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留声:失踪的探险者》短故事
1
雨敲着窗。
噼里啪啦,又急又密,像无数冰凉的手指在抠那块老旧的玻璃。
这屋子太小,不到二十平。墙皮翻卷着,洇开大片灰绿的霉斑,空气黏糊糊的,混杂着潮气、烟蒂,还有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陈腐味。
我蹲在一片狼藉里。
指尖拂过的东西,全是林溪的。
两年了。
我妹妹失踪,整整七百多天。没人记得她,除了我。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也没真的去找过。
手机屏幕忽然一亮。
是房东的催租短信,鲜红的字,扎得眼睛疼:【三天,三千。不然滚蛋。】
我摸了摸兜,皱巴巴的纸币加起来,七百二十三块。银行卡里,还剩四十六块七。
真干净。
干净得像被洗劫过一样。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我也曾是个户外博主,风光过。镜头里,我背着包穿越荒野,笑得没心没肺,粉丝说我活得自由。
现在?
账号早死了。没流量,没热度,评论区永远躺着几条新鲜的咒骂:冷血、自私、吃人血馒头。看久了,也就麻木了。
脚边堆着个旧布偶,脏得看不出颜色。那是林溪十五岁生日时,我送她的。当时花了我两百块,半个下午的直播打赏。
现在?挂二手平台,不知道有没有人肯出二十。
我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廉价。真他妈廉价。像极了我眼下的人生。
今天目的很明确:把这些破烂全筛一遍。能卖钱的,一件不留。我得凑够房租,保住这个破窝。城里这么大,我只有这儿能蹲着。
没得选。
我搬起纸箱,底朝天一扣。
哗啦——
零碎玩意儿撒了一地。褪色的发卡、写满字的笔记本、线头呲出来的耳机、一沓没寄出去的明信片……都是些不值钱的痕迹。
我烦躁地用手扒拉。
指尖忽然一凉,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埋在棉絮和旧衣服最底下,藏得很深。
我一顿,拨开上面的浮灰。
是支录音笔。
通体黑色,款式老掉牙了,外壳被磨得布满细痕。不是我的。林溪的东西。可我从来没见过她用这个。
藏这么严实……
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
电流杂音率先挤出喇叭,在狭窄的屋里蔓延。
紧接着,声音响了。
不是人声,不是对话。
是一首童谣。
调子阴冷黏腻,像有个孩子趴在你耳边,用沙哑的嗓子一字一句地哼:
【青山埋白骨,荒村引生人。】
【红绳缠黑发,祭台迎故人。】
【雾起不归路,山深锁游魂。】
【一步一埋骨,一唱一锁魂。】
它反复地唱着。
一遍。
又一遍。
2
我后背瞬间炸开一层冷汗。
寒意从脊椎骨蔓延,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普通的儿歌。
深山潮湿冷凉,裹挟着死人般的寂静。
我抬手,想要关掉录音笔。
手指颤抖,按不准按键。
啪嗒。
录音笔被我摔在地上。
外壳磕出一道裂痕。
童谣没有停止。
反而音量变大,阴冷的调子弥漫整间屋子。
我喘着粗气,喉咙发干。
弯腰捡起录音笔,指尖冰凉刺骨。
我强压惊慌,逐字誊写童谣歌词。
打开尘封已久的电脑。
老旧台式机风扇疯狂转动,发出刺耳的嗡鸣。
我搜索歌词。
无结果。
我转而搜索小众深山童谣。
只有几条无人问津的冷门帖子。
我耐着性子,一条条翻看。
十分钟后。
我浑身僵硬,血液近乎凝固。
这首童谣,根本不是民间传唱。
它是密码。
每一句歌词,都暗藏经纬度偏移。
每一个韵脚,对应一处深山地标。
层层拆解,精准指向一处地方。
青冥村。
封禁百年的无人荒村。
地处西南禁地深山,地图上永久留白。
我瞳孔骤缩。
两年前,官方定论。
林溪深山徒步,意外走失,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告诉我,她运气差,,误入无人野山。
只有我此刻清楚。
她是主动去的。
她主动奔赴那座死村。
录音笔是她故意留下。
童谣是她刻意藏好的线索。
我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死死抠住桌沿。
指甲嵌进皮肉,渗出血丝,我毫无痛感。
一边是三千块房租。
是我活下去的基本底线。
一边是妹妹的真相。
是我逃避两年的愧疚。
我看着地上那堆待变卖的杂物。
原本能换钱的破烂,此刻变成催命的符咒。
脑子里,两个声音疯狂撕扯。
卖掉,活下去。
留下,去送死。
我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房间里回荡。
火辣辣的痛感,拉回我的神志。
去他妈的房租。
我把所有杂物胡乱收拢,塞进纸箱。
死死封死,绝不变卖。
今晚,我不睡。
我要查。
查青冥村。
查荒村秘闻。
查我妹妹失踪的全部真相。
夜色渐深,雨势变大。
我点开两年前的新闻存档。
【少女深山失联,搜救七日无果,判定失踪。】。】
配图里,林溪笑容干净。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
当年,我为什么没去?
我回忆起两年前的自己。
可笑,又卑劣。
那时我刚好接到商业推广。
一单广告,顶我普通人一个月工资。
我为了流量,为了热度。
刻意推迟进山寻人。
等我忙完工作,黄金搜救期早已过去。
后来,网友扒出这件事。
谩骂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为了钱连亲妹妹都不要,畜生。】
【冷血博主,迟早遭报应。】
【建议永久封杀,别出来污染眼球。】
我点开私信列表。
哪怕时隔两年,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恶评涌入。
我一条条翻看,坦然接受。
不反驳,不辩解。
因为他们骂的,全是实话。
我就是自私。
就是冷血。
就是为了流量,可以舍弃一切。
3
凌晨两点的电脑屏幕蓝光,映出我麻木的脸。
我整合好所有线索。
童谣里的方位、荒村的传闻、妹妹出行的轨迹。
三条线索,完美重合。
唯一的答案,既刺眼又直白。
青冥村。
我必须要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燎原之火,无法再熄灭。
我盯着桌面上老旧的摄像机。
机身掉漆、镜头磨损、开机时还会卡顿黑屏。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破土而出。
进山。
查明真相,替自己赎罪。
全程拍摄,再次翻红。
两个目的,不分先后。
我向来坦诚。
不否认自己的贪婪。
在这个娱乐娱乐至死的时代,谁又不贪呢?
我穷怕了,穷得没有退路。
我点开通讯录。
置顶,是父母的联系方式。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年前。
【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断绝关系吧。】
冰冷的文字,没有温度。
当年舆论风波后,父母不堪压力,和我切断所有联系。
亲情?
我早就不抱幻想了。
我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市里漂泊。
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户外博主赛道,早已卷到畸形。
普通爬山、风景徒步,根本没人看。
流量密码,只眷顾猎奇。
越诡异,越血腥,越有人追捧。
而青冥村,完美契合所有爆火要素。
百年封禁、活人献祭、深山童谣、失踪少女……
只要素材拍出来。
我必定能逆风翻盘。
名利双收,加官晋爵。
当然,我知道自己很贪婪。
贪婪的弱点被无限放大。
可我想赎罪啊!
想把亏欠妹妹的,一一弥补回来。
人性本就复杂而割裂,善恶共生。
我点开父母的聊天框。
自嘲地笑了笑。
亲情绑架?
我早就被彻底抛弃了。
我把所有的钱,都用在装备上。
只留了几百块钱生活费。
接下来,我要开启独居生活。
山里天气多变,地形复杂。
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救援队和正规搜救犬,都不敢轻易进山。
想活命,只能靠我自己。
救赎、欲望、恐惧、偏见。
如同四座大山,压在我身上。
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沉默了很久。
起身,走到窗边。
凌晨三点,窗外寂静得很。
只有冰冷的夜雾和潮湿的山影相伴。
我的内心却涌上极度的兴奋和惶恐。
禁忌大山的吸引和蛊惑,是致命的毒药啊!
我打开干瘪的钱包。
清点所有现金,一共八百一十一。
网购压缩饼干、能量棒、净水片。
买了备用电池、强光手电、防水火柴。
每一样东西,都货比三家,精打细算。
穷到极致,连保命物资都要抠抠搜搜。
我拆开旧摄像机。
清理镜头灰尘,更换老化排线。
将卡顿的系统,强行刷机优化。
老旧的设备,发出新的活力。
虽然依旧不灵光,却是我仅有的武器。
我点开自己徒步的视频。
四年多的户外经验,不是空穴来风。
我熟悉无人山区的气候、地形、暗流。
清楚大雾天气的行进禁忌。
我在纸上,绘出进山路线。
标出明崖、山洪沟、避险高地。
理智、冷静、头脑清晰。
哪怕身处深渊,我也保留着作为博主的职业素养。
我将录音笔、林溪的发卡、旧照片,全部装进防水密封袋。
这些,是我开局引流的素材。
我指尖,在备忘录敲下一行文案。
【我妹妹,在两年前主动走进了封禁封禁荒村。】
【一段诡异童谣,锁住所有真相。】
【我孤身入山,生见人,死见尸。】
直白,粗粝,抓人眼球。
我太懂流量了。
哪怕,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天色微亮,窗外雨停。
惨白的天光,透过玻璃,带来一丝暖意。
我坐在床边,盯着密封袋里的录音笔。
童谣还在循环播放。
音量微弱,却阴魂不散。
窥探的视线,从黑暗里延伸。
隔着薄薄的墙壁,安静落在我身上。
我猛地转头。
空无一人。
只有潮湿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
我心底,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条线索,不是我偶然间发现的。
是有人刻意留给我的。
有人在暗处,引诱我踏入深山。
我看似主动抉择。
实则,早已坠入别人精心打造的打造的圈套。
寒意再度爬上后背。
我却没有退缩。
退路?
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房租、谩骂、愧疚、贫穷……
这座城市,早已将我逼入绝境。
烂命一条,何惧深渊?
我坦然接受自己的阴暗面。
我承认,我想红。
承认,我自私自利。
承认,我想用妹妹的悲剧,换取人生翻盘的机会。
但我同样承认。
我要找到林溪。
哪怕只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我也要把她带回来。
人性本就复杂,不必强行洗白。
傍晚来临。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霓虹刺眼。
我背上破旧沉重的摄像背包。
里面塞满物资、相机、还有林溪的遗物。
我关掉手机,拉黑房东、父母、所有熟人。
斩断与这座城市的所有牵绊。
无人知晓我的去向。
无人在意我的生死。
我走出出租屋,楼道灯光忽明忽灭。
脚步声在寂静楼道里反复回荡。
楼下垃圾桶旁,贴着一张破旧泛黄的寻人启事。
纸张边角已经翘起,仿佛随时都要被风吹走。
上面印着林溪的照片。
笑容干净,眉眼温柔。
我停下脚步,弯腰拾起。
指尖抚过照片上她的脸颊。
喉咙酸涩,没有眼泪。
眼泪太廉价了,不值得为罪孽而流。
深夜。
月隐星沉,大雾弥漫山间村落被一层轻纱笼罩,
我坐上前往深山边缘的夜班大巴车窗外灯火晦暗不明车内广播声清晰刺耳
【少女失踪案进展如何?凶手为何迟迟不落网?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让我们连线现场记者林夕……】
“一步一埋骨,一唱一锁魂。”我望着远处黑压压的连绵山脉“林溪,等着我。”“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我绝不回头。”
大巴驶入黑暗朝着迷雾深处一路直行。
宿命的迷局我主动入局心甘情愿。
4
大巴停在山路尽头。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司机没有回头,沙哑的嗓音如老旧的唱片机。
“年轻人,到这儿就到头了。”
“再往里走,死人山。”
我付了车费,背着摄像包走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寒气便包裹住四肢。
山雾很弄,湿冷。
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空是死灰色。
整片大山被浓雾裹挟,不见天际。
身后是通往城市的水泥路。
身前,是没有路标、没有信号、没有活人的蛮荒深山。
大巴车灯短暂照亮过这片土地。
然后毫不犹豫地驶离。
轰鸣声远去,世界归于死寂。
静得离谱。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连风声都压得很低。
我站在山道口,背着沉重的摄像背包。
指尖下意识摸向兜里的录音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我。
童谣还在内部循环,微弱,却从未停歇。
我抬起相机。
镜头对准雾蒙蒙的山坳。
开机。
录制键按下的那一刻,我心里莫名一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盯着我。
而我,是自愿走进笼子的猎物。
进山前三小时。
我状态尚可。
四年户外经验不是空谈。
我步幅均匀,呼吸沉稳,刻意压低脚步声。
背包贴合后背,重心压稳,节省体力。
我的计划很简单。
横穿深山腹地,直线逼近青冥村。
少绕路,少停留,在储存卡塞满之前,拍下足够硬核的猎奇素材。
我掏出指南针。
银色指针微微颤动。
下一秒,疯狂乱转。
转速极快,不受控制。
磁针摩擦外壳,发出细碎刺耳的滋滋声。
我瞳孔一缩。
地磁异常。
这片山林,本身就是一座天然迷阵。
我立刻收起指南针。
现代仪器,彻底作废。
我仰头观察山势。
看岩层走向,辨树木阴阳。
古法辨位,最笨,也最稳妥。
雾越来越浓。
白色雾气粘稠如浆,遮挡视线。
能见度不足三米。
周遭树木扭曲生长,枝干歪斜,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我往前走了二十步。
下意识回头确认来路。
后背骤然一凉。
刚刚走过的土路,不见了。
身后草木无声移位,灌木闭合,杂草横生。
来路被彻底封死。
没有风声,没有人影。
整片山林在悄无声息中,改变布局。
胃里一阵翻涌,生理性恶心直冲喉咙。
我强行压下反胃,牙关咬紧。
不能慌。
一旦慌神,人就彻底垮在山里。
就在这时,歌声响起。
不是录音笔里的机械电子音。
是人声。
纯粹、阴冷、稚嫩的孩童清唱。
【青山埋白骨,荒村引生人。】
声音贴在耳边,气息温热,仿佛有人站在我肩头哼唱。
我猛地侧身转头。
空无一物。
大雾空荡荡飘动,树木静立无声。
无音源,无源头。
歌声不散,萦绕在耳畔来回回荡。
我攥紧录音笔。
笔内循环的机械童谣,和山间真人清唱,重叠在一起。
双重声调,一冷一柔,不断撕扯我的神经。
雾气开始作祟。
潮湿的白雾钻进鼻腔,吸入肺腑。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两年前的画面。
林溪给我发消息。
【哥,我有点怕。】
我当时正在拍探店广告,随手回了一句。
【别矫情,自己注意安全。】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复她。
愧疚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大脑。
雾放大杂念,歌声催眠心神。
我明明清醒,却快要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左侧林间,白影一闪。
半透明的人影,单薄、纤细。
像是一个女孩,背对着我,缓慢走入浓雾深处。
我瞳孔骤缩。
林溪?
我下意识抬脚想要追上去。
脚尖落地的瞬间,理智狠狠拽住我。
幻觉。
全是雾气制造的心魔假象。
我立刻抬手,关掉相机的人声收音通道。
只保留静默画面录制。
不管是人形残影,还是移位草木。
全部无声记录,一丝不漏。
这些东西,无法用科学解释。
是能让我逆风翻红的硬核流量底牌。
哪怕此刻头皮发麻,冷汗浸透衣衫。
我依旧要拍。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道白影。
背脊挺直,脚步沉重,硬扛着精神侵蚀往山腹深处走。
雾更浓,歌更近。
这片大山,在活生生玩弄我的神志
进山三小时。
我状态尚可。
四年户外经验,不是空谈。
步幅均匀,呼吸沉稳,刻意压低脚步声。
背包贴合后背,重心压稳,不会耗费过多体力。
我的计划很简单。
横穿深山腹地,直线逼近青冥村。
少绕路,少停留,在储存卡塞满之前,拍下足够硬核的猎奇素材。
我掏出指南针。
银色的指针微微颤动。
下一秒,疯狂乱转。
转速极快,根本不受控制。
磁针摩擦外壳,发出细碎刺耳的滋滋声。
我瞳孔一缩。
地磁异常。
这片山林,本身就是一座天然天然迷阵。
我收起指南针。
现代仪器,彻底作废。
我仰头观察山势。
看岩层走向,辨树木阴阳。
古法辨位,最笨,也最稳妥。
雾越来越浓。
白色雾气粘稠如浆,遮挡视线。
能见度不足三米。
周遭树木扭曲生长,枝干歪斜,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我往前走出二十步。
下意识回头确认来路。
后背骤然一凉。
刚刚走过的土路,不见了。
身后草木无声移位,灌木闭合,杂草横生。
来路被彻底封死。
没有风声,没有人影。
整片山林在悄无声息中,改变布局。
胃里一阵翻涌,生理性恶心直冲喉咙。
我强行压下反胃,牙关紧咬。
不能慌。
一旦慌神,人就彻底垮在山里。
就在这时,歌声响起。
不是录音笔里的机械电子音。
是人声。
纯粹、阴冷、稚嫩的孩童清唱。
【青山埋白骨,荒村引生人。】
声音贴着耳边,气息温热,仿佛有人站在我肩头哼唱。
我猛地侧身转头。
空无一物。
大雾空荡荡飘动,树木静立无声。
无音源,无源头。
歌声不散,萦绕在耳畔来回回荡。
我攥紧录音笔。
笔内循环的机械童谣,和山间真人清唱,重叠在一起。
双重声调,一冷一柔,不断撕扯我的神经。
雾气开始作祟。
潮湿的白雾钻进鼻腔,吸入肺腑。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两年前的画面。
林溪给我发消息。
【哥,我有点怕。】
我当时正在拍探店广告,随手回了一句。
【别矫情,自己注意安全。】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复她。
愧疚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大脑。
雾放大杂念,歌声催眠心神。
我明明清醒,却快要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左侧林间,白影一闪。
半透明的人影,单薄、纤细。
像是一个女孩,背对着我,缓慢走入浓雾深处。
我瞳孔骤缩。
林溪?
我下意识抬脚想要追上去。
脚尖落地的瞬间,理智狠狠拽住我。
幻觉。
全是雾气制造的心魔假象。
我立刻抬手,关掉相机的人声收音通道。
只保留静默画面录制。
不管是人形残影,还是移位草木。
全部无声记录,一丝不漏。
这些东西,无法用科学解释。
是能让我逆风翻红的硬核流量底牌。
哪怕此刻头皮发麻,冷汗浸透衣衫。
我依旧要拍。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道白影。
背脊挺直,脚步沉重,硬扛着精神侵蚀往山腹深处走。
雾更浓,歌更近。
这片大山,在活生生玩弄我的神志。
5
入夜之前。
我在一片湿滑的坡地,看见了第一件遗物。
一枚银色星星发卡。
卡在潮湿的杂草之间。
我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我送给林溪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我弯腰捡起发卡。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干燥。
干净。
没有泥土,没有霉斑。
甚至连一丝露水湿气都不存在。
我抬头看向四周。
整座山林潮湿腐烂,杂草浸透水雾,泥土黏腻湿软。
没有任何东西,能在这种环境里保持洁净。
除了这枚发卡。
我的心脏,重重砸在胸腔里。
咚咚,咚咚。
声响在死寂山林里格外刺耳。
我继续往前走。
每隔一百米,必有一件林溪的东西。
一本封面干净的笔记本。
一只没有氧化磨损的蓝牙耳机。
一块她常年佩戴的白色玉坠。
所有物件,完好如新。
摆放规整,顺着山势,精准指向青冥村的方向。
像是有人刻意沿途摆放,为我指引前路。
温柔,直白,充满诱导性。
我顺着遗物轨迹前行,脚步迟疑。
直到我在一棵发黑的老树下,看见那块碎布。
一小块浅色棉质布料,边缘撕裂。
上面写着一行暗红色字迹。
血字。
字迹潦草,用力过猛,笔尖几乎戳烂布料。
【别进村子,会死。】
是林溪的笔迹。
我绝不会认错。
两年时间,我翻看了无数遍她的作业本、手写手写便签。
这笔迹,刻在我的脑子里。
我捏紧碎布,指节发白。
矛盾感瞬间炸裂。
沿途遗物,引我入村。
亲笔血字,阻我入村。
一边指路,一边警告。
一边温柔留存痕迹,一边绝望写下死令。
同一个人,两种截然相反的指令。
我脑子一阵嗡鸣,天旋地转。
心理防线裂开一道缝隙。
雾里的白影再次浮现。
这一次,离我更近。
我甚至能看清那道单薄的肩线。
耳边的童谣声调变软,像是女孩低声啜泣。
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想哭,却哭不出来。
我用力掐住虎口,尖锐的痛感强行拉回理智。
不对劲。
全都不对劲。
如果是陷阱,为何要留下警告?
如果是保护,为何要沿路摆放遗物诱导我深入?
悖论。
极致残忍的生死悖论。
我深吸一口冰冷雾气,抬手擦干眼角湿意。
不能软弱。
软弱的人,会死在这座山里。
我取出防水密封袋,将发卡、玉坠、血字碎布一一收纳。
隔绝潮湿山气,保留所有物证痕迹。
指尖触碰血字的时候,布料冰凉。
我忽然生出一股偏执的逆反心理。
这不是简单的警示。
这是求救。
有人困住了林溪。
有人刻意玩弄线索,制造矛盾。
指路是被迫,警告是本能。
荒村里,一定藏着胁迫她的真凶。
我抬头望向雾色深处,眼底褪去所有柔软。
我偏要进去。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暗处摆布我妹妹的命运。
6
夜色彻底降临。
山林温度骤降,寒意刺骨。
我找了一处背风岩壁,暂时停下脚步。
不再盲目赶路。
越是接近荒村,诡异感越是浓烈。
我察觉到了。
这座山里,不止我一个活人。
有人在看着我。
视线黏在后背,阴冷、直白、毫不掩饰。
我快速掏出炭笔,在纸上标记点位。
第一处遗物发现地。
第二处白影闪现方位。
童谣音量骤然变大的时间节点。
我逐条复盘,反复比对。
规律,慢慢浮出水面。
每当我想要偏离遗物指引路线,童谣就会骤然放大。
每当我驻足停留超过十分钟,身后就会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
对方在驱赶我。
也在玩弄我。
夜里雾气更重,呼吸之间,白雾从口鼻溢出。
我刻意关掉手电,隐身在岩壁阴影里。
下一秒,耳畔传来一道粗重的呼吸声。
不是我的。
温热的气流,擦着耳廓划过。
距离近得离谱。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僵直不敢动弹。
脖颈汗毛根根竖起,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我缓慢侧头,余光扫过身侧。
浓雾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
呼吸声消失。
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握紧手边一块锋利硬石,石面冰凉硌手。
这一刻,我确定了猎人的存在。
陈瘸子。
我在深山野帖里见过这个名字。
青冥村守林人,瘸腿,常年独居深山。
传闻性格阴鸷,不近人情。
我原本以为只是网友杜撰的都市传说。
现在我明白,传闻句句属实。
他熟悉整座山林的暗道、死角、盲区。
他清楚我两年前为流量弃妹的黑料。
他精准拿捏我愧疚、多疑、偏执的性格弱点。
我在明。
他在暗。
我一无所知。
他无所不知。
我引以为傲的户外经验,在被人为改造过的畸形山林里,彻底失效。
山路会被改动。
岔路会被封堵。
看似通畅的前路,走到底必然是死胡同。
我不再快速行进。
刻意放慢脚步,放缓呼吸。
夜间绝不深度沉睡,分段浅眠,保持意识清醒。
我故意将后背暴露在空旷雾区,装作毫无防备的猎物。
引诱他出手。
我要观察他。
我要摸清他的行动节奏。
漆黑的山林里,一人一猎,无声对峙。
他躲在暗处把玩我的神经。
我留在明处,硬扛着刺骨寒意,反向推演猎人的捕猎规律。
绝望感缓慢滋生。
我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从踏入大山的那一刻起。
我就不是探险者。
我是待宰的猎物。
7
凌晨。
大雾散去。
我终于看见了那座村落。
青冥村。
它隐在山谷的凹陷处,被一圈发黑的古木团团围住。
低矮的房屋,破旧的土墙,坍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屋。
整片村落死寂沉沉,没有灯火,没有动静。
仿佛一具横卧在山谷里的腐尸。
村口,一棵千年古槐参天矗立。
树干粗壮扭曲,树皮干裂发黑。
无数暗红色布条,缠绕枝干,随风轻晃。
我端起相机,拉近焦距。
镜头放大的瞬间,我胃部剧烈抽搐。
那些可不是普通的红布。
红麻编织,混着干枯发黑的发丝。
是头发。
无数人的头发,捻成麻绳,织成红带。
风一吹,布条摩擦,发出细碎沙哑的沙沙声。
像死人在耳边低声呢喃。
古槐前方,一座老旧石质祭台。
石台表面发黑,粘稠印记渗入石缝。
不用细看,我几乎也能掂量出那是什么东西。
干涸的血迹。
祭台周围,散落着新鲜香灰、未燃尽的黄纸钱。
灰烬灰白色,还带着一丝温度。
空气里飘荡着浓烈的旱烟味道、香火腐味。
祭祀,刚刚结束不久。
不是百年前的古老仪式。
是近期,有人在这里举行活人献祭。
地面散落着残破的户外背包、断裂的登山杖、撕碎的冲锋衣。
无一例外,这些都是往届闯入深山的驴友遗物。
破烂物件混杂在泥土里,无声诉说着死亡。
荒村外围,磁场诡异。
一股无形的压抑感死死压住胸口。
耳鸣骤然响起。
下一秒,耳边传来女孩的哭声。
清脆、柔弱、绝望。
是林溪的声音。
哭声环绕耳畔,忽远忽近。
【哥,救救我。】
【我好冷。】
我手指死死扣住相机机身,指甲压出白色凹痕。
幻觉。
又是精神压制制造的假象。
它在击溃我的心理防线,逼我失控崩溃。
我眼眶发红,心口刺痛。
生理与心理双重折磨,痛感入骨。
我没有后退。
反而大步上前,靠近阴森古槐。
相机镜头对准发红的布条、新鲜香灰、染血祭台。
高清特写,一帧帧静默录制。
我要留下证据。
无可辩驳、无法删除的原始证据。
香火余温尚存,说明村内一定有人存活。
有人活着,就代表林溪大概率还活着。
我压下浑身恶寒,咬碎牙关。
一步,踏出。
我跨过荒村迷雾边界。
冰冷雾气包裹全身,彻底隔绝外界光亮。
身后生路,彻底断绝。
前方,是死寂的吃人荒村。
8
踏入村子的一瞬间。
世界安静得像坟墓。
山间童谣、虚幻哭声、风过树梢,全都消失。
只有绝对的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白昼规则启动,荒村迎来白昼。
白昼死寂压魂,夜晚异相慑魄。
我贴着冰冷的土墙,脚步放得很轻。
墙体斑驳脱落,墙缝里夹杂着干枯的发丝、褪色的碎布条。
巷道狭窄,地面坑洼不平。
我低头紧盯脚下的路面。
浮土蓬松处,是踩踏式的陷坑。
地砖空心,是藏人的暗道入口。
肉眼可见的人为陷阱,遍布整条巷道。
看不见的诅咒异象,潜藏在黑暗角落。
双线夹击,生死难料。
我关掉相机闪光灯。
不再刻意追求拍摄清晰度和角度。。
自然光微弱,能模糊照亮前路即可。
我不想再主动刺激这座村子。
谁也不知道触发异象的代价是什么。
两侧民居的屋门腐朽歪斜,半开半合。
门缝漆黑,像一双双盯着我的眼睛。
我逐间排查,指尖划过墙面刻痕。
墙壁上深深浅浅的抓痕、刀痕。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全是前人绝望挣扎留下的印记。
墙角堆积着腐烂的破旧衣物、残缺骸骨。
分不出是人骨还是兽骨。
风穿过残破窗棂,发出呜咽声响。
远处古井深处,偶尔泛起幽绿鬼火。
忽明忽暗,漂浮不定。
我端着相机,静默录制。
诡异声响、幽冷火光、斑驳血痕。
全部封存进储存卡,一丝不漏。
中途,巷道杂物突然自行挪动。
破碎的瓦罐、腐烂的木板,无声平移,封堵我身后退路。
我心头一紧,快速侧身贴紧墙体避让。
不用想,是陈瘸子。
他在暗处操控一切。
借诅咒之力,玩弄村内异象。
他在消磨我的耐心,摧毁我的心态。
我咬紧牙关,沉默前行。
不奔跑,不尖叫,不做出任何过激反应。
我越是冷静,他越难拿捏我的破绽。
死寂的村落里,我孤身一人。
脚下是死人陷阱,头顶是诡异诅咒。
无助感如同冰冷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9
正午。
阳光艰难地穿透浓雾,洒落在村落空地。
我在古井旁,看见了第一个活人。
一位佝偻老人,穿着破烂的灰布麻衣。
花白的头发,满脸的褶皱,皮肤黝黑粗糙。
他坐在井边,低头搓着草绳,动作很慢,很僵硬。
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抬头。
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住我。
没有惊讶,没有好奇。
只有麻木和生死看淡的漠然。
“年轻人。”
沙哑的嗓音,艰涩地开口。
“别往前走。”
“祠堂方向,死路一条。”
我停下脚步,指尖暗暗攥紧防身用的硬石。
“我找人。”
我语气平淡,不显情绪。
“两年前,来这里的女孩。”
老人低头继续搓绳,嘴角微微勾起。
“村里不留外人。”
“要活命,走西边窄巷。”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右侧阴暗窄巷的入口。
巷口地面潮湿,像是被水气浸透般泛着黑光。
两侧墙壁不见阳光,青苔疯长。
我余光扫过地面。
那条巷子入口,地面上的浮土格外蓬松。
底下踩踏的土壤,颜色却过分鲜亮。
似乎刚被翻出来不久。
这异常的地面,与周围幽静环境格格不入。
是巧合吗?
不。
不可能是巧合。
我心底寒意暴涨。
这里不可能有单纯的受害者。。
所有留在村里的活人,都被不知不觉地同化。
他们成为了陈瘸子的爪牙,狩猎闯入的陌生人。
我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点头,装作听信老人的话。
脚步佯装向西侧窄巷挪动。
侧身瞬间,脚下发力,反向绕开巷口。
贴着墙壁,绕回东侧道路。
老人僵硬地转动头颅,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我的背影。
脸上的善意笑容收敛。
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漠然。
我继续深入村子。
耳边逐渐能听到前方空地上,传来的嘶吼声。
前方空地,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互相撕扯、扭打、疯癫喊叫。
他们头发脏乱打结,眼神空洞猩红。
是之前误入深山的驴友。
鲜活的人,被荒村同化成了疯子。
其中一人看见我,双眼猛地一亮。
疯癫地扑过来,伸手就要抢夺我的背包。
“食物!给我食物!”
“不要走!留下来陪我们!”
我侧身躲过扑抓,随手掏出两块压缩饼干,丢在地面远处。
不靠近,不接触,不结伴。
只补给,不共情。
三个疯子同时注意到饼干,他们眼睛一亮,立刻扑上去争抢。
争抢过程中,两人抓起饼干就往嘴里塞。
饼干很小,不够两人同时吃。
于是他们开始撕扯、扭打、甚至咬伤对方。
惨叫声、嘶吼声、骨裂声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
我冷漠地转头,不再多看一眼。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
要么同化成为帮凶。
要么疯癫沦为拖累。
没有例外。
沿途我遇见不少村民。
有人假意给水,有人假意指路,有人假意安慰。
每一份善意之下,都藏着致命陷阱。
我将所有善意收下,但统统不买账。
我收集下所有人的碎片化谎言。
交叉比对,寻找真假信息节点。
拼凑出零碎的关键信息。
每月月圆之夜进行献祭仪式。
后山暗道通往祠堂后院天井。
守村人陈瘸腿负责夜间祭祀仪式,白天隐匿不出。
真相碎片在我脑海里缓缓拼接完整。
我的行进方向越发清晰明确。
村子最中心位置。
那座黑瓦高墙、阴森肃穆的宗族祠堂。
风忽然停了。
整片荒村死寂得可怕。
我抬头望向祠堂方向。
祠堂屋顶被浓雾覆盖,阴气沉沉,不见阳光透入一丝一毫缝隙。
隐约之间,我看见祠堂门口台阶台阶下侧。
一道瘸腿的黑影正静静伫立在那里。
他没有动过一步、不曾抬头看我一眼、甚至没有任何动静和预警信号发出过一丝一毫的声响。
但他分明就站在那里!
那一刻我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仿佛黑夜笼罩下的猎物!被陈瘸腿死死盯住!动弹不得!无法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狰狞的獠牙吞食殆尽!毫无反抗之力!我知道真正的狩猎开始了!
10
黑雾压在祠堂的黑瓦之上,像一块浸透了血水的裹尸布。
风彻底停了。
整座荒村死寂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