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考者:每考一场就有人消失》短故事
我参加的是2023年高考。
但监考老师告诉我,现在已经是2026年。
她说我本来没有资格参加这场考试。但我来了,我一直考,考了三年。
这三年里,考场当中人来人往。每次考完,就会有一些人消失。
也快到我了吧?
1
语文考试还剩下15分钟。
我盯着面前的试卷,作文格子只填到一半,正是应该争分夺秒之际。
但笔尖一动,就在纸上画出歪斜的墨痕。
胸口很闷,有种不安的悸动。
我想举手告诉监考老师,可是手刚刚抬起,眼前突然一黑。
像是有人用一张巨大黑布,把我整个身躯裹起来。
于黑暗里我听到了铃声,听到监考老师大声喊:“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作答。”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我在水底,别人在岸上。
无法呼吸,气短到心脏憋痛。
再睁眼,我还在考场,课桌上摊开着一张空白试卷,整齐摆放着文具。
监考老师依旧背对黑板,面朝所有考生,淡漠地发布指令:“现在开始答题。”
我拿起笔,正要往试卷上写字,忽然感觉不对。
又答题?又是语文试卷?
这一切周而复始,似乎已经上演了许多次。我仿佛陷入某种时间循环。
一念至此,悚然一惊。我搁下钢笔,仰头看天。
夏日的燥热从窗户外涌入,风扇在头顶无声转动,却没有一丝风。阳光惨白,似真如幻。
我又扭头左右四顾。
不对!很不对劲!
我清楚记得,这间老旧考场共有30个座位,而如今只有18个位置上有人。
这可是高考,怎么会有12个人同时缺考?
2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牵引着我站起身。
监考老师看都不看我一眼,像个杵在讲台上的木桩。前后左右没有考生抬头,他们只是伏案书写,笔尖刮过纸面沙沙作响,像一群蚕在吞噬着什么。
“喂!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我大声喊道。
无人回应。
教室内死寂,只有沙沙声。每个考生都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现在,傻子也知道真的有问题了。
我不考了!我拉开椅子就往外冲,三秒钟就从靠窗的座位窜到教室门口。
印象里,哪怕体育测试,哪怕被村口的大黑狗追,我也没跑得这么快过。
我的掌心握住了门把手。
就在这时,讲台上,那位木桩般的监考老师说话了。她的声音平静、淡漠:“没有交卷不能离开考场,这是规矩。”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我拉开了门,抬腿朝外走,可我越是挣扎向前,我的身体却越是往后,仿佛在众人面前表演上个世纪的太空步。
一步,两步,有一根透明的绳索把我拽回到座位上。
“妈的,见了鬼啦!”
我大吼着,屁股刚沾到凳子就又触电般弹起。这一次我改换方向,准备直接撞破窗户跳出去。
我清楚记得这间考场是在3楼,跳下去,少说也是个骨折。我不在乎,只要能逃脱这个鬼地方就好。
然后,我像撞上了一堵墙,被弹回考场,躺倒在地,浑身疼痛。
被弹回的瞬间我看到了窗外景象:操场、大树、远处的教学楼和更远处的城镇。
但它们都是假的,是嵌在无形墙壁里的油画。
监考老师对这一切恍若无视,她只是机械般地发出淡漠的声音:“13号,考试还没结束,请遵守规矩。”
“靠!去你的考试!”我从地上爬起,抓过桌上的钢笔就朝她砸去。
没有砸中,钢笔在半空中悬停了,然后缓缓回落,掉回我的桌面。
轻轻的“啪”的一声,震耳欲聋。
“啊!——”
在暴躁的尖叫声中,我抄起椅子砸向窗户,椅子穿了过去,悄没声息地飞往窗外那片惨白的阳光里,继而消失,继而又重新出现在我手边。
“啊啊啊!——”我疯狂了,一个劲攻击窗户,用拳头砸、用手肘顶、用脚踹,每一下都像打到钢板上,换来一阵阵剧痛。
而窗户纹丝不动。
我又开始针对人,对旁边的考生拳打脚踢,同样如此。
教室里井然有序,大家奋笔疾书,沉静得诡异。
如此古怪情形,岂是人力能抗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3
一通无用的发泄之后,我决定坐好答题。
不管是哪路神仙鬼怪作祟,既然所谓规矩是交了卷才能离开,那我索性就答下去,看看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我提笔写好姓名,准备写考号,忽然顿住。
我记不住自己的考号了,但桌面上有。为防替考,每张桌子左上角都提前贴好了考生信息,包括照片、姓名、座次、考号……所以我瞥了一眼。
但是,那上面写的是:“张佳丽,13号,2008年考生。”
黑白相片上是一名长相乖巧、刘海齐额的女生。那显然不是我。
我再次站起,疯狂地翻看每一张课桌。监考老师一遍遍重复着:“13号,考试还没结束,请遵守规矩。”但他依旧杵着没动。
我很快就走遍了整间教室,从1号转到30号,苏晚晴、李梦瑶、赵佳慧、周海……
没有一个是白告。
更奇怪的是,桌面上的考生信息全都没有考号,却都多了“年份”信息,譬如:“苏晚晴,1号,1996年考生。”“李梦瑶,2号,1998年考生。”……
这代表了什么?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我心中涌起,我顶着监考老师的碎碎念,走回到13号位置坐下。
然后,在她刚闭嘴歇息不到2秒钟,我高高举起手臂,大声提问:“老师,请问现在是什么时间?我问的不是几时几分,是年月日。”
高考规则明确,当考生看不清考场挂钟,可以举手询问时间。其他非试题内容的疑惑,也可以举手沟通。
讲台上那位一直强调遵守规矩,该不会置之不顾吧?
监考老师终于转动头颅向我望来,一双黑洞洞、没有瞳孔的眼。她的回答依旧淡漠:“现在是2026年6月7日上午9点10分。”
我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可是,我参加的应该是2023年的高考才对。
4
“所以我已经死了,对吗?”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阴曹地府?北海幽都?做了鬼还要考试?”
一瞬间我的脑海里转过许多念头,但监考老师已然收回空洞洞的目光,扭过头去,不再回应。
“喂!老师,我在问问题!”我不甘,再次把手举得高高的,却无用。
“别费劲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
是12号座位的女孩?我看向她:马尾辫,一身绿白运动服裹着瘦削纤弱的身躯,脚下是回力牌的白色帆布鞋。
“是你在说话?你能够注意到我?”我问道,不太确定——她始终低着头,坐姿端正,一笔一画在试卷上认真写字,只留给我一个模糊的侧脸。
紧接着,从那个方位又传来一声咯咯轻笑:“你打了我那么多拳,我能不注意到你吗?”
真的是她,她从一开始就觉察到我了!
下意识起身,冲到她桌前,我迫不及待发问:“你一定知道什么对吧?这到底……”
“先答题。虽然苏姐的规则松动了,但你也不能一直违规。”12号依旧在试卷上写写画画,眼皮子都不抬,嘴巴也没张开,但声音持续传来,“饭要一口一口吃,试要一科一科考,做下去,才会有答案。”
离得近了我才注意到,12号的试卷上画满了卡通人物,从哆啦A梦、樱木花道到阿拉蕾……而现在她正一笔笔勾勒的,是米老鼠的形状。
这哪儿是在答题?
我多想攥起那绿白衣领,逼问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我无法近身。每位考生周围都有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我,刚才如此,现在亦然。
我看向12号桌面左上角,之前看过的,我记得她叫作……
却又听到轻轻一笑:“别看那个,不准确。最近考生交卷越来越快,桌面信息的更新速度已经跟不上了。”
我心头恍然,难怪我的考桌上刻着一位女生的名字。
“那你……”
“我叫李梦瑶。”
李梦瑶?
我隐约觉着耳熟,片刻后想起来,惊呼:“你是2号!你是1998……”
“对,我是1998年的考生,出生于1980年。你或许应该叫我一声阿姨。”
“可是,可是……”我颤着唇,已经不知如何发问。李梦瑶也不等我继续问话,她画完了最后一笔,一头趴在了桌面上,补起觉来。
那只画好的米老鼠栩栩如生,开口大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5
我颓然坐回位置,重新提笔,盯着试卷,而后又愣住。
题目变了。
我记得刚才还是正常的语文题,而现在,空白的卷面上只有一行铅字——【《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你害怕吗?你怕什么?】
呵,我怕什么?
我怕这古怪的考场,我怕困死在此出不去!……这出题人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
我落笔,刚写了一个“答”字,后面的内容竟一个个自动浮现,横撇竖捺、一笔一画,仿佛有另一个我正在答题——
“我怕。我怕辜负大家的期望,我怕自己不甘心。”
我愕然看着那一个个仿佛亲笔写下的字迹,心脏骤然猛跳,隐隐有股抽痛。接着,一种剧烈的愤怒充斥胸腔,我举起手来,大声质问:
“靠,既然非得让我考试,你这自动答题又是怎么回事?耍人呢是吧?”
没人理会我。
面前试卷上的题目和字迹全部消失了。但紧接着又有一块块铅字逐个显现,是一道新题。
【“如果一个人未被任何人记住,那么他就不存在了。”请判断上述说法是正确或者错误,并简要说明理由。】
我愣愣地看着这题目,又看着一只无形的手在白纸上写下回答:“正确,所以我们终将被抹去存在的痕迹……”
“靠!”
我将钢笔直接摔在了桌上。
6
铃声响彻,监考老师漆黑的双眼扫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