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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短故事

第一章 惊变 崇禎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月初九,京城还在飘着细雪,薄薄一层覆在琉璃瓦上,映着灰蒙蒙的天,像谁哭花了脸。 我赶到安定门内那座宅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房举着灯笼照了我一眼,满脸急色:“先生可算来了,快,快请进,我们大人他……” 他没说下去,我也没追问。苏府的管家林伯一边引路一边絮叨,说苏大人从昨日起就不大好,今日更是滴水未进,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摇头,有人提了我的名字,这才大老远把我从通州请来。 我姓沈,沈知节,在通州开一间小药铺,平日看的都是头疼脑热的寻常病症,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可这几个月,“通州沈知节能治奇症”的话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隔三差五就有人请我出诊,推也推不掉。 苏府在京城不算顶大的宅子,三进的院落,收拾得倒齐整。穿过垂花门的时候,我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苦丝丝的,像黄连和栀子的混合气味。一个丫鬟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从回廊那头过来,眼圈红红的,差点撞在我身上。 “仔细些。”林伯斥了一句,又转头对我赔笑,“先生莫怪,府里上下都慌了神,太太在里头守了一天一夜了,眼睛都哭肿了。” 我没接话,跟着他进了正房。 屋里烧着两个炭盆,暖得有些发闷。帐幔低垂,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个人。床边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面容憔悴,眼眶红肿,一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太太,沈先生到了。”林伯低声通禀。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沈先生,求求您救救我们老爷……” “太太莫急,容学生先看看情形。” 我放下药箱,净了手,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的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色青灰,双目紧闭,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的身体陷在锦被里,像一截枯木。我搭上他的手腕,指腹下那点脉象若有若无,细得像头发丝,又快得不像话——一息之间竟有七八至,分明是元气将脱的危象。 苏太太在一旁低声说:“老爷这半个月身子就不爽利,前几日还咳了几回血,请了大夫看,说是虚劳之症,开了补气的方子。吃了两天,瞧着好像好些了,谁知道今天一早忽然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太太,学生斗胆问一句,”我斟酌着措辞,“苏大人今日昏厥之前,可曾有过什么……异常?” 苏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的脸慢慢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闪躲着不肯看我。旁边的丫鬟们也纷纷低下头去,有的盯着脚尖,有的假装整理帷幔,整个屋子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 我心里有数了。 “太太,学生并非有意冒犯。”我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是苏大人这脉象,分明是精关骤开、元气暴脱之症。若不问明原委,用药便没了方向。医者眼里只有病症,太太不必避讳。” 苏太太的手指绞着手帕绞了又绞,终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把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贴身的老妈子,这才用蚊子哼似的声音说了一句:“今早……老爷与我……那个之后,忽然就……” 她说不下去了。 果然如此。 男女房事之中,气血奔涌,心脉贲张。身体强健的人自然无碍,可若本就精血亏虚、元气衰微之人,在这一刻最是凶险。精脱于下,气脱于上,稍有不慎便会气随精脱,瞬间昏厥,若不及时施救,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要了命。 而苏太太方才说的“咳血”,更是明证——肺金早已受损,肾水枯竭,偏偏在这一刻还泄了真元,等于是油尽灯枯之时又添了一把猛火。 我从药箱里取出针包,一边铺开一边对苏太太说:“太太莫慌,苏大人还有救。但学生施针的时候,需要太太帮一个忙。” “先生尽管说。” “用口对着苏大人的口,往里呵气。” 苏太太一愣,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这……” “不是普通的呵气,要深而长,一口接一口,不能停。”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大人现在气机断绝,汤药灌不进去,银针只能通经络,不能补真气。太太呵进去的气,就是他续命的根。” 苏太太咬了咬嘴唇,只犹豫了一瞬,便俯下身去,对着苏大人的口,深深地呵了一口气。 我捻起银针,先取人中,再取内关、合谷,最后在涌泉穴上扎了一针。四针下去,苏大人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面色还是青灰,但嘴唇上有了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润。 “继续呵气,不要停。”我说。 苏太太已经呵了二十多下,脸颊泛红,气息也有些急促了,但她没有停。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轻轻抚着苏大人的胸口,每呵一口气,就温柔地看他一眼。 第四十下的时候,苏大人的喉结忽然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 然后,他的睫毛颤了颤。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苏太太猛地直起身,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锦被上:“老爷!老爷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苏大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而迷茫,像隔着一层雾,好一会儿才渐渐聚了焦。他看向苏太太,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嗯”。 苏太太哭出了声。 “先生,您真是神医……”林伯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被我一把拉了起来。 “别急着谢我。”我摁住苏大人的手腕又诊了一回脉,脉象还是细,但比方才稳了些,不再是那种随时要断的险象。“这只是第一步。苏大人元气大伤,光靠呵气续命是不够的,必须用汤药固本培元。若有人参附子汤最好,一时寻不到人参,用黄芪四两、当归二两、附子五钱,三碗水煎成一碗,马上煎,越快越好。” 林伯应声而去。 苏太太已经顾不上羞赧了,握着苏大人的手,俯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苏大人虽然醒了过来,但神思昏沉,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在桌边坐下,提笔开了方子。黄芪、当归、附子,三味药都是猛剂,尤其是附子,大热大毒,用得好了是回阳救逆的神品,用得不好就是要命的毒药。可眼下苏大人这情形,寻常的温补之药根本来不及了,只能以毒攻毒,以猛药挽狂澜于既倒。 方子开好,我又加了一味炙甘草,三钱。附子配甘草,一刚一柔,一猛一缓,能制其毒性而不损其药力。 药煎好端上来的时候,苏大人又昏睡了过去。苏太太端着药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洒了大半。我接过来,让老妈子把苏大人的头微微抬高,用一根中空的芦管插进他嘴角,慢慢把药吹了进去。 半碗药灌下去,苏大人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我让苏太太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药,又交代了夜里如何看护、如何把脉,这才提着药箱出了正房。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上一轮弯月,清清冷冷的挂在那里,把院子里薄薄的积雪照得发亮。我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感觉肺里凉丝丝的,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轻了些。 “先生,老爷这次……能撑过去吗?”林伯跟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今夜若是安稳,便无大碍。”我望着那轮月亮,顿了顿,“最要紧的是——三个月之内,切不可再行房事。一滴精,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