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活埋后,我靠白爪小黑狗马甲震惊玄学界》短故事
我懂了。
因为人的一道符令,我就被从山底下拽出来,替一个陌生的男人挡一辈子的灾。
我在一片混沌中睁眼。
一开始,怕我跑掉,他们用铁链把我拴在地下室的石柱上。
好想回去。好想那座山,好想地底下那条暖融融的灵脉。
灵脉的味道还粘在我毛上,是泥土混着地热的暖,带一点石缝里青苔的潮。
可这里只有铁链的冰凉,和符纸烧完后的苦涩。
做法的道士走了,这里只剩下几个穿制服的佣人。
佣人们似乎并不想靠近我,远远看一眼就走开了,看来不是他们想要我来的。
一连好几天我都不吃东西。
没日没夜地叫。
嗓子都哑了。
我本就被封印损耗过的身体,更加虚弱。铁链都快比我重了。
可我找不到回山的路,我回不去了。
过了些天,一个年轻男人来了。
他穿着很干净的衣服,走路很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蹲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看到我瘦成一把骨头的模样。
我冲他叫了几声,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
他回头问佣人,为什么它这么虚弱?
佣人说,它是灵兽,认生,闹脾气。
年轻男人看着我,轻声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要乖,要吃饭,要好好挡灾。
我不懂,只是伸爪子碰了碰他手背上被我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铁链摘掉了,地下室的门也不再锁。我可以在这座大宅子里随意走动,只是不许出大门。
我开始依恋那个年轻男人。他身上的檀香味很好闻,他蹲下来摸我脑袋的时候,手掌干燥温热。我会不自觉地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发出呜呜的低哼。
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阿墨。
因为我浑身的毛是黑的。
我有了名字。
他总是喜欢蹲在我旁边,一边揉我耳朵一边跟我说话。
他说家里生意上的事,说长辈们施加的压力,说他心里的焦躁。
我听不太懂,但我喜欢听他的声音,低低的,像石头沉到水底时的那种稳。
我会拿脑袋拱他的腿,用舌头舔他的掌心,回应他。
他就会笑,说,阿墨,全家就你最听话。
我很高兴。
原来听话,就能被喜欢。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弄明白了一件事。
我待在这个家里,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我。
是因为我能替他们挡灾。
每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靠近这座宅子,我的身体就会先一步感知到。胸口发闷,四肢发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往外揪。那股脏东西会穿过我的身体,被我吸进去,然后在我体内一点一点磨碎。
很疼。
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但我忍着不叫。
因为他说过,要乖。
第一次替他们挡大灾的时候,我疼了整整三天。
趴在地下室的石板上动不了,吃不下东西,连水都喝不进去。
那三天里没有人来看过我。
第四天,我勉强能站起来了,摇摇晃晃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很热闹。
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上,旁边围了一圈人,都在恭维他。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道士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说话声音又响又油。
"傅少爷放心,这次的煞气已经被贫道彻底化解了。贫道在这宅子四角布的镇煞阵法,挡住了百年难遇的冲克。"
旁边的人纷纷应和。
"钱师父果然厉害。"
"听说上个月帮陈家也化了一劫,手段高超。"
"傅家有钱师父坐镇,今后万事无忧。"
年轻男人笑了笑,对那个山羊胡道士一拱手。"钱师父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备了谢礼。"
钱师父捋着胡子,一脸得意。
我趴在院角的一棵桂花树下,看着这些人,身上还在一阵阵地抽痛。
三天的疼是我挨的。
肚子里那些磨碎的脏东西,是我吞的。
但功劳是那个山羊胡的。
我不太懂人的规矩。也许在他们看来,我只是一条狗,吞灾是本能,不值得谢。
就像柴火被烧掉,没有人会对一根柴火说谢谢。
那天我趴在桂花树下,太阳晒着我酸疼的背脊,有一点暖。
我正要闭眼,一双布鞋停在我面前。
是个穿灰色佣人裙的年轻女孩,手里端着一碟剁碎的肉,蹲下来放在我鼻子前。
"吃吧。"她的声音很轻,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开口,"我看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不停地绞着围裙的角。
我抬头看她。她的工牌上写着一个字,桐。
我低下头,吃了。
肉是热的,有盐味。
吃完我冲她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她伸手快速摸了一下我的耳朵,又立刻缩回去,好像怕被人看见。
"你挺可怜的。"她小声说,"我叫阿桐。以后要是饿了,就到后厨门口来找我。"
那是第一次有人专门跑过来喂我吃东西。
不是因为命令,只是因为她看到我三天没吃饭了。
我记住了她的味道。厨房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
这座大宅子里,我喜欢他的檀香味,但我信任她的柠檬香。
那天傍晚,山羊胡道士走了。
走之前我趴在廊下,他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嘀咕了一句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女人。
她穿得不像佣人,也不像主人家的人。淡青色的褂子,手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她走路的时候左手习惯性地在镯子上敲两下,笃笃笃,像雨滴落在瓦片上。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低头看我。
看了很久。
不是那种怕我咬人的打量,更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皱了皱眉,跟上了山羊胡道士的脚步,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道她是谁。
只觉得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其他人看我,像看一件工具。
她看我,像在看一道没解开的题。
年轻男人越来越忙,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回来就蹲到我旁边,揉我耳朵,跟我说那些心里话。
他回来以后,总是直接上楼,关上书房的门。
我趴在楼梯口,看着二楼紧闭的门,轻轻叫了几声。
有时候,他会隔着门喊一句,安静。
我就乖乖趴在楼梯口,不再叫了。
我知道,他很忙。
我能做的,就是不打扰他。
我开始习惯了独自待着。白天他出门,我就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花,趴在桂花树下打盹。晚上他回来,我就趴在楼梯口等。
他偶尔会想起我,经过的时候拍拍我的头,脚步不停。
我就很满足了。
我不贪心。能看到他,能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有一次,他在书房里发很大的火,摔了杯子。
我在楼梯口听见了,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
门没锁,被我推开了一条缝。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看起来很疲惫。
我走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他低头看我,愣了一下。
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耳朵,力气比以前重了一些。
"阿墨,这家里就你不跟我要东西。"
我哼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腿。
我想告诉他,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不需要给我什么,让我待在你身边就行。
只是我不会说话。
从那以后,他好像又想起了我。
偶尔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把我叫到脚边,摸摸我的背。
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就很开心。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天,他带了一个女人回家。
女人很漂亮,穿白色的裙子,头发卷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她挽着年轻男人的胳膊,走进客厅。
我趴在客厅角落的垫子上,看着他们。
女人一进门就看到了我。
她的笑僵了一下,然后用一块手帕捂住嘴巴,声音软得像棉花。
"明泽,你们家怎么养了一条这么丑的狗?毛黑成这样,乱糟糟的,看着怪吓人的。"
年轻男人笑了笑。
"它不是宠物。是家里用来挡灾的,你不用怕,它很听话。"
女人松了口气,手帕从嘴上拿下来。"原来是工具狗啊。我还以为你养了什么名贵的品种呢。"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不过也是,你们家这么大,门口养条黑狗辟邪,确实挺合适的。"
年轻男人没有纠正她。
他没有说,阿墨不是普通的狗。
他没有说,阿墨替这个家吞过灾。
他也没有说,以前他最喜欢揉阿墨的耳朵。
他只是笑了笑,带着那个漂亮女人上了楼。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女人的裙摆擦过我的鼻尖。她闻起来是甜腻的花香,像店里卖的那种假花。
我趴在垫子上,一动不动。
丑。
工具狗。
她说的那几个字,反复在我脑子里转。
我的毛真的很丑吗?
我每天都会用舌头舔毛,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
虽然是黑色的,但干干净净的。
他以前揉我耳朵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我丑。
他是不是也觉得我丑,只是以前没说?
我在角落里缩着,心里好难受。
晚上,阿桐来找我,端了一碟切碎的鸡肝。
"吃吧。"她蹲在我面前,又开始绞围裙角,"我看你下午一口没动。"
我扭开头,不想吃。
阿桐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叫宋婉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是傅少爷在外面认识的,最近来得很勤。"
她顿了顿。
"我不太喜欢她。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嘴上笑着,眼睛不笑。"
我看了阿桐一眼。
阿桐这个人,害怕的时候手会去够围裙口袋里的东西,说话的时候喜欢低着头。但她说不喜欢那个女人的时候,头是抬着的。
"阿墨,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阿桐摸了摸我的爪子,"你的毛挺好看的。"
我舔了舔她的手指。
这个家里,只有阿桐会对我说好话。
只是阿桐的好话,和年轻男人的一个字比起来,好像没那么重要。
我是一条狗。
狗认定了一个主人,就只在乎那个人的评价。
这大概是我最蠢的地方。
宋婉清来得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隔三五天来一次,后来几乎天天都在。
她在这座宅子里住了下来。
她住的是二楼东边那间客房,紧挨着年轻男人的卧室。
佣人们私底下嘀咕,说这位宋小姐八成要成为傅家的少奶奶了。
她对佣人们说话总是软绵绵的,谢谢这个辛苦那个,人人都说她和善。
只有阿桐撇嘴,不吭声。
有一天半夜,我被胸口一阵剧痛惊醒。
又有脏东西来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像一把烧红的铁锥从我胸口扎进去,顺着脊椎往上钻。
我从垫子上弹起来,四条腿抖得站不稳,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那股脏东西是冲着二楼去的。冲着年轻男人的卧室。
我的身体本能地挡在了前面,把那一整股煞气往自己体内吸。
太多了。
前几次的煞气和这次比,像河水和洪水的区别。
我撑不住了。四条腿软下去,整个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带血腥味的涎水。
但我没有停。
因为他在楼上。
那股煞气如果穿过我的身体没有被挡住,就会冲到他的房间。
我拼命吞。像溺水的时候拼命吞空气一样,把那些又烫又腥的东西全部咽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也可能一整夜。
煞气散了。
我瘫在走廊的地板上,浑身的毛湿透了,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嘴边一滩血。
天亮的时候,有人下楼踩到了我身边的血迹。
是宋婉清。
她尖叫了一声。
然后年轻男人从楼上跑下来,跑到她身边。"婉清,怎么了?"
宋婉清用手帕捂着嘴巴,指着我。"那条狗吐血了,好恶心。明泽,快让人把它弄走。"
年轻男人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拍了拍宋婉清的肩膀。"没事,我让人清理。你先去餐厅吃早饭。"
他没有蹲下来。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一滩血。
那一滩我替他吞了一整夜煞气之后吐出来的血。
我趴在地上,看着他揽着宋婉清的肩膀走向餐厅。
佣人们匆匆赶来,拖着拖把,擦掉我嘴边的血迹。
一个佣人踢了我一脚。"起来,别挡路。"
我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回院子,趴到桂花树下。
那天下午,宋婉清在客厅里试一条新项链。一条碧绿的翡翠,挂在她白色的脖子上,很好看。
年轻男人坐在她对面,说:"昨晚那阵风邪,钱师父说是冲着这个宅子来的。他帮我布了一道新的阵法,应该能保你平安。"
宋婉清歪着头,手指摸着那条项链,声音柔得像撒娇。"明泽,你对我真好。"
年轻男人笑了。"这条项链也是钱师父开过光的,戴着辟邪。"
他把昨夜的凶险当成了送礼的由头。
把我拼命挡下来的煞气,变成了一条送给她的项链。
我趴在院角,听着客厅里的笑声。
身体还在疼,但胸口更疼。
阿桐从后厨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又看了看我,使劲咬了一下嘴唇,缩了回去。
那天傍晚,那个戴翠镯子的女人又来了。
她跟着钱师父一起来的,好像是同行。我听佣人们叫她齐姐。
齐姐走过院子的时候,又停在我面前。
她蹲下来,左手在镯子上敲了两下。笃笃。
"昨晚的煞气是你挡的。"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这种量级的冲煞,就算是修行二十年的道士硬吞,也得卧床一个月。"
她盯着我的眼睛。
"你一条狗,第二天就能走路了。"
她伸手点了一下我额头上的毛,皱着眉收回去,在镯子上又敲了两下。
"不对。你不该只是一条狗。"
这话说得很轻。
说完她就站起来走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我不懂她的意思。
我就是一条狗。一条黑色的,毛乱糟糟的,被用来挡灾的工具狗。
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是。
宋婉清越来越像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她换了客房里的窗帘,添了几盆她喜欢的花,走廊上放了她的香薰。整座宅子都是她那股甜腻的假花味。
佣人们开始叫她宋小姐,后来变成少奶奶。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成了少奶奶。也没有人觉得需要告诉一条狗这件事。
有一天下午,宋婉清在大厅接待几个阔太太。她们是别的大家族的女眷,来参观傅家新装修的祠堂。
我趴在大厅通往院子的门槛上,半睡半醒。
一个阔太太看见我,问宋婉清:"你们家怎么养了条这么邋遢的黑狗?也不洗洗,放在这里多难看。"
另一个阔太太接话:"是啊,傅家什么档次,养只金毛都比这个体面。"
宋婉清笑了,手帕在嘴边一挡,声音又轻又柔。"嗨,它不是宠物,就是家里拿来挡煞的。跟门口摆石狮子一个道理,不好看没关系,能用就行。"
几个阔太太笑起来。
"原来是摆件啊。"
"那也太丑了点,比石狮子还难看。"
宋婉清也笑。"它确实丑,我刚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不过明泽说了,等这批煞气过了,就把它处理掉,换一只品相好的。"
处理掉。
我不知道"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是送走吗?是扔掉吗?是那种我再也回不来的处理吗?
年轻男人说过,这里是我的家。
家是可以被处理掉的吗?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厅的门槛。走到院子里没人看得见的角落,贴着墙根趴下来。
背上的毛炸起来了。不是冷,是怕。
晚上阿桐又来了。
她端了碟肉,蹲在我面前。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死死攥着围裙口袋,"她说要把你处理掉。"
我没动。
阿桐突然红了眼圈。
"阿墨,你为什么不跑?你可以跑的。大门口那个锁,我帮你开。"
我看着阿桐,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我不跑。
因为他还在这里。
不管宋婉清怎么说,我是他带回来的。他给我起的名字。他揉过我的耳朵。
只要他没有亲口说要把我处理掉,我就不走。
阿桐看着我,哭了。她用围裙角擦眼泪,擦得很用力,像在生自己的气。
"你真傻。"她说。
我知道。
狗就是傻的。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哪怕那个人早就不把你当回事了。
那天傍晚,出事了。
宋婉清打碎了一样东西。
不是普通的东西。是供在祠堂正中央的一方古玉。一块传了好几代的镇宅玉玺,通体墨绿,底座上刻着傅家的族徽。
整个宅子都要翻了。
傅老太太从佛堂里出来,脸色铁青。她手里的佛珠捻得咔咔响。
"谁碰了祠堂的玉玺。"
她的声音不高,但整座宅子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佣人们排成一排站在走廊上,低着头。
年轻男人从楼上下来,站在傅老太太身后,脸色也很难看。
宋婉清从祠堂里走出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手帕攥在手里,捂着嘴,一脸惊恐。
"奶奶,我不是故意的。我进去上香的时候,看到那条黑狗从供桌底下钻出来,碰倒了玉玺就跑了。我去捡的时候,已经碎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说到最后哽咽了一下。
傅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我。
所有佣人都看着我。
年轻男人也看着我。
我趴在走廊尽头,浑身的毛竖了起来。
我没有进过祠堂。
祠堂门口的那道门槛很高,我虚弱的身体跳不上去,更何况,祠堂里的香火味太浓,呛得我难受,我从来不靠近那个地方。
但我说不出来。
我是一条狗。我不会说话。
"把它关到地下室去。"傅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天不给饭。"
年轻男人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阿墨不可能进祠堂。
他没有说,先查一查再说。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佣人过来了。
他们在我脖子上重新挂上铁链,把我拖回了地下室的石柱旁边。
铁链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冰冷刺耳。
我被拴住。
地下室的门关上了。
黑暗隔绝了所有声响,只有铁链碰到石柱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我趴在冰凉的石板上,身体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不明白。
我没有做过那件事。
为什么他们都信了?
为什么他连问都不问?
那天夜里,有人轻轻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不是阿桐,是齐姐。
她手里提了一盏油灯,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镯子在手腕上反着光。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急着说话。
她走到供着碎玉玺的桌子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把碎片一块一块拈起来对着灯光看。
"断口是从侧面施力崩开的。"她自言自语,"如果是被撞落在地上摔碎,裂纹应该从底部向上辐射。这块玉,是被人用手掰断的。"
她把碎片放回去,走回我面前,蹲下来。
"那个女人今天下午的右手食指根部有一道新鲜的红印。"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在镯子上敲了两下。"掰玉的时候磕的。"
我看着她。
齐姐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看见了。但我不会说。"
她站起来,提着灯,走到门口。
"在这个宅子里,说不说真话,不取决于对错。取决于说了之后你能不能活。"
门关上了。
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
我趴在地上,齐姐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很久。
她知道我是冤枉的。
但她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没有人会因为一条狗去得罪未来的少奶奶。
三天后我被放出来。
没有人跟我道歉。
宋婉清站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到我出来,歪着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她在客人面前露出来的笑不一样。
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空井。
我装作没看见,走到桂花树下趴着。
离她远一点。
离他们所有人远一点。
我已经不太去楼梯口等年轻男人回家了。
不是因为不想等。
是因为他上楼的时候,身边总跟着宋婉清。他们有说有笑地从我身边经过,像经过一件摆在墙角的旧家具。
我干脆趴在院子里,远远地看一眼他进门就够了。
直到有一天半夜,我被一阵对话吵醒了。
不是在室内。是在后花园里。
深秋的后花园,所有进出的门都关着。他们大概觉得没有人能听到。
但我不是人。
风把声音从花园的竹篱笆缝里送到我耳朵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是年轻男人,和山羊胡道士钱师父。
"婉清的命劫是三月二十六。"钱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劫要是过不了,她嫁不进傅家。老太太那关就过不了。"
"能化解吗?"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急,全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化解倒是不难。但需要大量的灵气来填她的命格亏缺。寻常的灵物不够用,得找一头活的灵兽,把它的灵气全部抽出来,灌进婉清的命盘里。"
安静了一会儿。
年轻男人说:"阿墨。"
一个字。两个字。
他说的是我的名字。
"它身上还有多少灵气?"他问。
"还有三四成。之前挡灾消耗了不少,但剩下的也够填婉清的命劫了。"钱师父顿了一下,"不过全部抽完的话,这条狗活不了。"
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更长。
我竖着耳朵,趴在院角的阴影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
我在等他说不行。
我在等他说,那是阿墨,我不能这么做。
我在等任何一句替我说话的句子。
哪怕只是犹豫。
"用完了就用完了。"年轻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反正它也活不了多久了。"
风停了。
花园里只剩下他们走路的脚步声,远了,远了,听不见了。
我趴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不是怕被发现。是动不了了。
从脑袋到尾巴尖,每一块骨头都冻住了。
用完了就用完了。
他是这么说的。
用完了就用完了。
像说一罐用尽的灯油。像说一截烧完的柴火。
我替他挡了多少次灾。我吞了多少疼。我在走廊上吐了多少血。
他知道的。他全都知道的。
但他说,用完了就用完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院子里。我沿着围墙转了一圈又一圈,想找一个能出去的口子。
没有。
围墙上画着符,我的爪子碰到就会被弹开,像撞到一面看不见的墙。
我出不去。
以前我不跑,是因为他在。
现在我想跑,却跑不掉了。
阿桐早上出来倒泔水的时候发现了我。
我趴在后门口,四只爪子全是血。
她蹲下来,抱着我的头,眼泪直往下掉。
"阿墨,你怎么了?你怎么伤成这样?"
我不能告诉她。
我只是拿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臂,哼了一声。
阿桐给我上了药,一边涂一边哭,整条围裙都湿了。
"我去跟傅少爷说。"她站起来,使劲擦了一把脸,"我去跟他说你受伤了。"
我咬住她的裤脚,不让她走。
不要去。
去了也没用。
他已经决定了。
阿桐低头看着我,又哭了。
她问我为什么不让她去,我没办法回答。
最后她蹲下来,把我整个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阿墨,你别怕。"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别怕。"
我把脸埋在她的围裙里。
闻到柠檬味。
这可能是这个家里最后对我好的味道了。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年轻男人叫人把我带到了地下室。
不是以前拴我的那个地下室。是宅子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红色的颜料不像是颜料,粘稠暗沉,是血。
阵法正中间嵌着一面铜镜。八角形,很旧,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锈迹。
是镇宅的八卦镜。
钱师父站在阵法旁边,手里拿着十几张新画的符纸,搓了搓手指头,嘴里骨碌碌地念叨着什么。
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宋婉清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帕。
"明泽,我好害怕。"宋婉清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哭腔,"真的可以吗?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年轻男人拍了拍她的手。"婉清放心。它只是一条狗。"
只是一条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松。
像在说"只是一杯水"或者"只是一块石头"。
两个佣人把我架进了阵法中间。我的四条腿被铁钉固定在地面的卡槽里,动弹不得。
钱师父走过来,开始在我身上画符。
笔尖是冰的,符墨是烫的。每一笔落下去,都像在我的皮肉上烙铁。
我疼得叫出声来,声音尖利,在密室里回荡。
宋婉清又把手帕捂到了嘴上,皱着眉退后一步。
"好可怜。"她轻声说,"不过为了咱们的未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站在那里,一脸慈悲,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苦难。
钱师父把最后一张符拍在我背脊上。
抽取开始了。
我没法形容那种感觉。
就像有人伸手探进我的身体里,抓住了我最里面、最柔软、最核心的那一团东西,然后用力往外扯。
灵气。
我所有的灵气。
我用来挡灾的,我用来活着的,我生命里仅剩的那一点暖。
正在被一丝一丝地从我身体里抽走。
宋婉清站在阵法的另一端,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她的脸上泛起淡淡的光。
是我的灵气。我的东西。正流进她的身体里。
我看着她的脸越来越红润,越来越亮,像一朵正在吸水的花。
而我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像一只碗被倒空了。
像一棵树被抽干了汁液。
疼到最后,我已经叫不出声了。
嘴张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音。
有一滴血从我的身体下方滴落。穿过阵法的缝隙。落到那面八卦镜的镜面上。
铜镜抖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光纹从镜面中央蔓延开来,像伤口一样裂开又合拢。光纹是金色的,亮了不到一息就消失了。
钱师父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镜面。
"奇怪。这面镜子怎么会有反应。"他嘟囔了一句,用脚把镜面上的血迹蹭掉了。
齐姐站在密室门口。
她的脸色很白。比平时任何时候都白。
她盯着那面八卦镜,手指在镯子上连敲了四五下。
"那面镜子底下有东西。"她突然说。
钱师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齐云霜,你又开始疑神疑鬼了。这面镜子在傅家埋了几十年了,能有什么东西?"
齐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她看了一眼年轻男人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她跟我对视了一瞬。
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她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槛外面。
像是刻意让自己站到这间密室之外。
那个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退。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
她怕了。
仪式结束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空了。
灵气一丝不剩。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空荡荡的,冷飕飕的,连回音都没有。
我趴在阵法中间,呼吸很浅。四只爪子的血已经干了,粘在铁钉的卡槽上。
宋婉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捂着胸口笑起来。
"我感觉好多了。明泽,我感觉身体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年轻男人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太好了。钱师父说命劫已经填平了,以后再也不会有灾祸缠你了。"
宋婉清靠在他肩上,脸上的笑温柔又满足。
"明泽,谢谢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他回答。
什么都愿意做。
包括杀一条替他挡了三年灾的狗。
我闭上眼睛。
不想看了。
他们的欢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像刀子一样割在我已经空掉的身体上。
割不出血了。
因为已经空了。
我以为仪式结束就完了。
我以为他们会把我扔在院子里,让我自生自灭。
我想错了。
年轻男人回过头,看着趴在地上不能动的我,对钱师父说了一句话。
"把它带到后山那个凶宅去,钉进棺材,埋在地底下。正好给宋家的祖坟填一道镇煞。"
钱师父点头。"正合适。灵兽残体埋在凶宅底下,可以镇锁方圆百里的煞气。一劳永逸。"
宋婉清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年轻男人的袖子。"明泽,它还活着呢。活埋是不是太过了?不如让它自己慢慢走掉?"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心疼,很不忍。
年轻男人拍了拍她的手。"它已经没有灵气了。留在外面只会变成一条普通的破狗,死在路边还不如埋了干净。"
宋婉清叹了口气,点点头。"也是。可怜的东西。"
可怜的东西。
她一边吸空我的命,一边说我可怜。
就像一个人吃完最后一口饭,摸着空碗说"这碗真可怜"。
两个佣人把我从阵法里拽出来。
铁钉从爪子上拔出的时候,我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叫不出了。
他们把我放进一口薄棺材里,棺板很窄,我的身体正好卡在里面。
他们往棺材里扔了几张镇煞的符纸,然后拿铁钉一根一根地把棺盖钉死。
咚。咚。咚。
每一声都闷沉沉的,从头顶传下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最后一丝光从棺盖的缝隙里消失。
黑了。
然后是泥土的声音。
铲子一下一下把泥土盖到棺材上。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一座小山压在我胸口上。
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黑。
只有冷。
只有我自己微弱的心跳。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像死了,但又没有完全死。
身体里空空的,连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周是泥土和木头的腐味,混着符纸上符墨的苦。
我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埋掉的垃圾。
没有人会来找我。
阿桐不知道我在这里。
齐姐就算知道,也不会来。
年轻男人更不会来。
他已经把我处理掉了。
我开始想一些很远的事。
想我的山。想灵脉的暖。想没有被封印之前,我趴在地底暖流里打盹的那些年。
很长很长的年头。
没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人伤害我。
我想回去。
但我回不去了。
时间过了多久,我不知道。
可能一天,可能三天。
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的心跳越来越慢。
很困。像要睡着了一样。
妈妈说过,有些灵兽死了之后会回到地脉里去,化成土,化成水,化成石缝里的苔。
那样也好。
至少不疼了。
我闭上了眼睛,准备让自己沉下去。
身体里最后的一点温度正在流失。
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下方渗了出去。不是灵气,灵气已经被抽干了。是血。
伤口还在慢慢往外渗血。
血透过棺板的缝隙,渗进泥土里。
渗进石头里。
渗得很深很深。
然后,我的血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泥土。
是一面镜子。
比密室里那面大得多。比整口棺材都大。
我的血落在镜面上,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无声地扩散开。
整面大地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是那种很沉很闷的、从极深处翻上来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我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自然的跳。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敲了一下,强行跳了一下。
好暖。
那一下跳动带了热度。
像有人用手掌捂住了一只快要冻死的麻雀。
地底的震动越来越强。
棺材在晃。四面的泥土在松动。有什么力量从下方往上顶,顶裂了棺底的木板。
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上来。
一只手穿过碎裂的棺板。
一只人的手。
皮肤粗糙,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像老松树的根。
那只手稳稳地捏住了我后脖子的皮毛,把我从棺材里,从泥土里,从石层里,一把拽了下去。
不是往上。是往下。
更深的地方。
我穿过泥土,穿过碎石,穿过一层结了霜花的冰层,落进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空间里。
一间石室。
石室中间嵌着一面铜镜。比密室里那面大十倍。八角。通体金色,镜面上沾着我的血。
一个老头盘腿坐在镜面旁边。
白头发垂到地上,乱得像一蓬杂草。衣服是灰扑扑的粗布,打了无数补丁。他看起来像一个在山洞里睡了很久很久的乞丐。
他把我托在一只手的掌心里,皱着眉看我。
"灵气抽干了。浑身都是符禁的伤。"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一口锈住的老钟被敲了一下,"这些符谁画的?手法粗得像野猪拱地。"
我看着他,使不出任何力气。
他翻过我的身体,看到我背脊上残留的符纹,看到我四只爪子上的铁钉孔。
他的动作停了。
他用那根像松树根一样的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正中间。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最深的地方响了一声。
像一扇锁了很久很久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老头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感慨。
是那种你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找了一百年,突然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发现它被人毁得面目全非时的那种脸色。
"是你。"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
但整间石室都在震。镜面上的血迹像被风吹的水纹一样扩散开,金光大盛。
他把我抱起来,贴在胸口。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在问我。
是在问头顶的那片天。
我想抬头看他,但我没有力气了。视线在发黑。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老头站起来了。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提起那面巨大的八卦镜。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泥土层,看着石层,看着傅家那座大宅子的地基。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后脑勺,像在想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该怎么动手。
"一百年没活动过筋骨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但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从石室中央蔓延到墙壁上,蔓延到头顶,蔓延到泥土层里。
"傅家。"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方式,像在念一道判词。
我闭上了眼睛。
最后感受到的,是他胸口的温度。
很暖。
比灵脉还暖。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我趴在一块温热的石板上。
石板下面有暖流在走,是灵脉的气息,和我印象里的山底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我的山。
石室里多了很多东西。角落堆着成捆的干草,地面上画了一个很大的阵法,阵纹是金色的,从我趴着的石板一直延伸到四面墙壁。
老头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骨针。
针扎进了我背脊上的符纹里。
不疼。
和那个山羊胡画符时候的灼烫完全不同。骨针落下去的地方像有温水流过,把皮肉底下那些扎人的、烧人的东西一根一根地抽走。
"他妈的。"老头骂了一句,把一张黏糊糊的符纸从我背上揭下来。符纸一离开我的皮毛就自燃了,烧出一股焦臭的黑烟。"什么狗屁封印,粗制滥造。活活把灵脉搅碎了塞进筋骨里当钉子用。画这符的人是哪个窝囊废?"
他骂骂咧咧地又揭了一张。
每揭一张,我的身体就轻一分。
像一件穿了三年的湿衣服,一层一层被剥掉。
"老头子花了三十年研究的封灵术,被这帮孙子用脚底板抄了个四不像。"他把最后一张符揭掉,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符纹给我看,"你瞧瞧。你瞧瞧这写的什么玩意儿。这一横向左还是向右?这不是镇灵符,这是催命符。再多绑你半年,灵根都要被绞烂了。"
我看不懂符纹。
但我感觉到了变化。
身体里有一条极细极细的暖流开始走动。像冻了很久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的水试探着往外淌。
不是灵气。灵气被抽干了,短时间回不来。
是比灵气更深一层的东西。
埋在我骨头缝里的,从出生那天就有的东西。
"别急。"老头把我翻了个面,开始处理肚子上的伤,"灵根还在。被折腾得够呛,但根子没断。养个十天半个月,能恢复三成。全部恢复至少要半年。"
他手法很稳。骨针进出我的身体像在穿丝绸,柔,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好像他做这件事已经做了一千遍一万遍。
"你是什么时候被他们从土里挖出来的?"他一边扎针一边问。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似乎也没期待我回答。
"三年前,四年前?他妈的,我才睡了一百年,这世道就烂成这样了。"
他拔出最后一根骨针,拿干草擦了擦手,然后把我端到面前,和我面对面。
他的脸皱得像一颗风干的核桃。眉毛又白又长,遮住了大半的眼睛。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睡了一百年的老人。
"我叫莫问渡。"他说。
这个名字落进石室的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如果那个山羊胡道士钱师父在场,他会瘫在地上。如果齐姐在场,她会跪下来。
因为这个名字在玄学界,已经消失了一百年。
消失之前,这个名字就是天花板。
所有门派的祖师帖上,追根溯源到最顶头,写的都是这三个字。
但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很暖。
他把我窝在胳膊弯里,像揣着一个热水袋。
"那面八卦镜是我的。"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百年前我把你封在地脉深处养伤。那面镜子是锁,也是盾。只要镜子在,谁也碰不到你。"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搔了搔后脑勺。
"结果我一觉醒来,镜子被人挖走了。你也被人挖走了。镜子被拆成两块,大的一块留在地底,小的一块被搬到了什么狗屁密室里当摆件用。"
他骂完这句,低头看着我。
"你的血落到大镜上,才把我震醒的。"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要是再晚半个时辰,你就没了。"
我看着他。
他那张核桃一样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人的脸都不一样。
年轻男人的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宋婉清的脸上总是装着恰到好处的心疼。
钱师父的脸上总是写着恰到好处的高深。
只有这个老头的脸上什么都没装。
皱巴巴的,脏兮兮的,像泥地一样坦荡。
说骂人就骂人,说着急就着急,说心疼就心疼。
我把脸埋在他的胳膊弯里,哼了一声。
他拍了拍我的背。
"别怕了。"
两个字。
比年轻男人说过的所有好听话加在一起都管用。
头顶传来动静。
是傅家的人发现了异常。后山凶宅那片地面塌陷了一个大坑,上面的棺材碎片散落了一地,棺材是空的。
最先到场的是佣人。然后是钱师父。
钱师父拿着罗盘围着大坑转了三圈,脸上的胡子一根一根地支棱起来。
"不对。这底下的灵脉被人激活了。"他蹲在坑边,用桃木剑试探性地戳了戳泥土,剑尖碰到某一层泥的时候嗡地弹了回来。他的手被震得发麻,桃木剑差点脱手。
年轻男人赶到的时候,钱师父已经退到了坑沿十步以外。
"傅少爷。"钱师父的声音不太稳,"那条狗不见了。棺材被从底部击碎了。不是从外面打开的,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把它拽下去了。"
年轻男人站在坑边,低头看着碎掉的棺板。
"什么东西能从地底下拽走一条半死的狗?"
钱师父捋了两下胡子,又放下来。"要么是地底的灵脉异变产生了吸力,要么是底下有活物。"
"活物?"
"我说的是可能性。这地底下埋了几十年的八卦镜。那面镜子本来就是老物件,来路不明。如果镜子出了什么问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年轻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调了调袖口的扣子。
"把那面镜子挖出来。"
"挖不动。"钱师父摇头,"刚才我的桃木剑往下探了一下,被弹回来了。底下有封印。不是我布的那种封印,是更老的。老到我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手法。"
"那就找人来破。"
"傅少爷,这种级别的封印,我见都没见过,整个业内能破这种封的人,我想不出几个。"
年轻男人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黑洞洞的深处。他的手停在袖扣上,捏了一下,松开。
"那条狗的灵气已经全部抽给婉清了。它自己跑出来没有任何意义,翻不起浪。"他说,"先不管它。十天后就是祭祖大典,婉清过门是头等大事。其他的,祭祖之后再说。"
他转身走了。
钱师父站在坑边又看了一会儿,嘴里嘟嘟囔囔地算了一卦,然后也跟上了。
他们都走了以后,齐姐才从旁边的树丛里走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一直没出声。
她走到坑边,蹲下来。
左手在镯子上敲了两下。
她低头看着坑底碎裂的泥土和断裂的棺板,看了很久。
"被人从地底下接走了。"她的声音很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停下来,歪头想了想。
然后改了方向,绕到了后厨。
阿桐正在切菜。看到齐姐进来,刀停了一下。
"阿墨呢?"阿桐先开口,眼睛红红的,"我今天去院子里没找到它。佣人们说它被带走了,谁都不告诉我带去了哪里。"
齐姐打量了她一眼。
"你手里的刀先放下。"
阿桐放了。
"那条狗,被傅少爷活埋在后山凶宅底下了。"
阿桐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灶台边上,手伸到围裙口袋里摸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
"但是它又被人从地底下带走了。"齐姐说。
"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但它没有死。带走它的那个东西,不是傅家能招惹得起的。"
阿桐张嘴想问更多,齐姐抬手打断了她。
"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也别在傅少爷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齐姐在镯子上敲了两下,盯着阿桐的眼睛,"你如果还想替那条狗做点什么,就先保住自己。"
阿桐使劲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
齐姐走了。
阿桐一个人站在后厨里,拿起菜刀,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蹲在灶台底下,用围裙捂着嘴,哭了很久。
莫问渡花了五天给我治伤。
五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觉。每隔两个时辰给我扎一次针,换一次药。药是他用石室角落的野草自己碾的,苦得要命,但敷在伤口上有一股凉意,很舒服。
第六天的早上,我能站起来了。
四条腿还是抖,但能走几步。
莫问渡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风干肉,掰成小块喂我。
"吃。"他的语气很粗鲁,脸上的表情也很粗鲁,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