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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男人烧成灰后》短故事

“他想用强。我撞倒了煤油灯。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从狗洞爬了出去。我听见他在里面喊救命,但我没回头。” 我把这辈子最烂、最恶毒的秘密,赤裸裸地摊在这个男人面前。 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扫把星。前两个定亲的男人,一个摔碎了脑袋,一个病得七窍流血。这第三个,直接烧成了一段黑炭。 现在,我把“杀人犯”的底牌也亮了出来。我死死盯着顾大河,等他露出和全村人一样恶心、恐惧的眼神。 结果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种畜生,你没拿刀捅死他,算便宜他了。”他看着我,声音比打铁的锤子还硬,“明天我不买你的豆腐了。我请人来提亲。” 我愣在原地。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克人的命,从来都不是一句玩笑。而第二天黎明,全村几十号老少,已经举着锄头和扁担,死死堵住了我家那扇破院门…… 01 我叫刘翠花。今年三十岁。 昨天,是我第三次定亲后准备过门的日子。 今天,是我第三个男人的头七都还没开始算的日子。 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 烧得真干净。三间茅草房,连带那个天天喝得烂醉的赌鬼男人,一起烧成了一把黑灰。 现在是清晨。 我家的土院墙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没别的。都是来看热闹,顺便骂街的。 “真他娘的邪门!这女人是个铁打的扫把星啊!” “可不咋的。第一个摔死,第二个病死,这第三个直接给烧成碳了。阎王爷这是拿她当索命的钩子使呢!” “谁家敢沾她?沾谁谁死。赶紧把她赶出村去!留在村里坏风水!” 唾沫星子从墙头飞进来,砸在院子里的黄土地上。 砸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泥坑。 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剪刀。 我没哭。说实话,眼泪在第二个男人死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人一旦倒霉到了极点,心里那口井就枯了。连个泥点子都溅不起来。 我娘坐在院子正中间的地上。 她没梳头。乱糟糟的头发黏在脸上。 她不骂外面的人。她骂我。 她一边狠命拍着大腿,一边抓起地上的土往自己头上扬。 “你个丧门星!你个作死的烂货啊!” 她嗓子都劈了。像夜猫子在叫。 “老刘家的脸都让你丢进茅坑里了!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这事儿就算了了啊!”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 “翠花,娘求求你了。你去村口那口井里跳下去吧。你死了,娘给你烧座金山!你活着,咱们全家都得让人戳脊梁骨戳死啊!” 亲娘求亲闺女去死。 这事儿听起来荒唐。但在我们村,在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母亲。 我不怪她。她是真怕。 那顶“扫把星”的帽子太沉了,压断了我的脖子,也快压断了她的。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指甲缝里的黑泥。 我慢慢掰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掰。 “我不死。”我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天爷都没劈死我,我凭什么自己跳井。” 我站起身。把那把剪刀揣进怀里。 我没管外面震天的骂声,也没管地上撒泼打滚的娘。 我走到院子西南角。 那里有一个废弃了五年的石磨。 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青苔,缝隙里全是干结的泥巴和烂树叶。 我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拿了一把洗锅用的硬竹刷。 “哗啦——” 一桶水泼在石磨上。 我挽起袖子,开始刷。 一下,一下,又一下。 青苔被刷掉。泥巴被冲走。露出了青灰色的、坚硬的石头底色。 我磨得满手都是血泡。水冰得刺骨。 但我心里那团死灰,却突然冒出了一点带血的火星子。 嫁不出去。那就不嫁了。 男人靠不住,命也靠不住。 这石磨靠得住。 我要活下去。比外面那些盼着我死的人,活得都长。 02 黄豆泡了一整夜。 吸饱了水,一颗颗胀得溜圆,透着股生猛的土腥气。 这是家里最后半袋口粮。本来是留着过冬煮粥吃的。 我全给泡了。 天刚亮。我娘顶着一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从屋里出来。 看见满盆的黄豆,她疯了一样扑过来。 “你干什么!不过日子了!你把口粮糟蹋了,咱们喝西北风去!” 她伸手就要把黄豆往地上掀。 我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没用多大劲,但很冷。 “松手。”我盯着她。 她愣住了。可能是我眼里的光太凶,像饿了三天的狼。她竟然真就松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呜呜地哭。 “你这是要干啥啊……你还嫌咱们家不够扎眼吗……” “我要做豆腐。我要赚钱。我要吃饭。” 我转过身,一勺一勺地把黄豆舀进洗干净的石磨眼儿里。 推磨是个力气活。 尤其是常年吃不饱饭的女人。 半扇石磨少说有七八十斤重。我握着磨棍,腰弯成一张弓。 一圈。两圈。三圈。 黄白色的豆浆顺着石磨的纹路流下来,滴进下面的木桶里。 汗水糊住了眼睛。肩膀上的骨头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但我没停。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句话。 活下去。 我得给自己砸出一条血路来。 生火。烧浆。过滤。点卤。 我凭着小时候看奶奶做豆腐的记忆,一步步来。 厨房里全是白茫茫的蒸汽。豆香盖过了院墙外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第一锅豆腐出锅了。 掀开纱布的那一刻,白嫩的豆腐颤巍巍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成功了。我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灶台前。 我找了两块木板,把豆腐小心翼翼地切成方块,摆好。 挑起扁担。推开院门。 门外,老胡正好背着手溜达过来。 他是村里的族长。也是骂我骂得最凶的人。 看见我挑着担子出来,他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猛地后退了两步。 “呸!” 一口浓痰吐在离我脚尖不到半寸的泥地上。 “丧门星出门了。大伙儿都躲远点!沾上晦气当心全家暴毙!”他扯着破锣嗓子喊。 村口那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婆娘,吓得扔了筐子就跑。 几条土狗冲着我狂吠。 我挑着担子,站在村子中间的土路上。 没有一个人过来。没有一个人看一眼我的豆腐。 他们在门缝后面,在墙头后面,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 这就叫绝路。 老天爷把所有的门都焊死了,连一条门缝都不给留。 我站了半炷香的时间。肩膀上的扁担压得两边锁骨生疼。 我没转身回院子。 我调转方向,朝着村外走去。 既然村里容不下我。 那我就去外面卖。 十里外就是县城。我就不信,这天下全是闭着眼睛的人。 03 从我们村到县城,十里地。 不是平路。是坑坑洼洼的烂泥路。加上几个陡坡。 天还没亮透。星星在天上冷冷地挂着。 我挑着五十多斤的豆腐担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鞋底太薄了。那是前年做的千层底,早就磨得只剩下一层布。 路上的碎石子像刀尖一样,一下下往肉里扎。 走到一半的时候,右脚脚底起了一个水泡。 没过多久,“啪”的一声,水泡踩破了。 钻心的疼顺着脚后跟一直冲到天灵盖。 我咬着牙,没停。 停下就再也走不动了。血水和泥巴混在一起,把鞋底粘得死死的。 我就这么一瘸一拐,生生走到了县城的集市。 天大亮了。 集市上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剃头的,挤作一团。 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里没有“扫把星”。只有买卖人。 我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旁边放下了担子。 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白花花的豆腐,还透着一点余热。 “卖豆腐。” 我张开嘴,才发现嗓子干得像冒烟,声音哑得根本听不清。 我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嗓子。 “卖豆腐!好吃的客家水豆腐!” 有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娘停了下来。 “闺女,这豆腐咋卖?” 我愣了一下。这是三天来,第一个跟我说正常人话的人。 “两文钱一大块。您随便挑。”我搓了搓衣服下摆。 大娘仔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切两块。看着真嫩。” 我双手发抖地拿起刀。切了豆腐,用荷叶包好,递过去。 四枚带着体温的铜板,落在我的手心里。 那铜板很脏,有些发黑。 但在我眼里,那是天底下最干净的东西。 那是命。是我自己挣来的命。 不到中午,一担豆腐全卖光了。 我捏着一小把散碎的铜板,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脚底的血泡已经结了痂,和袜子长在了一起。撕扯着生疼。 但我看着天,笑了。 我没死。我还能活。 就这样,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推磨,做豆腐,挑担子走十里路去县城。 风雨无阻。 我的豆腐做得很用心,卤水点得恰到好处,确实比城里几家老豆腐摊子的要嫩三分。 三个月下来,“城南那个外乡女人的豆腐”反而在集市上出了点小名气。 每天不用到中午就能卖光。 我以为日子就能这么熬出来了。 但我低估了人言的恶毒。也低估了老胡那帮人的闲心。 这天我挑着空担子回村。 刚到村口,就觉得气氛不对。 几个平时爱碎嘴的婆娘,看见我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 而是凑在一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捂着嘴发出一阵阵怪笑。 “哟,城里的买卖做完啦?” “瞧那身段扭的,还真当自己是个正经生意人呢。” 我没理她们,低头快走。 身后传来一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的话。 “老胡叔可都打听清楚了。一个克死三个男人的扫把星,哪来的好手艺卖豆腐?那是在城里卖皮肉呢!赚的都是男人们裤裆里的脏钱!”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血直往脑门上涌。 04 流言这东西,就像夏天的苍蝇。 你越躲,它越往你脸上扑。最后能在你伤口上产卵。 老胡散布的谣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刘家村。 “卖皮肉”这三个字,比“扫把星”更致命。 扫把星是命不好,卖皮肉就是人下贱。 我刚推开自家院门。 迎面飞来一把破竹扫帚,狠狠砸在我肩膀上。 我娘像个疯婆子一样冲出来。 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打得我耳朵里嗡嗡直响。 “你个不要脸的娼妇!你还有脸回来!”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老胡都说了!你在城里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说你天天起早贪黑的,豆腐能卖得那么快?你卖的是豆腐还是身子!老刘家的祖坟都让你给刨了!” 我捂着发烫的脸。看着她。 “我没卖。钱是一块一块豆腐换回来的。” “你还敢顶嘴!” 她气急败坏,转身跑到院角。 那里放着我刚泡好的、准备明天出摊的半盆黄豆,还有今天没卖完的几块碎豆腐。 她一脚踢翻了水盆。黄豆滚了一地。 然后她抓起案板上的碎豆腐,死命地往地上摔。 “我让你卖!我让你卖!我砸了你这脏摊子!咱们全家一起饿死算了,也比你这娼妇丢人现眼强!” 白花花的豆腐被踩在烂泥里。变成了一滩滩恶心的糊糊。 那是我的命。是我每天脚底流血换回来的命。 老胡在外面造谣,我不怕。 但我亲娘,宁可相信外面那些要逼死我的人,也不信她亲手带大的闺女。 她觉得面子比我活下去重要。 我心里的那口井,原本以为早就枯了。 现在,里面翻涌出了黑色的、带着腥味的泥浆。 我走过去。很平静地走过去。 “你要干啥!”我娘看我脸色不对,往后缩了一下。 我没看她。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那把切豆腐的菜刀。 刀刃很薄,很锋利。 我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砰!” 一声闷响。 菜刀狠狠地剁在了实木的案板上。 刀背没入木头三分之一。木屑飞溅,刮破了我的手背。 院子里瞬间死寂。 我娘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门外那些原本趴在墙头看热闹的村人,也全都不出声了。 我拔了一下刀,没拔出来。 我就松开手,任由刀竖在那里。 我转过身,看着门外那群鬼鬼祟祟的脑袋。 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你们听好了。” “我刘翠花,克死过三个男人。” “第一个摔成了泥。第二个病得七窍流血。第三个烧得只剩骨头渣。” “我命硬。我克人。这是你们说的。” 我指着那把刀。 “从今天起,谁再敢砸我的摊子,谁再敢满嘴喷粪逼我。” “我不介意克死第四个。我就是拿命填,也得拉个垫背的。” “不信的,现在就站出来试试!” 没人敢动。 墙头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缩了回去。老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 我冷笑了一声。 转过头,却突然愣住了。 院子虚掩的木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男人。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肩膀很宽,站得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木桩。 他没有像村里人那样躲开,也没有害怕。 他用一种极冷的、看透一切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我。 05 那个男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我没去管他是谁。我把院子门栓死。 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把黄豆从泥水里抠出来,洗干净。 明天,摊子照出。日子照过。天塌下来当被子盖。 第二天,县城的集市。 我很快就发现,老胡的谣言不仅毁了村里的名声,也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城里。 昨天还排着队买豆腐的顾客,今天一个个都绕着我的摊子走。 有几个不知情的老主顾刚想凑过来,就被旁边的人拉住袖子。 嘀嘀咕咕几句后,那人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像看什么脏病患者。 “长得倒是个本分样,没想到背地里是个克夫的狐狸精……” “可别买她的东西,吃了当心家破人亡。”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拿着抹布,一遍遍擦着早就干干净净的案板。 今天一上午,我一块豆腐都没卖出去。 要是以前,我可能会觉得委屈。 现在不了。委屈卖不了钱。卖不掉,大不了挑回去自己用盐腌了吃。 我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扔,准备收摊。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的厚底皮靴停在了我的摊子前。 往上,是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裤腿。 是昨天在我家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 他今天走近了,我才看清。他年纪不小了,大概四十岁上下。 脸上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右边眉骨上有一条浅浅的疤。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汪死水。 “买豆腐吗?”我按住案板,盯着他。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那白嫩的豆腐上。 “多少钱?”他的口音很重,不是本地人。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 “两文钱一块。” 他伸手入怀,掏出两枚铜板,直接排在案板上。 “来一块。” 废话连半句都没有。 我手起刀落,切下最大的一块,用荷叶包好,递给他。 他接过,转身就走。 旁边一个在猪肉摊帮忙的汉子凑了过来。 这汉子我认识,叫老齐,是个热心肠的大喇叭。 老齐一把拉住男人的胳膊。 “哎,顾大河,你买她的东西干啥?你刚来县城不知道,这女人邪门得很!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三个男人了!买她的豆腐沾晦气啊!” 原来他叫顾大河。 集市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顾大河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腐,又看了一眼老齐抓着他胳膊的手。 “松手。”顾大河说。 老齐讪讪地松开。 顾大河转过头,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脸。 他没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三次。” “老子活下来,不是靠命好。是靠命硬。” 他颠了颠手里的豆腐,头也没回。 “扫把星,扫不着我。”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集市。 老齐呆立在原地。周围的人也鸦雀无声。 我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那潭死水,突然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块滚烫的石头。 “哧”的一声,冒起了一阵白烟。 但我不知道,这个叫顾大河的男人,不仅扫不着晦气,甚至差一点就在第二天,把整个集市给掀了。 因为那是老胡真正下死手的日子。 06 昨天顾大河的话,像一阵风,吹过了集市,但没吹散人心里的脏东西。 那些人只是当时被他身上的煞气镇住了,回头该怎么想,还怎么想。 我不指望一句话就能给我洗脱什么。 洗不脱的。三十年攒下的晦气,哪那么容易见底。 第二天。集市人最多的时候。 我刚摆好摊子,切了一块试吃的小方块。 就看见两个穿红着绿的婆娘,扭着胖大的身躯,像两只斗鸡一样挤进了人群。 我认识她们。是刘家村出了名的碎嘴子,王寡妇和李麻子老婆。 她们俩今天不在村里纳鞋底,专门跑十里地来县城。 说是来办事,那两双眼睛却直勾勾地往我案板上瞟。 “哟,大家伙儿快来看看呐!” 王寡妇扯起嗓门,那声音尖得能划破布头。 “这不是我们村那个远近闻名的‘扫把星’刘翠花吗!” “大家可得擦亮眼睛!这女人的豆腐吃不得啊!” 李麻子老婆赶紧接茬,像说相声似的,还拍着大腿。 “可不是!她连着克死了三个男人!那命硬得能把铁公鸡都克死!” “听说现在还在城里卖起肉来了,白天卖豆腐,晚上指不定卖啥呢!” “哎呦喂,真是不嫌害臊,还敢出来摆摊!这沾了晦气的豆腐,谁买谁倒血霉!” 这两个婆娘一唱一和,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周围原本正在买菜、看热闹的人,瞬间像躲瘟神一样“哗啦”散开了一个大圈。 几个刚付了钱,正准备拿豆腐的客人,吓得手一抖,铜板掉在地上。 “不、不买了!把钱退给我!”一个大娘连连后退,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我也不要了!这什么晦气东西!”另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嚷嚷。 我的案板前,瞬间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几枚沾了泥的铜板。白花花的豆腐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我站在摊子后面,手里还拿着切豆腐的刀。 手有点抖,但我死死攥住刀柄,没让它掉下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三十年来,我被指着鼻子骂的次数,比吃的盐还多。 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了。 但我发现,那股冷意还是能顺着脚底板,一路冻到心尖上。 我习惯性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显出哪怕一丝慌乱。 我放下刀,拿起抹布。 “不买拉倒。” 我冷冷地说了一句,声音干涩,但很稳。 我低头开始擦案板。擦得用力,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案板上的纹路都擦平。 既然卖不出去,那就倒掉。收摊。回家。 我不能在这里跟她们撒泼打滚。我没那个脸,也没那个命。 “哎,你们看她那死样子,还嚣张得很呢!” 王寡妇见我不搭腔,觉得没意思,想要再添把火。 她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指,眼看就要戳到我的豆腐上。 “啪!” 我猛地抬手,刀背重重地拍在案板上,发出惊人的巨响。 王寡妇吓得一哆嗦,手猛地缩了回去。 “你这烂货,你还敢动手!”她尖叫起来。 我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狼。 “你再碰一下试试。”我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克死三个男人了。我不在乎多克死一个。你今天敢砸我一分钱的东西,我晚上就去你家放火。” “我说得出,做得到。不信你就试试看。”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狠劲。 王寡妇和李麻子老婆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怯意。 她们是来惹事的,但不是来拼命的。遇到真不要命的,她们也会怕。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粗粝的声音。 “让开。”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热闹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顾大河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布短打,眉头微微皱着,眼神比昨天更冷。 他扫了一眼王寡妇和李麻子老婆,那种看死物的眼神,让那两个婆娘下意识地闭了嘴,往后缩了缩。 他径直走到我的摊子前。 看着案板上满满当当、一块都没卖出去的豆腐。 又看了一眼我手里攥着的刀,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他也用不着问。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长串铜钱。 “啪”的一声。 他把那一长串铜钱重重地拍在案板上。 铜钱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集市上格外刺耳。 “剩下的,我全要了。” 顾大河看着我,声音稳得像山。 “给我包起来。” 我愣住了。 那是一长串钱。买我这半个月的豆腐都绰绰有余。 这不只是解围。这是明目张胆地打所有人的脸。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哑。 “包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07 顾大河包圆了我一整摊豆腐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村里。 而且传得越来越邪乎。 有的说他是个傻子,有钱没处花。 有的说他是个色鬼,看上了我的身子,拿钱砸我。 但我娘不这么想。 自从那天我拿刀剁了案板,她消停了几天。 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她那双因为长期哭泣而红肿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了精光。 “那男人真是这么说的?‘剩下的全要了’?” 我娘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两手不停地搓着。 “听说还是个退伍的老兵,在城里打铁的?身体壮实?” 我坐在门槛上,低头补着一件破衣服,没搭理她。 “你这死丫头,我跟你说话呢!”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衣服扔在地上。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克死了三个,好不容易有个不怕死的凑上来,你还不赶紧抓住!” “娘明天就去找媒婆!去城里探探他的口风!”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我风风光光嫁出去,她也能在村里抬起头来的样子。 “他不是说他命硬吗?我就看看是他命硬,还是你的晦气重!只要他肯娶,彩礼我一分不要,只要把你这尊瘟神送走!”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一阵阵发冷。 这还是我亲娘吗? 在她的眼里,我不是个人。我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只要能把我扔出去,哪怕对方是个缺胳膊少腿的,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更何况,顾大河是个全须全尾、还能掏得起一大串铜钱的男人。 我没说话。我只是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拍了拍灰,继续补。 第二天一早,我娘真的偷偷找了村里的媒婆李婶,去了县城。 不到中午,她就满面红光地回来了。 “妥了!妥了!” 她一进院子就扯开嗓门喊,生怕别人听不见。 “李婶去问了,那顾大河亲口说的!” 她走到我面前,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他说,‘我命硬,扫把星扫不着我’!他没拒绝!他没拒绝啊!” 我娘喜极而泣,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哭。只是这次是高兴的哭。 “老天爷开眼啊!老刘家终于有救了!你这个丧门星终于要嫁出去了!” 我看着她那副疯癫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和恐惧。 厌恶这种被像牲口一样买卖的感觉。 恐惧那种未知的、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厄运。 我是个扫把星。这是刻在我骨头里的烙印。 我前三个男人,哪个不是好端端的? 第一个身强体壮,上山砍柴摔断了脖子。 第二个壮得像头牛,婚期前三天突然发急病,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了。 第三个更惨,连同房子一起烧成了灰。 顾大河命硬?能有多硬?能硬得过阎王爷的生死簿吗? 他救过我的场,我感激他。 但我不能害他。 更不能拿我自己的命再去赌一次。我受够了那种死人的眼神和无休止的谩骂。 当天下午,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泡黄豆准备明天的豆腐。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洗了把脸,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你要去哪?”我娘见我出门,有些紧张地问。 “去城里。”我头也没回。 “去见他?哎呀,你可别犯浑!这时候你要是端着架子把人吓跑了,我打断你的腿!” 我娘在后面跳脚大骂。 我走在熟悉的土路上。脚步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我直接去了城东。 顾大河的打铁铺。 08 城东的打铁铺很好找。顺着“叮当叮当”的打铁声就能找到。 铺子里热浪滚滚。 顾大河光着膀子,手里抡着一把大铁锤。 每一锤砸下去,火星四溅,照亮了他被汗水浸透的肌肉。 他没看见我。他正专注地对付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我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走进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昨天在集市上扔下一长串铜钱,把我的尊严连同豆腐一起买了下来。 他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不怕?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怕。 “当!” 最后一锤落下。顾大河把铁坯扔进水槽里,“滋啦”一声,白烟升腾。 他转过身,拿起一条脏毛巾擦脸。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他愣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放下毛巾,走到我面前。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买铁器?我不接私活。”他的声音依旧干巴巴的。 “我不买东西。”我看着他眼睛上的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