接住。 金字塔的最顶端,是网上老总。 他们从不露面。你永远见不到他们的人,听不到他们的真声。他们活在语音指令里,活在微信转账的记录里,活在导师讲课时的口头禅里。 刘某根、田某飞、袁某平、吴某凤、董某亮、苟某平——这些都是网上老总的名字。据说有几十甚至几百人,分布在全国各地。他们每人手里握着几十条线,每条线下又有几十个“家”,每个家里有十几个学员。他们不交生活费,不住“家”,住在宾馆里,吃在饭店里。他们只做一件事:收钱,发钱,发语音指令。 王某宇、刘某红、项某豪是网下总扶持。他们是网上老总在汉中的代理人。王某宇管医院附近的几家,刘某红管莲花池公园附近的几家,项某豪管年轻组。 每家有一个寝室领导,比如刘姐,比如潘姐。寝室领导管一个“家”,管十几个人,每天安排值日、做饭、听课、分享会。 导师每天来家里讲课。导师不是网上老总,也不是寝室领导,他们是独立的“讲师”,在各个家之间轮转。讲的内容一模一样——制度课、邀约课、财富理论课。 然后是学员。业务员、主任、科长、经理。四个级别,逐级晋升。 这就是我在汉中即将面对的世界。一个看不见顶的金字塔,而我,刚刚被放到了最底层。 那天晚上,高燕带我去了住的地方。 不是刘姐家。她说刘姐家只是吃饭的地方,住的地方在别处。我跟着她走出虎头桥市场,穿过几条街,来到北苑小区。又是一个老小区,又是四楼,没有电梯。 进门后格局跟刘姐家差不多:客厅里摆着上下铺,床上坐着几个人。高燕领着我穿过客厅,走到里面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张双人床,她指着床边的一张折叠行军床说:“你睡这儿。” 那张行军床很窄,铁架子上铺了一层薄褥子,褥子上有洗过很多遍的痕迹,边角已经泛黄了。床单是条纹的,叠得还算整齐。 “先休息一下,”高燕说,“明天开始有人带你熟悉环境。” “熟悉什么环境?”我问。 她没直接回答,笑了一下:“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走了。走廊里很快传来她和另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速很快,像是在交接什么事情。 我站在那张行军床前,把行李箱打开,只拿了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衣服。窗户关得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一栋同样老旧的红砖楼,有户人家的阳台上种着一排绿萝,叶子垂到三楼窗口。再远一点,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她端着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说:“哥,喝水。” 我说谢谢。 她没走,站在门口,笑了笑:“哥,你是燕姐什么人啊?” 我说:“朋友。” “哦——”她拉长了语调,那种“哦”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然后她走了。门没关严,露了一条缝。 从那道缝里,我听见外面有几个人在小声说话。 “新来的?” “嗯。” “燕姐的?” “应该是。” “长得还行。” “看看能留几天吧。” 我关上了门。 坐在那张行军床上,我给西安的同事发了条消息:“请了四天假,在汉中,有事电联。” 同事回:“去汉中干嘛?”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见个朋友。” “女的?” 我没回。 关了灯,外面客厅的灯也关了。但黑暗里还是有动静。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手机光里看什么,有人轻声咳嗽。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笑声,很快又被什么压下去了。 在这个陌生城市的陌生房间里,我跟七个陌生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大家庭”的气氛,在当时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也仅仅只是“奇怪”。 我闭上眼,想着高燕那张笑着的脸,想着她说的“明天你就知道了”。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明天”,会是我人生里最漫长的明天。 第三章 规矩与付出 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几点。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线。我动了一下,行军床的铁架子吱嘎响了一声。 客厅里有动静了。 有人在轻手轻脚地叠被子,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很快关上,怕吵到别人似的。 我爬起来,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客厅里已经有人在忙了。一个穿深红毛衣的女人蹲在地上擦桌子,抹布在水盆里拧了又擦,擦了又拧。我认出她是昨晚端菜的那个,但叫不上名字。 厨房里有人在烧水,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一个年轻男人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他对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醒了?” 高燕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一摞碗。 我点点头。 “先去洗脸,”她说,“牙刷给你准备好了,搭在镜子上。” 卫生间在一进门的右手边,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水池上方的镜子擦得很亮,镜前放着一支还没拆封的牙刷,牙杯倒扣着,杯口朝下。 我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 等我洗漱完出来,客厅里的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稀饭、馒头、一碟咸菜、一碗豆腐乳。稀饭很稀,能数得清米粒,馒头不大,拳头大小,还冒着热气。 大家都坐下来。 这一次我没等刘姐先动筷子,因为刘姐还没来。桌上所有人都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几分钟,刘姐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熨得很平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点了点头。 “吃饭。” 所有人开始动。 我吃的馒头掰了一半,稀饭喝了两口,咸菜有点咸,豆腐乳还行。吃饭的时候,旁边一个人小声说了一句:“新来的,今天该你值日。” 我愣了一下。 对面那个织毛衣的女人抬起头来看我:“值日,就是洗碗扫地擦桌子,洗衣做饭倒垃圾,轮着来。” 我没接话。 高燕在旁边说:“林北刚来,还不懂规矩,今天先不用他。” 那个织毛衣的女人没再说什么,但看我一眼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不是恶意,更像是——同情?还是提醒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值日”,其实是一个测试。 上午九点,高燕带我去了附近一个公园。 莲花池公园。 公园不大,有个荷花池,但九月底已经过了花期,池里只剩一些枯黄的残叶。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长椅上,都是中老年人,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在下棋。 高燕领着我沿着池边走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你觉得我们这个团队怎么样?”她突然问。 这个问法有点奇怪。“团队”两个字,不像是在说朋友或室友。 我说:“还行,人都挺好。”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走到公园东边一丛竹林旁边,她说:“坐一会儿吧。” 我们并排坐在石凳上,她给我讲她的“创业经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个词。 “我们那个公司,”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正式,“叫蜀汇众成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是成都的一家公司,跟养生堂有合作。” 她扭头看着我,眼神诚恳。后来的日子里,我知道了那个眼神也是训练出来的。 “公司是做新型营销模式,就是把工厂和消费者中间的环节砍掉,让消费者也能参与利润分配。” 这句话我后来听了不下五百遍。但当时,是我第一次听到。 “你先了解一下,”她说,“不急着做决定。” 那天下午回到住处,刘姐把我叫到走廊里。 “林北,我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她拉我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不抽烟,但还是接过来了,夹在指间。 “我们都是普通人,”刘姐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话的时候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普通家庭,普通条件。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父母种了一辈子地,你打工打了十几年,你们家富了吗?” 我沉默了。 “没有吧?”她看着我,“那你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香烟没点燃,在我指间被捏成了两截。 我想起母亲的腿,一到天阴就疼得下不了床。想起父亲腰不好,每年农忙的时候都要贴膏药。想起这么多年,我给家里寄的钱,加起来大概也就两万多块。 刘姐没再问。 “明天早上,”她把烟头灭了,站起身,“会有个老师来家里讲一课,你听听。” “讲什么?” “21世纪财富理论。” 那天晚上,我开始被要求“付出”。 “付出”,是这个组织里用得最多的词之一。 付出就是洗碗。付出就是擦地。付出就是给领导洗脚。付出就是不计回报地为“大家庭”做一切琐事。他们管这叫做“打消自私念头”。 第一个要求是洗衣服。 晚饭后,刘姐从一个塑料桶里拎出一堆脏衣服,丢在卫生间门口的地上。有袜子,有衬衫,有裤子,有一些贴身衣物。 “林北,今天你洗。” 八个人的衣服,满满一桶。 我说好。 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我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我要给一群陌生人的内衣裤。 蹲在卫生间地上搓了一个多小时,手指泡得发白,洗衣粉水从盆沿溢出来,挂到地板上。 高燕来卫生间接水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个要求是擦地。 洗完衣服,刘姐把一块旧毛巾扔给我:“地擦了。” 毛巾是旧的,洗得已经没有绒毛,贴着瓷砖地面滑过去,留下一道湿痕。我跪在地上,从客厅这头擦到那头。 擦到行军床边的时候,才发现床底下有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第三个要求——也是让我最不舒服的——是给领导洗脚。 我擦完地刚站起来,刘姐说:“去给王哥把洗脚水端过去。” 王宇来了。 他坐在客厅那把唯一的木头椅子上,鞋已经脱了,脚踩在地上。他穿了双灰色棉袜,袜子后跟有个洞。 我端着一盆热水,放在他脚边。水温是调好的,不烫不凉。 “谢谢啊小林。”王宇说。 他伸出手,不是接水盆,而是把脚抬了抬。意思是让我帮他脱袜子。 我愣了一秒。 旁边的刘姐看着,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像一堵墙,立在我和王宇之间。 我弯腰,把王宇的袜子脱下来。 他的脚很白,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什么味道,但那种感觉比有味道还让人难受。空气里没声音,只有水盆冒出的白气,蒸到我的脸上。 我把他的脚放进水盆里,蹲在盆边。 王宇用手拨了拨水,说:“可以了。” 我端着水盆走了。 全程没有人说话。 进了厨房,我把水倒进洗碗池,听见水哗啦啦地流,流了很久。 高燕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你不习惯?”她问。 我没回头。 “慢慢来,”她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反复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给一个陌生男人洗脚? 想不出答案。 但我也没走。 为什么没走? 因为高燕。 因为她那句话——“我真的很需要你。” 因为我以为,我忍过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就能和她过那种“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抢菜”的日子。 因为我不想承认,我花了车费、请了假、坐了那么远的高铁,结果是被人骗了。 认错比被骗更难。 所以我不走。 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走廊里有人在低语。 “……一开始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燕姐带的人,应该没问题……” “……王哥说了,这个人可以……” 声音很轻,像秋天的风。 但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第四章 “善意的谎言”与财富理论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门铃响了。 不是电话先打来的——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课,还没有进入“导师先打电话、学员下楼迎接”的流程。刘姐直接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那人穿着黑色夹克,戴着眼镜,头发用发胶固定。他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后换了拖鞋,也不寒暄,径直走到客厅中间。 所有人,包括新来的我,都已经被安排坐在折叠椅上。 他在客厅中间站定,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一秒。看我的时候,略微顿了一下。 “新来的?”他问刘姐。 “昨天到的,燕子的朋友。” 那人点了点头,放下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薄薄的A4纸文件,翻开第一页。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像在发表演讲,“今天我们来学习21世纪的财富理论。” 他侧身拿起桌上一支白板笔,在墙上挂的小白板上写下四个字: 直达送货 “什么叫直达送货?”他转过头,眼镜片上反射着窗户的光,“工厂生产的产品——不经过总代理、批发商、零售商——只经过一个环节,叫做业务员——直接到消费者手里。” 他把“只经过一个环节”这几个字拉长了说,像在强调什么。 “这就是21世纪直销的实质。” 白板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连接工厂、业务员、消费者三端。 他侧身指着那张图:“传统的卖货方式是什么?工厂找总代理,总代理找批发商,批发商找零售商,零售商找消费者——四到五个环节。” 他放下白板笔,两手摊开:“产品从工厂出发,到消费者手里,中间环节占掉多少钱?65%。” 我看着那张图。他就是后来我知道的“导师”之一,每天在不同寝室之间轮转讲课,每家的内容完全一样。 导师继续讲。 “你们知道红塔山香烟吗?” 台下有男的说:“知道。” “知道出厂价多少吗?” 没人回答。 “四块四。”导师伸出四根手指,“到你们手里呢?十二三块。中间那七八块钱跑哪去了?总代理、批发商、零售商——中间环节——层层拔毛。”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 弊端 “第一,假货。假货哪来的?总代理搞的。工厂不搞假货,零售商没条件搞假货,消费者更不会搞假货卖给自己。就中间那帮人,嫌65%不够,自己开黑工厂。” “第二,三角债。工厂货发出去了,钱收不回来,最后倒闭。” 白板上又多两行字。 “第三,运输仓储费用,杂七杂八,源头35%的生产成本,到头来要消费者100%承担。” 一个坐在我斜对面的年轻男人在小本子上快速记着,头也不抬。 导师转过脸来,看着我们这一排。 “那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1945年,美国哈佛大学有两个研究生,一个叫李麦亭、杰尔,一个叫威廉、卡森伯瑞。他们给纽崔莱食品公司提出一种新模式——从工厂直接到消费者。” “业绩惊人。一度扭转了美国二战时期的金融危机。” 这段话后来我听了上百遍。直到我离开之后,也没去查证过那两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我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点了一下。这个概念我之前在公司年会听过类似版本,什么“去中间环节”“社群裂变”,无非是新瓶装旧酒。导师嘴里“直达送货”的利润返还,说白了就是靠拉下线赚钱。 但我没说出来。 台上的导师放下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着我们。 “我知道你们有人心里在想什么——这不是传销吗?” 他笑了。 “传销?传销是没有产品、没有公司、靠拉人头收钱。我们呢?我们有‘蜀汇众成’公司,有‘健康教育卡’产品,有成都养生堂做背景。公司你查不查得到?查得到。产品你拿没拿到手?拿得到。” “这叫直销。” “合法的。” 后面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课程在十点半结束。 中间休息了十分钟,有人去倒水,有人去上厕所。我坐在折叠椅上没动,看着对面墙上那张白板没擦干净的字迹。 高燕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我身边。 “听得怎么样?”她问。 我说:“有些东西不太对。”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导师走了之后,刘姐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围坐在客厅的长条桌旁边。她说要“分享”。 “分享”是这个组织的日常功课之一。 每天听完课,都要轮流发言,谈自己的“感悟”。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是刚入职一个月。 “我以前在工厂流水线做普工,月薪三千五,”他看着桌面,语速不快,像在背一篇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一个月三十天,天天加班,手指被机器压伤过,老板只给报了一半医药费,剩下的自己掏。” 他抬起头:“来了以后才知道,原来赚钱可以不用那么累。” 他说完这句话,桌上几个人跟着点了点头。 第二个发言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就是第一天织毛衣的那个。 “我以前在老家带孩子,老公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她把毛衣放在膝上,“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孩子上学了,我闲在家里,想挣钱,什么都干不了。” “来了以后,”她笑了笑,“有了自己的事业。” 轮到一个年轻男人时,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 “我想感谢王哥、刘姐,还有燕姐。没有你们,我可能还在老家,浑浑噩噩。” 他的声音有颤。 他说完就坐下了。 刘姐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开始在几个人脸上扫。 最后落在我身上。 “林北,你呢?今天有什么感悟?”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说:“刚来,还没太想清楚。” 刘姐没有为难我,只说了一句:“慢慢想,不急。” 但我知道,这种“不急”其实很急。 他们要的不是我想清楚,而是我想“清楚”——按他们的方式想。 下午,刘姐又把我叫到走廊。这次她没抽烟,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林北,你知道这个行业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是制度。”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四级晋升,四种收入。你听懂了制度,你就听懂了这一切。” “今天老师讲的只是财富理论,明天会有老师来讲制度课。你要认真听。” “为什么?” “因为制度决定了你能赚多少钱。”她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业务员,主任,科长,经理。四个级别。业绩点数到了就升,不限制你,不压制你。你有多大本事,就能走多远。” “那怎么赚钱?” “直销奖、差额奖、育成奖、分红奖。四种收入。”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说,“直销奖是你直接发展一个业务员拿的钱。差额奖是你和你下线的级别差。育成奖是你下线的下线发展业务员你拿的提成。分红奖是经理级别的额外分红。” “四笔钱同时拿。你算算,一个月能拿多少?” 我没算。 但她替我算了。 “你一个月发展两个人,这两个人每个人再发展两个人,四四一十六,十六个人每个人买一张卡,你光差额奖就拿上万。” 她说的那些数字在空气中飘着,像肥皂泡,五彩斑斓,但一碰就破。 “一张卡多少钱?”我问。 “4160。” “我能买几张?” “最多15张。6万2千4百。升主任。” 15张卡。6万多块钱。升主任。 然后呢? 然后邀约。邀两个人。每个人再邀两个人。金字塔搭起来,你在塔尖上坐着数钱。 这个画面我从第一眼看到就不信。但刘姐讲它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在导师眼里见过,在王某宇眼里见过,在高燕眼里见过。 在所有已经交过钱、正在交钱、准备交钱的人眼里都见过。 一种不正常的、明亮的光。 我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希望。 是恐惧。 恐惧自己交出去的钱打了水漂,恐惧自己相信的东西是假的,恐惧自己不是那个塔尖上的人,而是塔底下的砖。 所以他们拼命地说服别人。每说服一个人,就离“不是砖”更近一步。 但那一步,永远走不完。 那天晚上,刘姐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又讲了一个故事。 大毛哥和小毛弟。 后山古墓里发现了一箱金子。大毛给父亲打电话,实话实说,父亲不信,没来。小毛给母亲打电话,说自己胳膊摔断了,母亲哭着跑上山,发现了金子。小毛一家从此改变命运。 “善意的谎言。”刘姐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小毛说了谎。但他的谎言伤害了谁?没有。他的母亲跑上山,发现儿子没受伤,但发现了金子。她生气吗?不生气。她高兴。” “所以,善意的谎言,不是骗。是为了对方好。是为了把机会带给对方。” 她看着我说:“林北,你听懂了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害怕,是某种东西在脑子里响警报。 但高燕坐在我旁边,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我手腕上。她的手很凉,但她的掌心是热的。 “为了把机会带给对方。” 为了把对方带到这里。 交4160块钱。 买一张卡。 然后去骗下一个人。 (第四章完) 第五章 制度课(第一卷·第5章) 到汉中的第三天,我又见到了导师。这次不是陈老师,是另一个姓赵的,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推一推镜架。他进门的方式跟陈老师一模一样——刘姐接的电话,王某结下楼去接,导师进门时所有人站起来说“赵老师早上好”。茶杯已经备好了,王某结端过去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侧身,伸手。 “茶已备好,请领导讲课。” 赵老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站起来。 “今天讲制度。” 他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大字:四级晋升。 “我们这个行业,有四个级别。”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从上到下写下:业务经理、业务科长、业务主任、业务员。业务员在最下面,经理在最上面。 “业务员,业绩点数100点至1500点。业务主任,1500点至8500点。业务科长,8500点至49800点。业务经理,大于等于49800点。”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 “点数怎么算?每30元为一点。一张健康养生卡价值4160元,扣除综合税收和管理费1160元,剩下3000元,除以30,等于100点。所以一张卡就是100点,15张卡就是1500点,升主任。” 他在白板上写下: 1张卡 = 100点 15张卡 = 1500点 = 业务主任 85张卡 = 8500点 = 业务科长 498张卡 = 49800点 = 业务经理 数字写在那里,像一座梯子,从地面一直伸到天上。498张卡。每张4160元。两百多万。你要邀约将近五百个人,或者让这五百个人自己买卡。这就是“经理”的代价。 “有人会问,”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我升到经理要卖这么多卡,我卖不完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这个行业不是让你一个人卖。你邀约两个人,这两个人每个人再邀约两个人,你的团队就越来越大。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是带着一个团队在战斗。你帮助别人成功,你自己才能成功。这就是‘人帮人’。”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最上面是一个人,下面两个,再下面四个,再下面八个。 “这叫倍增。也叫几何倍增学。你一个月邀约一个人,这个人一个月邀约一个人,一年下来你的团队有多少人?四百零九十六个人。你什么都不用干,光差额奖你就拿几十万。” 数字在黑板上膨胀,像气球吹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轻,轻得快要飘走了。 我没有说话。我在算账。 四百零九十六个人,每个人交4160块钱,那是一百七十万。这些钱到哪去了?金字塔顶端的几个人分掉了。底下的四百多人,每人背着一身债,睡地铺,吃白菜,给领导洗脚,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成功”。 赵老师继续讲。 “我们这个行业,有四种收入。第一种,直销奖。” 他在白板上写:直销奖 “直销,就是直接销售。你直接为公司卖出一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