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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上的春天:我妈说没人愿意嫁给我这个残疾人》短故事

第一章 深夜十一点,城中村的嘈杂声终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我坐在轮椅上,对着电脑屏幕,荧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对话框里躺着今天第四十七个售后咨询——一个买了两百块钱电饭煲、嫌煮饭有锅巴的阿姨。我机械地打出“亲,建议您先按照说明书清洗内胆哦”,然后发送。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忽然就不想动了。 我盯着桌面上那盆多肉。它是我去年花五块钱在路边摊买的,来的时候圆鼓鼓的,现在瘦得像一个蜷缩的老人。它不会开花,我妈说这东西就长这样,永远都不会开。我当时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嗯,跟我一样。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我妈端着碗进来,碗里是已经温了的中药——医生说喝了能活络筋骨,但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 “趁热喝,别等凉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没走。 我端起碗,苦味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四年了,我还是没习惯这个味道。 “楼下王婶今天问起你了。”我妈靠在门框上,声音听不出情绪,“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她们村有个姑娘,比你小两岁,在厂里上班。” 我的手顿了一下,药汁差点洒出来。 “不过我跟人家说了——”她顿了顿,“你这个样子,谁愿意嫁给你啊。”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过分。连窗外那只总在半夜叫的野猫都不出声了。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门。关门声不大,但我听见她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是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气。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药渣,褐色的,糊状的,像被人嚼过又吐出来的东西。 我把碗放到桌上,继续面对电脑屏幕。售后群里有人在@我,说有个客户要退货。我回了句“收到”,然后关掉对话框,打开了另一个网页。 那是一个残疾人论坛,我注册了两年,只看不说话。首页置顶帖的标题很刺眼:“我今年42岁,还是一张白纸”。 帖主是个坐轮椅的男人,他说他这辈子没碰过女人,没有亲吻,没有拥抱,什么都没有。他问了一个问题:“难道残疾人就不配拥有性吗?” 底下的评论吵了十七页。 有人说他不知廉耻,说“都这样了还想那些”;有人说他可怜,说“找个跟你一样的凑合过吧”;也有人说这是天经地义的需求,是个人就该有的欲望,跟腿能不能走路没关系。 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凌晨两点。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敢想、不敢问、不敢说的那个东西,原来有一个名字,叫“欲望”。 我十九岁之前,想过谈恋爱。那时候我在工地上搬砖,隔壁钢筋组有个姑娘,扎马尾,笑起来露虎牙。我请她喝过三块钱的冰红茶,她对我笑了一下,我心跳快了一整天。后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就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 那之后四年,我再没想过这件事。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我妈说得对:我这个样子,谁愿意呢? 我关掉电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我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说的一句话。 那是工友们聊天时说的,有人说男人要是到死都没碰过女人,这辈子就白活了。我当时笑着说:“那我要是七八十岁临死时,能证明自己还是处子之身,是不是也算个成就?” 所有人都笑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周末秦奋来了。他骑电瓶车从城东的汽修店过来,四十分钟车程,后座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啤酒和一份凉拌猪耳朵。 他把我从隔断房里推出去,沿着城中村的巷子走,穿过那条永远飘着泔水味的街,到了公园。公园不大,一个篮球场、几把长椅、一片半死不活的草坪,但对面的老人下棋很热闹。 秦奋把啤酒打开,递给我一瓶,自己灌了一大口。 “你这日子过得,跟坐牢似的。”他说。 我笑了一下:“比坐牢强点,至少能出来放风。” 秦奋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又收了回去。他挠挠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我听阿姨说,她想给你介绍对象?” “她跟别人说的不是介绍对象,是替我拒绝。” 秦奋又灌了一口酒,瓶底朝天,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我等他咳完,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突然的话:“秦奋,你给我介绍个女朋友呗。” 他愣住了,手里举着空酒瓶,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哥们,”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像怕被旁边下棋的老头听见,“你需要什么性生活啊?有游戏打不就行了?” 我没接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我看着远处那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像一个人把头埋进河里。 “我不是开玩笑。”我说。 秦奋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空酒瓶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踢,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行吧,我帮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这年头,健全人找对象都难,何况你这——”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何况你这个样子。 回去的路上,我自己推着轮椅,没让他推。巷口的路灯坏了,隔三盏灭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我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轮椅的轮廓像一个奇怪的生物,趴在地上,又丑陋又孤独。 我忽然又在心里想起了十九岁那年的话。 ——如果你七八十岁临死时,能证明自己还是一个处子之身,我就真佩服你。 我曾经以为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用来消解那些不敢言说的渴望。但那晚我忽然明白了,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说给那些把残疾人当成“无性人”的社会听的。 你们觉得我不需要,我就偏要。 就算最后得不到,至少我敢要。 第二章 电话是李老师打来的。 “见秋啊,社区新来了一个残疾人就业培训项目,电商方向的,你要不要来听听?”他的声音很温和,像那种退休了闲不下来的老教师。 我本想拒绝。我做客服做得挺好,虽然月入只有一千八,但够交房租、够吃饭、够买一盆五块钱的多肉。可那天刚好赶上我妈去超市上白班,家里就我一个人,对着一面掉了灰的墙发呆,实在太闷了。 “行,我去。” 社区活动中心在三条巷子外,我推着轮椅过去,花了二十分钟。门口的无障碍坡道是新修的,水泥还没干透,旁边竖着一块牌子:“正在养护,请勿踩踏”。我绕了一圈,从侧门进的。 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人。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有戴墨镜的,还有几个看着和健全人没什么区别,但安静得不像正常人。 就在我左前方第二排,坐着一个穿淡蓝色卫衣的女孩。 她坐得很直,像有人在她后背绑了一根棍子。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双耳朵,耳朵上戴着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大号蓝牙耳机,后来她旁边的人跟她比划了一下手势,我才知道那是助听器。 她听不见。 不,不是完全听不见,是听不清。因为培训老师喊“大家安静”的时候,她没动,是她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转过头去。 培训课讲的是电商客服技巧。老师说残疾人在家做电商客服有优势——不用出门、不用见人、打字沟通、时间灵活。我听到“不用见人”这四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讽刺。不用见人,原来是优势。 我的笑声不大,但那个女孩忽然转过头来了。 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很多残疾人那样浑浊或闪躲。她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单纯的东西——她在看一个发出声音的人。 然后她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所以笑了的那种笑。她可能根本没听清我在笑什么,也许只是看到了我嘴角的弧度,但她回应了我。 我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很重的一下,像小时候站在桥上往水里扔石头,石头沉下去,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培训课讲了两个小时,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散会后我没走。我假装在整理轮椅上的背包,磨磨蹭蹭,直到大厅里只剩几个人。那个女孩也没走,她蹲在墙边充电口那里,把助听器拔下来,不知道在调试什么。 我推着轮椅靠过去。 她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一种下意识的、长期形成的谨慎。 “你好。”我说。 她皱了皱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我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你好,我叫苏见秋。” 她看了屏幕,拿起自己的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我看:“苏念。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还是那种月牙弯弯的笑。 我们就这样,在活动中心的大厅里,用手机备忘录聊了二十分钟。她告诉我她在美容院上班,做美甲和化妆,老板人很好,给她安排了最清闲的时段,客人少,没那么吵。她听不清客人说话,客人也听不清她说话,所以美甲是最适合她的——不用说话,低头干活就行。 我打字:“你做美甲,手一定很稳。” 她看了,把手机收回去打了很长一串字,递给我:“我的手不稳。小时候发烧打针伤到神经,手指偶尔会抖。但我练了很久,做美甲没问题。化妆不行,化眼线会抖,所以我现在只做美甲。”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颤动,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一刻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你以后要结婚了,可以带新娘子来我这儿化妆。” 我看了,打了回去:“那也得先有个新娘子才行。” 她看了笑起来,又打一行字:“那你得努力追啊。” 我们互相看着,都在笑。旁边负责锁门的大爷催了三次,我们才从活动中心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巷口的路灯亮了,我的影子又被拉得很长很长。 苏念推着电动车从我旁边经过,冲我挥了挥手,嘴型说了两个字。我没看懂,但我猜是“再见”。 她骑出去十几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 我在路灯下坐了很久。 轮椅的影子趴在地面上,和傍晚一样,像一个奇怪的生物。但我忽然觉得,这个影子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第三章 我开始找各种理由往社区活动中心跑。 李老师办的培训班每周两次,我每次都去,从不缺席。后来培训结束了,我又去找李老师,说想借社区图书室的书看。李老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间图书室的钥匙递给了我。 但我每次去,苏念“恰好”也在。 我不知道是李老师有意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