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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一笼花卷喂鸭子》短故事

“剩花卷给几个,别小气。” 老太婆一句话,拉动了陈火根和女儿的不公的绞刑的齿轮。 短视频对事实的拼接,网友们自诩的正义,就像残忍的绞索一圈圈勒紧脖子。 又有谁真的在乎到底发生了什么? …… 凌晨三点,逼仄的出租房里,陈火根像具尸体一样被闹钟弹起。 他机械地洗脸、和面、揉剂子。五点三十分,他就推着那辆油腻的早餐车准时停在十字路口。煤气灶火苗舔舐锅底的声音,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背景音乐。他的菜单上,只有简单的三行:肉包两块,馒头八毛,油条一块。 他没有更多的工夫和心思做别的了。 七点多,正是交通的高峰期,街道的人气,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你们这里有花卷吗?”一个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直接戳到陈火根尚属清净的耳朵里,这锅水,注定是要开了。 陈火根没抬头,手里的钢刀利落地切开一个面团:“没有,我这里不卖花卷。”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一个老太婆在早餐车前斜立着诘问,身旁牵着一个穿着名牌童装、还打着哈欠的孩子。 “大妈,真没有。我这儿开了三年,只卖包子馒头和油条。” “唉,我们要去公园喂鸭子,你们有那卖不掉的花卷给我们几个,不要那么小气。”老太婆转头,对着周围排队的食客大声吆喝,“大家看看,这做生意的,宁愿剩了扔掉,也不肯给老人两个花卷喂鸭子。这孩子想喂个鸭子,他都要刁难。” 陈火根抬头,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老太婆的眼神里并没有饥饿,只有一种名为“讨要”的傲慢。 排队的人群里,已经有人放慢了扫码的速度,眼神开始在陈火根身上逡巡。 “大妈,我也再说一遍。”陈火根按捺住胸口的闷气,“我没有,也没剩的。你挡着后面的人了。” 两米外,一个穿着精致冲锋衣的女孩正举着一个有着闪亮外壳的手机稳步走近,镜头微调,稳稳地锁定了陈火根那双布满老茧、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的手。 “没花卷,你不能给个包子?”女孩的声音清亮,却像藏着毒针,“老板,人活一辈子,心别太死。” 人群里有叫好的。 陈火根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女孩,又看着那个理直气壮的老太婆、骚动的人群。他很想说,包子里的肉是他凌晨三点亲手剁的,是陈灵下个月的透析费。 但他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继续切面。 这种“沉默”,在网络平台的语境里,被翻译成了“默认的恶毒”。 “家人们,看到了吗?”女孩的声音甜腻,“老板说他没有花卷。可是大家看,他后面明明堆着那么多蒸笼,他却连这样一个善意都不愿意施舍给一个想去喂鸭子的老人。这真的只是小气吗?这是对弱势群体骨子里的傲慢。” 弹幕炸了。 “这种老板,祝他早日关门!” “一看就长了一张刻薄脸,花卷才几个钱?” “哪怕真的没有,他不能给个包子吗?非要说没有,这就是坏!” 陈火根并不知道在网络上正发生着什么,他得要赶时间,挣每一个能挣到的、不伤天害理的钱。 老太婆已经牵着孩子走远了,临走前还往陈火根的早餐车轮上啐了一口。 “你会遭报应的,小气鬼。”老太婆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 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馒头刚刚出笼,像一排整齐的墓碑,等待着将他埋葬。 早上十点半,和平路的早市散了。 陈火根拖着酸痛的脚,把早餐车推回了那个窄窄的铁皮棚子,自己也疲倦地回了出租房。他没看手机,也没空看,只是在皱巴巴的小本子记上了账:今天卖的包子、馒头、油条,扣除面粉、猪肉和摊位费,净赚176块。 陈灵的药,一盒就要200多。 他把油腻的围裙一脱,和衣倒在木板床上,睡死过去。这是他唯一的喘息机会,每天下午三点,他还得赶去医院。 在陈火根如雷的鼾声中,一段视频像病毒一样在地铁、街头、写字楼里疯狂传染、分裂。 “正义小美”的剪辑手法极其老辣。视频开头是陈火根握刀切面的大特写,刀刃闪着冷光,配上低沉的惊悚音乐。随后画面一转,是老太婆卑微的哀求和孩子无助的眼神。 标题是:《全城寻找这个“冷血刀客”:他宁可让花卷烂掉,也不愿给孩子喂鸭子》。 翌日清晨,原本应该是陈火根最忙碌、也是最有希望的时间。 但这回,和平路十字路口却少了烟火气,平添了一股异样的肃杀,今天来买包子的顾客非常明显地少了很多。 从某一个时刻开始,一群人仿佛约定好了一般,聚拢到了陈火根摊位前,黑压压的,不是来买包子的,每个人手里都举着手机。毫不掩饰的快门声配合闪光灯此起彼伏,“咔嚓咔嚓”,像是一群蝗虫在啃食庄稼。 “就是他!冷血花卷男!”有人尖叫。 陈火根眉头一跳,瞬间想起昨天的事,大概知道对方用这个奇怪的称呼叫的是自己,只是仍低着头忙活,不想惹事。 “老板,今天有花卷吗?”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直接举着云台架到他面前,脸上挂着某种带有表演性质的正义感,“我出一百块,买你一个卖不掉的花卷,给这路边的流浪猫吃,你卖不卖?” “我说了,我不卖花卷,我从来不卖花卷!”陈火根低吼,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厌倦的沙哑。 “哟,还挺横!”男人对着镜头挑了挑眉,“家人们看到没有?哪怕到了现在,他还在撒谎。这就是典型的底层互害,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见不得老百姓好。” 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扔出了第一枚“炮弹”——那是一袋子发霉的、长满绿毛的花卷。紧接着,更多的花卷像雨点一样砸向陈火根的早餐车。 “既然你没有,我们送给你!” “吃啊!你这种人就该吃这种烂花卷!” 陈火根护住蒸笼,那是他给女儿换命的本钱。但在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一把,整车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肉包子轰然倒地。白胖的包子在灰褐色的马路上滚动,沾满了唾沫、尘土和那些“正义之士”扔来的霉变花卷。 人群一哄而散,陈火根想要逮住谁,却都被他们嬉笑着灵活躲开,另外有些人则跑去打砸他的早餐车。而当他准备回头去收拾已经变形的早餐车时,又有人在陈火根身后拽他一把后怪叫着跑开。在这个时候,反而没有谁为陈火根举起正义的摄像头。 …… 等到回到出租房,陈火根说不上自己和早餐车谁更破烂。今天可是赔大了,轻抚着身上的几处伤,他想着先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唉,说到明天,还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 然而有些人并不打算让陈火根能等到明天。 下午一点半,陈火根被手机急促的震动惊醒。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陈火根哑着嗓子接起。 “你是和平路卖花卷的那个陈火根?”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你家花卷多少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