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人民渠德阳建设者口述史》与人民渠打交道的一辈子
口述:陈加益 整理:李又健
陈加益,男,1954年6月15日出生,四川省中江县富兴镇辉山村五组人。家中共有兄弟姐妹六人,他排行老五。16岁从当时的富兴公社首个初中班毕业后,刚刚赶上投工投劳修人民渠,作为家里的长男,他到人民渠工地干活挣工分,开始了一辈子与人民渠打交道的历史。
吃住行,难!
1970年8月份,我开始在人民渠集凤团富兴营抬工连上工,哪里要安石头啊,砌堡坎啊,架拱啊,我们就专门给他们抬石头、抬水泥,就是负责物资运输。当时是很艰苦的,每天早上8点钟上工,从家里走路过去,十几里山路,要走一个多钟头,每天天不见亮就要出门。工程动工后,住家的时候有三分之一;加班的时候,就要长期住到工棚里,吃住行都很恼火。
吃的方面,那个时候兴供应粮,修人民渠有补助粮食,100斤粮,就是50斤大米、50斤面粉或者玉米粉,粗粮细粮一样一半。伙食团就搭到煮。遇到玉米粉,就煮玉米糊糊;遇到面粉,就蒸馒头;遇到大米,就煮干饭。肉少得很,一个月一个人四两肉,用的肉票。总体上,在工地做一天,就补助半斤粮,吃一顿还是能吃饱;如果遇到下雨天,不能回家,粮就不够,只有节约到;天气好点,早晚都回家吃,吃红苕、稀饭,随便吃点蔬菜,才吃得饱。
住的方面,遇到哪家人,腾得出来猪圈就住猪圈,腾得出来牛圈就住牛圈。我第一次就住到陈家贤家,就住到猪圈楼上,底下关的猪,我们十几个人就住楼上,条件很差。第二段工程在三大队,我们就住到羊圈里。我挨到羊子睡,天天羊子屎屙我一被单,早上爬起来扫了就又盖到。羊子屎是干颗颗,屙到床上一抖就掉。住的都是地铺。地铺怎么铺呢,就是一人带一些谷草,铺在地上,盖上床单。这一段完工了,就把谷草背着,我们喊的“再生铺”,搬到第二个地方。第二次就住在梧桐树垭口的水泥库房后面。第三次又搬到三大队下面一家人的猪圈屋里。看地方,能住多少人就住多少人,反正一个人只有60厘米宽,很艰苦。
行的方面,一无自行车,二无其他车,我们主要是走路。不管是打白头霜、下雨下雪,全是步行。因为一个月就算出满勤也只有15斤粮,早晚好多都要回家吃饭。那个时候,没有电筒,有也买不起。买个电筒几块钱,一对电池一块多钱,哪里买得起嘛?只有打火把,火把是刮柏树皮做的,把柏树皮砸绒(绒,方言,喻组织破碎变软),捆成火把,早晚走路回家。这个火把要一路走一路甩,一米长的火把要用两个小时,就地取材,好用。
抬工和石工,苦!
修人民渠我在两个连干过。先在二连抬工连,连长叫刘福喜。那个时候我只有16岁,要和二三十岁的一起抬石头,恼火得很,被压到哭。因为抬石头,上了肩就不能放。我就不想在抬工班,因为我那时候个子小,人又太年轻了。他们都是些大个子,二三十、三四十岁一个一个,受得住压,我们才去就不得行。抬工连做了四个多月,我还是想学门技术,想轻松点,所以找个师父就在石工连去学打石头。
打石头还是苦。没有哪样不苦,每样都苦。我这个手是干僵手,爱裂,打石头时,虎口这一圈血流流的,痛得很,但是再痛还是要打,你今天不打就没有工分。你做一天,人民渠(工程队)给你开介绍信,开到队上,才给你评工分。刚当徒弟时,要做粗活,要帮师父背大锤、二锤,挑铁件,都是你的事情,那是笨重得很的活路。大锤有二十多三十斤,一般有二十六七斤,重的有三十二斤。铁件,一个有五斤,要背四五个、五六个。当徒弟就先去做这个活路。石头打起也困难,打出来都有一两米长,一千多斤一条一条的。
后来我不光学会了打石头,还因为有点文化,被富兴营孟龙安营长看起了。我那时候人又年轻,又肯钻研。有一回,营上开会,喊连上派人去介绍经验。那个时候人都没文化,二连开始没得合适的人去。我呢,读了初中,成绩很好,当过学习委员,写得到点文章,就喊我去。我就去介绍我们连不管打霜下雪按时开工,不怕困难坚决完成营上的任务。孟营长很满意,就把我提成石工连副连长,准备把我调到童大堰去。结果队上要修建养殖规模100头猪的养猪场,因为我懂技术,就把我调回了队上,负责修养猪场,一干就是四年。
人工修渠,险!
虽然当时暂时离开了人民渠修建工地,但是修人民渠的苦与甜,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特别是我遭遇两次危险,都差点没命,现在想起来都很后怕。
1970年11月的一个早上,打白头霜,我在梧桐隧洞转运水泥,用架车拉。从梧桐垭口到隧洞,大概有600米,都是下坡路。我拉架车,拉了8包水泥,我想跑快些,一个下坡,架车横杠子一下子冲到我背上,皮带都冲断了的。装着水泥的架车飞下去,那次差点就没命了。冬天穿的厚衣服,但是背上的皮都被刮了的,没碾死,那才危险哦。第二次是翻石头。一条打好的石头在两米多高的坎上,从坡上往下翻,翻到坎下就抬走。因为石头在坎上不好绑绳子抬,就需要滚到平地再抬。4个人滚,我站在下方,石头一滚的时候,我连人带石头一下子就滚下去了,那才吓人哦。上面的人看到,都说:“遭了,遭了,砸绒了,砸绒了!”结果还好,我恰好落在一个槽子里,石头就压在槽子上,把石头搬开,人还爬起来了。所以我这个命是捡到活的。这样的危险经常有,因为当时用的石料都在山上开采,又没有路,近一点的就往下翻,就是那种情况。
和其他的工种相比,最危险的还是炮工。打隧道的,一般有三个班,炮工班、除渣班、电工班。我们富兴营有个民工背雷管炸药,引起爆炸,就炸死了。现在雷管、炸药不允许一起装,那个时候雷管、炸药就一起背起走,出了意外,后来就不准了。炮工那个时候没有专业技术,只知道雷管炸药接起就放,有时候就会遇到哑炮,就比如今天装30炮,它只炸了27炮,就有3炮没炸,你去检查了,清理现场了,就去扯那个炮火索,一扯就响了,那种就要出事故。
打隧道很苦,打炮眼最苦。那个时候全靠钢钎、二锤,人工打炮眼。如果遇到石头不硬,两个人一上午可以打两个炮眼,如果石头硬,可能只能打一个眼子。人工打炮眼,最深的只能打到1.3米,就不像现在用电钻,可以钻2米、3米,那个时候只能打1米到1.3米,因为钢钎只有1.5米长,你还要20厘米逮手。打钢钎一般用二锤,二锤从6磅到12磅的都有,大概5到10多斤,打一天还是累。
修人民渠,值!
经过这些,我就越来越有经验。1982年11月,我已经是富兴建筑队队长,就负责中江双河口新湾隧洞。隧洞大概600米长,当时是60多人的队伍。这个隧洞是全拱全换,用了600多方石料,用卷石拱拱成圆形,用了一年半时间,是很标准的工程,整好后受到中江县水电局局长何有礼的表扬。现在隧洞口都还看得到我们工程队的名字,錾的字。之所以受到表扬,是我们的工程做得漂亮。石料要形成拱,石料必须是奇数,从基础开始,一边一块,到顶时就是一块“杀尖石”(收尾的石料)。“杀尖石”要打紧,到位后拱架自然就散了。“杀尖石”都是1000斤左右,还是需要8人抬、两人安装,10人一组。我们的工程做得都严丝合缝,很标准。后来,我们经验越来越丰富,工程队业务越来越广,先后做了凯江大桥、德中路改造、阆中三台山隧洞,等等。
修人民渠是为了解决罗江、中江、遂宁这些地方的用水问题,老百姓都支持。就说打隧洞,隧洞口两边都有标语,“明知隧洞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开工前都要站队做动员,喊口号。那个时候的人纯洁得很,喊做啥就做啥,那么听指挥,只要连长一开口,大家都积极,再难的事情都做得到。我记得跟我一起抬石头的老乡,叫钱帮以,比我大两岁。有一次抬石头,翻石头的时候,他右手小指砸断了。他有多坚持得住呢,断指砸到地下,他就捡起来,说:“你看嘛,把指拇砸断了!”断指肿了,乌的,看得我心都在抖,他就有这么“神”(坚强)!后来他在富兴医院住了七天,又坚持来干活。很感人。
到前十年,我还在承接人民渠的岁修工程,每年从通江通富桥到龙台麻柳河66公里的渠系,三面光工程,都是我在负责,真的修出了感情。也有一些经验可以交流,比如要解决滑坡问题,一开始就要看地形,分析岩层、土质、坡度等。对于易滑坡地段,就不能整体开挖,要分段施工,打好一段再做下一段。就像人一样,要有目标,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弄扎实。
采访手记:
从集体化到包产到户,从投工投劳到包工程挣钱,从16岁到60岁,陈加益一生几乎都和人民渠联系着、牵绊着。讲述中,呼呼的风声、寒冷的天气并没有影响我们的交流,他话语中充沛的感情,让人忘记了这是一位快70岁的老人。我的采访地——石砌时代乡愁记忆馆里——厨房炉膛的火苗正旺,锅碗瓢盆时不时发出一阵轻响,阵阵饭香飘过来,我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怕困难、战天斗地、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火热时代。“北有红旗渠,南有人民渠”,陈加益这一代人的青春,几乎都镌刻着有关人民渠的记忆。希望我们的记录,会让人民渠这个伟大的工程更加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