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遇晴时》短故事
梦幻娱乐会所的霓虹灯牌在雨夜里格外刺眼,张天缩着脖子从后门溜出来,手里攥着今晚的小费三百块,够他交半个月房租了。他低着头快步往巷口走,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哟,这不是张天吗?
那道声音从阴影里劈出来,带着恶意满满的戏谑。张天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收缩,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腰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他整个人扑进积水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强从暗处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保安制服的小弟。他蹲下身,揪着张天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水洼里提起来,啧啧两声:怎么着,去黄经理那儿告我的状?说我在包间里偷客人钱包?你他妈挺有种啊。
我没告状,是黄经理自己查监控看到的。张天声音发颤,雨水和泥水混着从嘴角流下来。
还嘴硬。周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大得让张天整个人歪倒在地。周强站起来,踩住他的后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告诉你,在这会所里,老子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你一个端茶倒水的臭底层,也配跟我斗?
张天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脑勺被鞋底碾着,脸贴着粗糙的水泥地,嘴里尝到了铁锈味。周围两个小弟发出刺耳的笑声,偶尔有下晚班的同事从后门经过,看了一眼就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没人敢管。
给我打,打到他明天爬不起来。周强往后退了一步,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看热闹。
两个小弟冲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张天蜷缩着身体护住头部,拳头和皮鞋落在他的背上、腰上、腿上,每一记都带着屈辱的钝痛。他咬着牙不出声,眼眶却酸得发烫。他想起自己从老家来这座城市打工三年,干过工地、送过外卖、洗过盘子,最后来到这家娱乐会所做服务生,以为只要本分干活就能活下去。
可现实一次次告诉他,底层的人连活着都是错的。
行了行了,别打死了。周强弹掉烟头,走过来蹲下身,拍了拍张天肿起来的脸颊,记住了,以后见了我绕道走,不然见一次打一次。滚吧。
他说完站起身,准备带人离开。
张天趴在地上没动,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某种东西在胸腔里碎了,又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他的手指抠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指甲断裂,鲜血渗出来。他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崩裂。
周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周强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怎么,还想挨揍?
张天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缓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低着头,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周强嗤笑一声,正要转身,张天突然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他没有打架的经验,不懂什么招式技巧,他唯一会的就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咬。
张天一口咬在周强的小腿上,牙齿深深嵌进肉里,鲜血瞬间涌出来,溅了他一脸。周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拼命踢腿想甩开他,但张天死死咬住不松口,像一只被逼疯的鬣狗,牙齿越收越紧,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肌腱在齿间颤抖。
操!放开!给老子放开!周强疼得冷汗直冒,抄起旁边的垃圾桶就往张天后脑勺砸过去。
铁皮垃圾桶砸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天眼前一黑,耳鸣嗡嗡作响,但他就是不松口。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可他反而咬得更狠了,仿佛要把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所有屈辱和愤怒都通过这个动作发泄出去。
两个小弟冲上来拉他,拽他的头发、踹他的肋骨,张天被拖在地上,嘴里硬是撕下一块肉来。他满嘴是血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目光里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疯狂。
周强疼得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小腿上少了一块肉,血流如注,露出白森森的筋膜。
张天被两个小弟按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地面,嘴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在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痛快过,哪怕下一秒被人打死,他也觉得值了。
疯了你他妈疯了一个小弟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后门的铁门被推开,一道肥硕的身影走了出来。黄经理,外号黄胖子,会所真正的管事人。他穿着黑色绸缎唐装,手里盘着一对文玩核桃,眯着眼看了看现场的情况,脸上的肥肉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强像是看到了救星,拖着血淋淋的腿爬过去:黄经理!你看看这个狗东西,他咬我!他把我咬成这样!
黄胖子低头看了看周强腿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满嘴是血的张天,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他走过来,蹲下身,用核桃挑起张天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
你叫张天?
张天喘着粗气,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黄胖子的眼睛。
黄胖子忽然笑了一声,收回核桃站起身,对那两个小弟说:把他带到九楼去。
九楼,梦幻娱乐会所的禁区。没人知道那上面是什么,只知道被带上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周强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两个小弟架起张天就要往楼里拖。
张天没有挣扎,他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最后一丝生命力的烛火。
他被拖进电梯的时候,脑袋因为失血和撞击开始昏沉。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透过狭小的缝隙,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后门口,正远远地看着他。雨水打在她撑着的透明雨伞上,模糊了她的轮廓,但张天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宁晴。
她怎么在这儿?
电梯门彻底闭合,张天靠着电梯壁滑坐下去,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有知觉的时候,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张天猛地咳嗽起来,浑身痉挛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铁椅上,头顶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是一间空旷的房间,水泥墙壁,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想起医院的太平间。
醒了?黄胖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张天眯着眼适应光线,看到黄胖子坐在桌子后面,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面宁晴表情地盯着他。黄胖子面前摆着一杯茶,茶香袅袅,和这个房间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上来吗?黄胖子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张天嗓子干得像砂纸,嘴唇干裂,血痂黏在一起,他艰难地开口:不知道。
因为你咬人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黄胖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在你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东西,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爆发出来的狠劲。这种劲,很值钱。
张天愣住了,他以为自己被带上来是要被弄死,没想到黄胖子会说这种话。
周强偷客人钱包的事我早就知道,一直留着他,是因为他听话,好使唤。黄胖子站起身,走到张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看上你了。
什么意思?张天声音沙哑。
我给你两个选择。黄胖子竖起两根胖乎乎的手指,第一,我把你从九楼扔下去,明天报纸上就会有一条会所服务生酒后坠楼身亡的新闻。第二,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干。我教你规矩,教你做事,让你从底层爬上来。
张天瞪大眼睛看着黄胖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几小时前他还是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服务生,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你可以翻身。
为什么是我?他问。
黄胖子蹲下身,肥硕的身体在他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因为你敢咬人。这年头,敢拼命的人不多了。我手下不缺能打的,但缺一个真的不怕死的。
张天沉默了很久,久到黄胖子以为他吓傻了。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语气说:我跟你干。
黄胖子笑了,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像一尊弥勒佛。他站起来,亲自给张天松了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先去医务室包扎一下,明天我让人给你安排新的住处。
张天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保镖一把扶住。他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道身影。
他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黄经理,我想问个人。
说。
宁晴,她会所里是不是有个叫宁晴的女人?
黄胖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语气淡淡地说:她的事,你少打听。先把你的伤养好,明天晚上来九楼报到,我让老刘教你入门。
张天从黄胖子的语气里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但没敢多问,点了点头,被保镖搀着出了门。
他走过昏暗的走廊,经过一扇半掩的窗户时,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偏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城市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斑斓的光影。
然后他看到了她。
宁晴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下,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似乎也看到了他,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
张天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他想喊她,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能扶着窗框,隔着夜色和湿漉漉的空气看着她。
宁晴忽然抬起手,朝他轻轻摆了摆,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说你还好吗。
张天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保镖就催促他往前走。他被迫收回视线,被半拖半拽地带离了窗口。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宁晴转身离开的背影,风衣下摆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张天被送到一楼的医务室,值班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看到他的伤势皱了皱眉,利落地给他处理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肋骨断了两根,后脑勺缝了六针,膝盖骨轻微骨裂,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医生给他开了止痛药和消炎药,叮嘱他好好休息。张天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
一天之内,他从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服务生,变成了会所老板的新宠。这种身份的转变来得太快太突然,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刚才看到了宁晴。
宁晴是会所的客人,准确地说,是会所最神秘的那批客人之一。张天在会所干了三个月,只见过她三次。每一次她都是一个人来,坐在最角落的卡座,点一杯威士忌,坐到深夜才离开。她从不和任何人搭讪,也从不接受任何人的邀请,像一个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幽灵。
张天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被她吸引了。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有多惊艳,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在梦幻娱乐会所这种声色犬马的地方,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男人是猎手,女人是猎物,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但宁晴不一样,她坐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冷冽,锋利,让人不敢靠近。
张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她注意到,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个雨夜出现在后门。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傍晚,张天被保镖叫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西装。衣服的料子很好,比他以前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好,尺寸也刚好合身,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黑西装、脸上贴着纱布的男人,差点没认出来。以前的张天总是驼着背,低着头,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老鼠。但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虽然身上带着伤,眼神却不再闪躲,甚至透出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冷硬。
保镖带他上了九楼,走进一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黄胖子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旁边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冷峻,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张天。
来了。黄胖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天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老刘,以后他带你。黄胖子指了指旁边的灰衣男人,老刘跟了我十五年,会所里的规矩、门道,他全懂。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张天点了点头:明白。
黄胖子满意地看着他的态度,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新手机和一串钥匙,推到张天面前:这是你的,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有事直接打。钥匙是你新住处的,滨江路翡翠湾,3栋2202。
张天看着桌上的手机和钥匙,手指微微发抖。翡翠湾是这座城市最高档的小区之一,他以前送外卖的时候去过一次,一梯一户,江景大平层,一套房至少两千万。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住进那种地方。
黄经理,这太贵重了,我张天张了张嘴。
别叫我黄经理,叫我黄哥就行。黄胖子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贵重?你要是干得好,以后这些东西都不算什么。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了我给你的,你才能拿。我没给的,你别伸手。懂吗?
懂。
好。黄胖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天,老刘,你带他熟悉一下会所的运作,先从三楼开始。
老刘微微颔首,对张天说:跟我来。
张天跟着老刘走出办公室,穿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来到电梯口。老刘按下三楼的按钮,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昨晚你咬的那个周强,今早就被开除了,连医药费都没给他报销。
张天愣了一下,没说话。
黄哥对你有期待,别让他失望。老刘侧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还有,黄哥让你别打听的人,最好连想都别想。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三楼喧闹的音乐声扑面而来。老刘率先走了出去,张天跟在后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宁晴,她到底是谁?
三楼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欲聋。老刘走在前头,步伐稳健,像一条在浑浊水域里游弋的老鱼,对周围的一切熟视宁晴睹。张天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在卡座间穿梭的男男女女,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以前他是服务生,端着托盘在这些桌子之间穿行,每个人都可以对他呼来喝去。但现在他穿着价值不菲的黑西装,脸上的伤反而给他添了几分凶悍之气,那些以前对他颐指气使的客人,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打量和忌惮。
老刘带着他转了一圈,把三楼的运作流程大概讲了一遍。张天一边听一边记,脑子转得飞快,他知道这是自己翻身的机会,绝不能搞砸。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老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晚上八点准时到,别迟到。
好。
张天从会所后门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疼痛比昨天轻了一些,但肋骨还是隐隐作痛。
他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正准备往公交站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你还好吗?
张天猛地转过头,看到宁晴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还是穿着那件风衣,领子竖着,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怎么在这里?张天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也变得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宁晴弹了弹烟灰,淡淡地说:等你。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在张天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两米,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烟草的气息,有一种说不出的撩人。
等我干什么?张天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
宁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我看到你昨晚的事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宁晴关紧要的事,你咬那个人的时候,我在后门拐角站着。
张天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昨晚的画面他在泥水里被周强踩在脚下,然后像一条疯狗一样咬住对方的耳朵,满嘴的血腥味。那些画面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稳住,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你都看到了?他问。
嗯。宁晴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让张天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她会露出厌恶或者同情的表情,但她没有,她的眼神里反而带着一丝欣赏,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感兴趣的东西。
你不觉得我很惨吗?张天自嘲地笑了笑,被人踩在地上打,最后只能靠咬人翻盘。
宁晴摇了摇头:在这个地方,能活下来的人都是靠咬人翻盘的。只不过有些人咬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