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三点钟》短故事
我丈夫陈凯升职后的第三十七天,我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看着他背对着我站在阳台的阴影里。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两个小时十七分钟了,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我不敢叫他,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喊多大声,他都不会回头。
第一章 陌生的枕边人
搬来这个高档小区的那天,我以为我终于熬出了头。
陈凯抱着我站在落地窗前,指着楼下的花园说:“晚晚,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挤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了。你不用再每天挤地铁上班,就在家好好享福,我养你。”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们在一起五年,从大学毕业一无所有,到现在他当上部门经理,买了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其中的辛苦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为了支持他的工作,我辞掉了原本有发展前景的策划岗,找了个清闲的行政文员工作,每天准时下班回家给他做饭洗衣。他加班到深夜,我就留一盏灯等他;他被客户骂了,我就抱着他安慰他;他说想攒钱买房,我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我以为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我以为我们会像以前一样,永远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可我错了。
升职后的陈凯,像变了一个人。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他的口味。以前他最爱吃我做的番茄炒蛋,每次都能就着吃两碗饭。可现在,他看都不看一眼我端上桌的菜,只吃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沙拉,而且从不在家里吃饭。
“公司食堂的饭更健康,”他面无表情地说,把我夹给他的鸡蛋拨到一边,“以后不用给我做饭了,浪费时间。”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以前他总说,外面的饭再好吃,也不如我做的有家的味道。
然后是纪念日。我们的五周年结婚纪念日,我提前一个月就订了他最喜欢的餐厅,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手表。可那天他直到凌晨一点才回家,身上带着浓重的烟酒味。
“你去哪了?”我忍着委屈问他,桌上的蛋糕已经融化了一半。
他脱下西装随手扔在沙发上,看都没看我一眼:“公司应酬,张总都在,我能提前走吗?林晚,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不要总纠结这些没用的小事。”
“小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是小事?”
他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现在是部门经理,每天有多少事要忙?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每天坐在办公室喝喝茶就能拿工资?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说完,他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背对着我睡觉。无论我怎么碰他,他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我以为是他刚升职压力太大,过段时间就好了。我甚至还自责,觉得自己不够体谅他。
直到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是他升职后的第十五天,我半夜被渴醒,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我以为他去了卫生间,可等了十分钟都没见他回来。我起身走出卧室,看到客厅的阳台门开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陈凯。
当时是凌晨一点半,外面下着小雨,风把窗帘吹得哗哗作响。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背对着我站在阳台边缘,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陈凯?”我轻声叫他,心里有点发毛。
他没有回应。
我走过去,想拉他进来:“外面下雨了,会感冒的,快进来吧。”
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突然猛地一甩,力气大得惊人。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别碰我。”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脏怦怦直跳。这不是我认识的陈凯。以前的他,连大声跟我说话都舍不得。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就那样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站在阳台的阴影里,直到凌晨三点。
三点整,他准时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走过,走进卧室,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躺在他身边,一夜无眠。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起床,走到阳台站到凌晨三点。无论刮风下雨,从未间断。
我试过偷偷跟着他,试过在他站着的时候跟他说话,试过把阳台门锁上。可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能准时出现在阳台,而且对我的所有举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我越来越害怕。我感觉睡在我身边的,不是我的丈夫,而是一个披着陈凯皮囊的陌生人。
这天晚上,我又一次在凌晨两点醒来,看着他站在阳台的背影。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突然,我听到他说话了。
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谁窃窃私语。
我屏住呼吸,悄悄走到客厅的角落,竖起耳朵听着。
“是,张总,我明白。”
“障碍已经清除,下一步计划正常进行。”
“她不会发现的,她很蠢。”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在跟谁说话?阳台外面明明空无一人。
还有,他说的“她”,是指我吗?
第二章 孕检单
我躲在客厅的阴影里,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
陈凯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了。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是陈凯,他绝对不是陈凯。
三点整,他准时转过身。我赶紧屏住呼吸,缩在沙发后面,不敢让他看到我。
他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走过客厅,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在沙发后面蹲了半个小时,直到确定他已经睡着了,才敢慢慢站起来。
我的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稳。我走到阳台,打开灯。
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盆我养的绿萝。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
那他刚才在跟谁说话?
难道是我听错了?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不,我没有听错。他确实在说话,而且提到了张总。
张总,张启明,公司的副总,也是一手提拔陈凯的人。
陈凯以前总跟我说,张总是他的贵人,没有张总就没有他的今天。他对张总言听计从,甚至到了盲从的地步。以前我只觉得他是懂得感恩,可现在想来,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我回到卧室,看着陈凯熟睡的脸。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一丝放松的神情。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突然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
第二天早上,陈凯像往常一样,七点准时起床,洗漱,穿西装,打领带。
“我去上班了。”他拿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说。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我:“什么事?”
“你昨天晚上,在阳台跟谁说话?”我鼓起勇气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我问的是今天天气怎么样:“我没有说话,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我激动地说,“我明明听到你在跟张总说话,你还说什么障碍已经清除,我很蠢!”
陈凯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陌生的笑容,嘴角咧到一个诡异的角度,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林晚,”他缓缓地说,“我看你是最近太闲了,出现幻觉了。要不我给你请个假,你在家好好休息几天?”
“我没有出现幻觉!”我大声说,“陈凯,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实话好不好?”
他收起笑容,脸色沉了下来:“我没时间跟你胡闹。我还要去公司开会,迟到了张总会不高兴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瘫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真的变了。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弄清楚,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我决定去他的公司,找张总问个清楚。
可当我走到门口,准备换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陈凯的西装,昨天晚上他脱下来扔在沙发上了。
我快步走到沙发边,拿起他的西装。我的手在发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了他的西装口袋。
口袋里有他的钱包,手机,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拿出那张纸,慢慢展开。
当我看清纸上的内容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那是一张孕检单。
姓名:苏晓。
年龄:22岁。
检查结果:宫内早孕,约6周。
苏晓?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我想起来了,陈凯跟我提过,他们部门新来的一个实习生,刚大学毕业。
原来,他说的“障碍”,是我。
原来,他每天晚上在阳台站到三点,是在跟张总商量怎么除掉我。
原来,他不是压力大,不是性情大变,而是他早就背叛了我。
我拿着那张孕检单,浑身冰凉,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五年的感情,五年的付出,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我坐在沙发上,从早上坐到下午。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一片漆黑。
晚上七点,陈凯回来了。
他打开灯,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孕检单,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平淡地说:“你都知道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他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苏晓怀了我的孩子,张总说了,她能给我带来更大的利益。林晚,我们离婚吧。”
“利益?”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你跟我在一起五年,就是为了利用我?现在我没用了,就一脚踢开?”
“话不能这么说,”他皱了皱眉,“我们毕竟夫妻一场,我不会亏待你的。这套房子归你,我再给你五十万,足够你以后生活了。”
“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的钱!”我把孕检单扔在他脸上,“陈凯,我问你,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彻底心死的话。
“爱过。不过那是以前的陈凯。现在的我,只在乎前途。”
他顿了顿,脸上又露出了那个诡异的笑容:“林晚,你该懂事了。不然,会影响陈凯的前途。”
这句话,跟我那天晚上在阳台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如果他只是出轨了,为什么要每天晚上在阳台站到三点?为什么要对着空气说话?为什么他的言行举止,都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还有,他刚才说的是“影响陈凯的前途”,而不是“影响我的前途”。
难道,他真的不是陈凯?
第三章 前经理的遭遇
我盯着陈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我看到的,只有冰冷和陌生。
“你不是陈凯。”我轻声说。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你胡说什么呢?我不是陈凯是谁?”
“你告诉我,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哪里?”我问。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过了几秒钟,他才说:“在学校门口的咖啡馆。”
我摇了摇头:“不对。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学校的湖边,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你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自己冻得发抖。”
他的脸色有点难看:“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那我们结婚那天,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我又问。
“我……”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说,晚晚,以后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些你都忘了吗?”
“够了!”他突然大吼一声,吓了我一跳,“我没时间跟你扯这些没用的!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你尽快签字。”
说完,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平静。
他真的忘了。那些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最美好的回忆,他全都忘了。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出轨或者变心能解释的。
我突然想起了陈凯以前跟我说过的一件事。他说,在他之前的那个部门经理,干了不到三个月,就突然精神失常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当时我还觉得很可惜,那个经理听说能力很强,前途一片光明。
现在想来,这件事恐怕也跟张总有关。
不行,我必须查清楚。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有去上班。我拿着陈凯的工牌,混进了他的公司。
我在茶水间拦住了一个看起来很面善的中年女人。她叫李姐,是公司的老员工,陈凯以前跟我提过她。
“李姐,你好,我是陈凯的妻子林晚。”我自我介绍道。
李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你找我有事吗?”
“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以前的那个部门经理,王经理,他到底是怎么疯的?”我开门见山地问。
李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拉着我走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你问这个干什么?这在公司是禁忌,不能随便说的。”
“李姐,我求求你了,”我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陈凯他出事了。他升职以后,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每天晚上都在阳台站到三点,还对着空气说话。我怀疑,他跟王经理一样,也出事了。”
李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她沉默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唉,我就知道,张总不会放过他的。”
“张总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我问。
“张启明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李姐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他从来不会提拔正常人。他只会把人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变成他的傀儡。”
李姐告诉我,王经理以前是个性格开朗、家庭和睦的人。可自从被张总提拔成部门经理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每天加班到深夜,不回家,不接老婆的电话。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骂人打人。后来,他也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行为,比如每天晚上对着镜子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他的老婆以为他得了抑郁症,带他去看了很多医生,都没有用。直到有一天,他拿着刀冲进了张总的办公室,说要杀了张总。
结果,他被保安制服了,然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的老婆也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
“其实,王经理根本就没有疯。”李姐压低声音说,“他是被张总逼的。张总每天给他灌输他的那套理论,说什么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什么亲情爱情都是累赘。他还会给王经理安排很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要完不成,就当众羞辱他,骂他是废物。久而久之,王经理的精神就崩溃了。”
“那陈凯呢?”我颤抖着问,“张总也是这样对他的吗?”
李姐点了点头:“比这更过分。张总说,陈凯是他见过的最有潜力的人,也是最听话的人。他每天都单独跟陈凯谈话,一谈就是几个小时。而且,他还让苏晓接近陈凯,说是为了考验陈凯的忠诚度。”
“苏晓?”我愣住了,“苏晓也是张总的人?”
“当然了。”李姐冷笑一声,“苏晓是张总的远房侄女,专门派来监视陈凯的。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陈凯的。张总只是想用这个孩子,彻底拴住陈凯,让他永远为自己卖命。”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从陈凯升职的那天起,他就掉进了张总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陈凯?”我急切地问。
李姐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没有办法。凡是被张总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出来的。王经理就是最好的例子。林晚,听我一句劝,赶紧离开陈凯吧,不然你也会被卷进来的。”
“我不能离开他。”我坚定地说,“他是我的丈夫,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这样。”
李姐看着我,叹了一口气:“你真是太傻了。好吧,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王经理被送进精神病院之前,给他老婆留了一本日记。他在日记里说,如果有一天他变得不像他自己了,让他老婆一定要快跑,千万不要试图救他。”
日记!
我突然想起,陈凯也有写日记的习惯。他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写日记,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下来。
也许,他的日记里,会有线索。
我谢过李姐,匆匆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我直奔书房。陈凯的日记一直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他从来没有锁过。
我打开抽屉,翻出了他的日记本。
日记本很厚,记录了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我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变得不像我了,快跑。不要回头,不要试图救我。”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陈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