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短故事
01
镜子前面有个人在刷牙。
而我,被困在了镜子里。
镜子前面刷牙的那个人,是我的身体。
“陆小名!”我使劲喊自己的名字。
镜子前面的那个人——也就是我的身体,毫无反应。
我使劲捶镜面。
砰砰砰的声响震得我的耳膜发胀。
可镜子前面的他还是在哼着歌,自恋地刷着他洁白的牙齿。
“陆小名,你是在装聋还是在装眼瞎?“
我一边拍着镜子,一边喊道。
他好象听见了,向前跨了一小步。
对着镜子呲着牙。
他原来是要继续欣赏他的牙齿。
真是个自恋狂。
你以为你的牙齿很健康吗?
牙刷上都沾着血丝。
我最近工作压力很大,牙龈总是出血。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免疫力下降,叫我少熬夜。
可是,我连一天病假都没敢请。
手头还压着三个项目。
一个都耽误不得。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牙齿。
他没理我。
把牙刷放进杯子里,转身出了浴室。
02
我被困在镜子里。
出不去了。
他出浴室时没关门。
通过镜子勉强能看到客厅的一小部分。
但我看不见他。
只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回荡。
“陆小名,回来把水龙头开了。”
我面前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滴水。
这是我的小毛病。
做事情总是有点拖泥带水。
他还是没理我。
我把脸贴在镜子上,想看看这家伙在干什么。
我还是看不见他。
只看见镜面上有许多划痕。
我数了数,共有十七道。
有的深,有的浅。
最新的一道,从镜子的左上角划到了右下角。
裂纹里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刻这道划痕的时候,那人的手可能在流血。
03
昨天,公司季度总结会。
我们组业绩排倒数第一。
复盘时,同事赵凯抢先发言:运营这块主要是小名在负责。
唰。
十二道目光如闪电一般齐刷刷钉在了我身上。
我只能点头,低声说:“是我的问题”。
散会后。
我买了一个猪耳朵,还买了一打啤酒。
回到出租屋客厅。
一片猪耳朵都没吃,
就把一打啤酒全喝完了。
喝完了我就想吐。
吐完后我就对着镜子笑。
然后对着镜子哭。
再然后。
我睁开眼时,自己就在镜子里了。
04
我要出去。
我继续拍打镜子:“陆小名,我是陆小名,快来帮帮我”
他进来了。
接了一杯水,放在洗手台上。
接着开始挤剃须泡沫。
这家伙不是来解救我的。
只是来剃胡须的。
哼,你的胡须还需要剃吗?
在单位天天被领导剃胡须,还没剃干净?
嘶。
我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颤动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下巴流血了。
可他好像没感觉到一样,还是哼哼叽叽地刮着。
“小名,疼不疼?”我关心地问道。
他还是没反应。
刮完胡须转身就走了。
看来,他感觉不到疼。
但是,我疼。
难道,他只是我的躯壳?
05
门铃响时,他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看的好像是购物节目。
我听见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只要998”。
门铃又响了一遍。
我听见他去开门。
我觉得很奇怪:谁会来看我?
门开了。
门口站着我妈。
我妈叫周兰,退休的小学老师。
她今天穿件大红羽绒服,看起来很精神。
咦,她手里居然还提着两袋水果。
平时她来我这里,都是空着手的。
她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冯笑笑。
我的前女友。
她来干什么?
还我钱?
她还欠我5万块没还呢。
她会这么好心。
“小名,别让后面的那个女人进来。”我拍着镜子喊道。
他做了一个进的手势,把两个女人让进了屋。
哼。
她们来,准没好事。
06
“小名啊,妈来看你了。”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热情,还带着一丝不安,“笑笑说你这几天状态不好,妈放心不下啊。”
冯笑笑对他摆摆手:“小名,好久不见。”
是。我们分手三个月了。
分手了就分手了。
我之所以还记着她,留着她的微信。
是因为她还欠我的钱。
至于情,头发丝那么细点儿的都没留。
但他却对冯笑笑很殷勤,还主动给她拿拖鞋。
我狠不得一脚将冯笑笑和他一起踢出去。
至于我妈,虽然母子关系一直不太好。
但毕竟是我妈。
而且,她今天还给我提了水果。
我听见她把水果放在了茶几上。
“小名啊,妈给你说个事。”
我妈总是这样开门见山。
“你弟弟女朋友怀孕了。”我妈叹了口气,“对方家里要二十万彩礼,年底前还得把婚房定下来。妈凑了十万,还差二十万。”
“妈,我……”我知道她听不见,我还是想解释。
“妈知道你存了钱,先借给妈,等你弟弟结了婚,妈再慢慢还你。”
呵呵。
我在镜子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存钱?
我月薪到手七千二。
每月房租一千五,每月给我妈两千五。
我还要养车,吃饭,还按揭。
偶尔还有应酬,还要谈恋爱。
哪还有钱?
我的信用卡欠一万八。
上个月。
我妈说弟弟要买车,让我出两万。
我说没钱。
她就在电话里哭了四十分钟。
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我不孝。
最后,我还是转了五千。
“妈知道你最疼你弟弟,他就你这一个哥……”
我妈还在絮絮叨叨。
07
“陆小名。”冯笑笑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冯笑笑今天打扮得很普通,但依然漂亮。
说实话,我是真喜欢她。
可她不喜欢我,说我养不起她。
“我今天来,是想帮帮你。”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好听的成都音。
“你一个人住,身体又不好,我一直挺担心的。”
她的语气充满关切。
“我帮你请了个护工,费用我出。但需要你签一份委托书,方便我帮你打理些琐事。”
我看见她从包里取出一叠资料。
我拉伸颈子看清了——《房屋买卖授权委托书》?
她要卖我的房子!
我妈又说话了,“笑笑说你现在需要人照顾,她还说你同意卖房周转,我就带她过来了。”
我看不见我妈的表情。
我想,她肯定还在示意他要谢谢冯笑笑的善解人意。
我是有一套房。
老家拆迁时分的。
三十五个平方。
这种房,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有房子。
可是,弟弟结婚差钱,为什么要卖我的房?
“陆小名,我不同意。”
我死死盯着他。
我想,他肯定不会同意。
08
冯笑笑从包里掏出笔,递给他。
他抬手接了。
“不能签!那是我的房子!陆小名,你听见没有!”
我啪啪拍着镜子。
镜子不疼,我疼。
我又用脚踢,用肩撞。
镜子还是纹丝不动。
他俯下身子,在冯笑笑的指点下,签上了我的姓名。
“你弟弟那边急用钱,笑笑说房子卖了,先拿一部分出来垫彩礼。”我妈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冯笑笑也点点头。
她收起委托书,声音很甜:“小名,保重身体,我会经常来看你。”
我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的怒火瞬间就消失了。
我不怪他。
我真不对他。
他就是我。
我就是他这样的人。
如果是我,其实我也会签字。
只要我妈开口,我就会转钱。
只要冯笑笑对我笑,我就会有求必应。
她们今天上门。
如果是我,我也只会笑着说:行,可以,要得,好。
09
手机响了。
我妈的电话。
“喂,小伟呀。”她按了免提。
我妈的耳朵不太好。
是我弟弟,陆小伟。
听筒里传来我弟弟不耐烦的声音:“喂,那个傻子签了吗?”
我妈妈急忙捂住手机。
弟弟还在粗声粗气地吵着什么。
听不清。
然后,声音断了。
客厅里安静得很。
我妈把手机塞回兜里,干笑了两声:“你弟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有口无心的,你别怪他。”
冯笑笑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把包拉链拉好。
他也没应话。
我突然怀疑,他会不会成了哑巴?
10
但是,陆小名说我是傻子。
我还是很生气。
我又开始撞镜子。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撞到第十七下时,有人说话了。
“再撞,会把更深的东西吵醒。”
我停住,转过身。
三米外站着一个女人。
半透明,像张泡褪了色的旧照片。
穿件看不出原色的旧外套,领口皱巴巴的。
眼神像蒙着一层水雾,能看见光,却照不出影子。
“我是陈姐。”她自我介绍道。
“什么东西?”我问。
“你不知道的东西。”她没作解释。
“你也被困在镜子里了。”我换了一个话题。
她点头。
“你是第几个?”
“十一。”
“他们呢?”
她扫了我一眼,看向远处:“消失了。”
“消失了?”我有些迷惑,更感到害怕。
““嗯,就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我又问:“那后面那几个呢?”
“十二到十六,都在。”
我一听,轻轻舒了口气。
“他们在哪里?”
她抬下巴,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过头。
身后雾蒙蒙的。
什么都看不见。
“可能他们不想见你。”
我也不想见他们。
我转回来,盯着她:“你怎么进来的?”
她没回答我。
视线落在那道最深的划痕上。
“第12号,他回去过。”
11
回去过?
这三个字给了我希望。
“怎么回去的?”我往前凑了一步,“你告诉我方法,我——”
“回去继续当提款机、受气包?”
她直接打断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妈逼你签字,你签了;前女友骗你过户房子,你认了;同事抢你方案,你给了。”
她轻蔑地乜了我一眼。
“你回去干嘛?受苦受气后,又回来?”
“你凭什么——”
我话没说完,她就抢了过去,“凭什么知道?因为每个进来的人,问的第一个问题都是怎么回去。也包括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身上。
“从来就没有人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回去。”
镜中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我想反驳她不了解我的处境。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的确。
我想回去。她说的,全是真的。
可是,我回去干什么?
回去继续熬夜,继续加班。
回去继续任凭赵凯摆布。
回去继续听我妈哭穷。
回去继续看冯笑笑晒幸福。
回去继续当那个谁都可以拿捏的老好人。
活着的时候。
我就是台没有脾气的提款机。
谁伸手,我都得给钱。
12
“我有个儿子。”陈姐说。
我看着她,听她慢慢讲。
“我困进来那年,他才五岁,现在都十二岁了。”
她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前夫打我。从结婚第一年打到第四年。”“
“我要离婚。他和我争孩子,还说我有精神病。”
我在陈姐脸上看不到一丝忧伤,也没有一丝恨意。
“他是公务员,托关系开了假精神鉴定。”
“法院把孩子判给了我前夫。”
“我爸妈也相信我有病。劝我去精神卫生中心好好治疗。”
“我工作没了,房子没了,孩子也没了。”
“我每天打三份工,天天熬到深夜。”
“每晚回到出租屋,我都对着镜子问自己,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然后,我就进来了。”
我不敢看陈姐的眼睛,低头问道:“猝死吗?”
“不知道,只记得胸口疼,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儿子,可能早就忘了我了。”
我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伤感。
便又固执地问道:“你不想回去吗?”
她笑了下,嘴角扯了扯:“回去又能怎么样?前夫不会让我见孩子,父母也不会认我这个女儿。”
“我回去,人人都会当我是疯子。儿子也不认识我了。”
“在这里,至少我天天都可以想他。”
“我还记得他五岁时穿蓝恐龙T恤的样子。”
我沉默了。
很失落。
她就是我的镜子。
我想回去,不过是执念。
回去了。
那些累与痛,只会周而复始。
13
我抱着膝盖,坐在镜子里。
反复琢磨一件事:回去,到底值不值得。
上个月。
我妈打电话,说陆小伟要买车,让我拿两万。
我说没钱。
她在电话里哭诉了四十分钟。
字字都是“妈不容易,你怎么不心疼妈”。
我最终还是用信用卡转了五千。
挂了电话,我对着墙坐了两个小时。
晚上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憔悴,无精打采,满脸谦卑。
我突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好陌生。
“要是不回去呢?”我轻声问。
陈姐没立刻回答。
顿了顿,说:“久了,会慢慢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
“像阿香,第2号。”
“困了二十年,现在只会反复说一句话。”
“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看着我,“你也想变成那样吗?”
我垂下眉眼,又抬起:“那你呢?你还记得自己吗?”
她沉默了很久,苦笑:“当然记得。可是很多细节都开始模糊了,比如我儿子眼睛的颜色。”
“有时候,忘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我答不上来。
回去,是重复的煎熬;
留下,是慢慢的消亡。
两条路,都不是活路。
14
他突然动了。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
扫了一眼洗手间的镜子。
他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笑了。
嘴角上扬的弧度标准得诡异。
好像是故意在练习笑。
我后背猛地一凉。
“它开始学你了。”
陈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学我?”
“学你的委屈、愤怒、不甘心。”
“你每次撞镜子,发泄情绪,他都记着。”
她看着镜子里我的身体,“你的肉身只是一副空壳。谁使唤它,它就听谁的。”
“但它也会慢慢吸收你的情绪,变成所有人想要的样子。”
“变成什么?”
“变成提款机,听话的儿子,好拿捏的前任——所有人想要的陆小名。”
我盯着镜里那抹僵硬的笑。
有些心慌。
他不是我。
却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我。
“第12号回去那天,他的肉身,也是这个表情。”
陈姐的声音渐渐飘远。
“明天,我跟你说他的故事。”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融进雾气里。
消失不见了。
他还保持着僵硬的笑容。
我轻轻抚摸着第12 号留下留下的划痕。
他撞了三年。
最后把自己刻进了这道痕印里。
我想听他的故事。
15
镜子里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候车大厅。
灰蒙蒙的。
看不到顶,也摸不到墙。
雾气把边界晕成模糊的一片。
长椅歪歪扭扭地散着。
有的坐着人,有的空着。
陈姐走在前面,步子很慢。
我跟在她身后。
经过第一张长椅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盘腿坐着。
手指在空气里敲打。
像是在敲键盘。
“老周,第8号。”陈姐开口。
男人没抬头。
他的指尖淡蓝淡蓝的,是执念凝成的微光。
“他以前是程序员?”我问。
“凌晨三点,猝死在工位上。”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工位。
绿萝早就枯了一半。
折叠床靠在墙角。
便利贴上写着“Q3日活↑15%”,贴了快三个月。
“没想着回去?”
老周抬了抬眼。
眼神灰蒙蒙的,指尖还在机械地敲打。
“回去干嘛?继续007?”
“我老婆拿了赔偿金,三个月就再婚了。”
“回去看她跟别人过日子?”
他低下头。
指尖继续敲。
“在这儿,至少没人催我交代码。”
16
再往里走,角落里蜷着个人。
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校服袖口磨得起了毛。
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小北,第14号。”
我蹲下来。
她没抬头。
“想家吗?”
她慢慢抬起头。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嘴唇干裂。
左脸上有一块淡青色的旧印。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我没有家。我妈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就欺负你?她说我给她丢人。”
“回去干什么?再让她嫌我丢人?”
她重新把脸埋回去。
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起身,腿有点发沉。
17
跟着陈姐继续往前走。
路过另一张长椅。
一个中年女人攥着个旧钱包,嘴里反复念叨:“该还了,该还了。”
“第4号,替弟弟背债。还了十五年。”陈姐头也不回。
旁边一张。
一个年轻的男人戴着破耳机。
手在空中胡乱地挥着。
听不清他在唱的是什么。
“第13号,搞音乐的。活着时没人听,进来了天天唱。这里谁愿听?”
我回头数了数。
老周、小北、陈姐。
还有七八个半透明的人影。
都像雾气勾列的影子。
“不着急,你有的是时间认识他们。”
18
走到大厅最深处。
墙角靠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
她的身影都有些散了。
像曝光过度的旧照片,只剩下一个虚化的轮廓。
唯一清晰的,是她领口别着的一枚塑料胸针。
粉白色的,但成色已经很旧了。
她微张着嘴。
声音细得像漏风:“外面才是镜子……别回去……”
“阿香,第2号,困了二十年。”陈姐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说什么?”
“外面才是真的镜子。”陈姐复述,“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这句话。”
我盯着阿香。
活着的时候。
每天照镜子时,我一直以为镜子里的人是我。
可阿香说,外面才是镜子。
外面的世界,才是照出我的那面镜子。
照出我永远在妥协、永远在退让、永远被索取的样子。
一个谁都可以伸手、谁都可以踩一脚的人。
19
我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