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短故事
我爷爷在柿子沟养了满满一院子的狐狸,活剥狐皮,卖狐裘。他的手艺方圆几十里独一份,能把整张皮完完整整地从活狐狸身上揭下来,不带一丝破损。有天,一个瞎了左眼的老道姑路过讨水喝,瞥了一眼狐笼,脸色骤变:"老哥,你笼子里那只小的,不是狐狸,是食人狐。再不杀了,你全家都得陪葬!"爷爷一脚把她踹出了院门。三天后的黄昏,那只最小最瘦的狐狸当着我的面拧开了铁锁。它回头看了我一眼,两只眼满是绿光。然后,它笑了。
......
-正文:
第1章
柿子沟家家户户都养狐狸,可没有哪家养得比我爷爷好。
他那院子里圈了二十几只,毛色水亮,皮毛厚实,一只只膘肥体壮,比家狗还安分。
爷爷平时拿我当苦力使唤。
上午是劈不完的柴、洗不完的碗,下午就得去喂狐狸、铲狐粪。
哪天稍有怠慢,巴掌就招呼上来了。
"赔钱货"三个字,我从记事起听到现在。
有时候蹲在狐笼边上干活,会看见角落里缩着一只个头最小的狐狸。
它一只前爪是瘸的,右耳缺了半截,身上的毛也稀稀拉拉,在一群油光水滑的狐狸中间格外可怜。
别的狐狸抢食的时候,它只能缩在最远的角落里,等食盆空了,才凑过去舔两口残渣。
我时不时趁爷爷不注意,偷偷给它塞半块馒头,或者一个生鸡蛋。
它跟别的狐狸不一样。
要是我递东西的时候旁边有别的狐狸看着,它看都不看我一眼。
等周围没狐狸注意了,它才飞快叼走,藏到角落慢慢啃。
多机灵的小东西。
可惜终究要被剥皮。
十里八乡都知道,爷爷不光养狐狸养得好,剥皮的手艺更是独一份。
别人家的狐皮都是打死了再剥,只有爷爷能活剥。
活剥的皮比死剥的好三成,色泽亮,手感滑,收狐皮的老板专门点名要他家的货。
活剥的手艺,我从小看到大。
四只爪子绑在木架上,肚皮朝天。
爷爷一手按住狐狸的脑袋,一手攥着薄刃刀,从脖子根到尾巴根一刀划下去。
一套动作又快又准,整张皮从肉上揭开来,完完整整,像脱一件大衣。
这时候狐狸还没死透。
在架子上抖,嘴张着,叫不出声。
爷爷靠着这手艺,赚了不少钱,在村里说话也有了分量。
这天,天阴得厉害,闷热,蝉叫个没完。
爷爷坐在院子里磨刀,奶奶蹲在狐笼边上铲粪,我在灶房刷碗。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拐杖点地的声音。
我探出头去看。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老道姑,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左眼是瞎的,右眼浑浊,拄着根削过的树枝,一步步挪进院子。
她在院门口站住了,冲我开口。
"丫头,讨口水喝。"
爷爷瞥了她一眼,没理。
我跑回灶房舀了一碗凉白开端出来,递给她。
老道姑接过去,喝了一口,右眼却直勾勾地盯着狐笼。
她忽然把碗放下了。
"老哥,你这笼子里有问题。"
语气很轻,但院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爷爷磨刀的动作慢了。
他没抬头。
"哪有问题。"
老道姑往前走了两步,一根手指戳着狐笼的方向。
"最角落那只,瘸爪子的。"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不是普通狐狸。是食人狐。"
奶奶铲粪的手停了。
"你要赶紧把它弄死。"
老道姑又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更低了。
"不然这笼子里的狐狸一个都保不住。你家里的人,也保不住。"
第2章
爷爷的磨刀声"嚓"地一下停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老道姑,好像在看一只不怕死的苍蝇。
"你说啥?"
"食人狐。"老道姑重复了一遍,"这种东西,我活了七十多年,也只见过两回。上一回,整村的牲畜一夜之间全死光了,连狗都没剩。"
爷爷"哼"了一声,把磨石一推,站起来。
"老秃巫婆,我养了几十年狐狸了,啥品种我不认得?"
他大步走到老道姑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水碗,倒扣在地上。
"你这讨饭的,吃了我家的水就来咒我?"
"施主,我不是……"
话没说完,爷爷一脚踹过去。
老道姑年纪大了,拐杖被踢飞,整个人歪倒在院门口。
"滚!再让我听见一个字,我把你绑起来喂狐狸!"
爷爷一边骂,一边转身给了我一巴掌。
"你这赔钱货,谁让你给这种人水喝的?"
我捂着脸,不敢吭声。
爷爷又踹了老道姑一脚,把她彻底踹出了院门。
奶奶站在狐笼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爷爷回过头,一脚踢在奶奶腿上。
"你也信这种鬼话?啊?几十年了,哪只狐狸出过事?"
奶奶不说话了,弯着腰继续铲粪。
"那只小的虽然瘦,骨架子是最好的。养到冬天,一身皮少说值两千。"
爷爷说完,骂骂咧咧地回去继续磨刀。
我等爷爷的注意力回到刀上,悄悄溜到院门外。
老道姑没走远。
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正弯腰捡拐杖。
我把灶房里偷藏的半块饼递过去。
她接了,也没吃,抬起那只浑浊的右眼看我。
"丫头,你平时会偷偷给那只小狐狸喂东西吧?"
我愣住了。
"你……你咋知道的?"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低下头,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
"食人狐虽凶,但记恩也记仇。你对它好,它不会害你。"
说完她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但你爷爷和那些杀狐狸的人,迟早要还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一步步走远,心里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回到院子里,我忍不住多看了那只小狐狸一眼。
它还是蜷缩在角落里。
但在我视线扫过去的一瞬间,它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黑溜溜的,看着我。
不像狐狸看人。
像人看人。
我打了个激灵,赶紧收回视线,跑进灶房关了门。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户外面看着我。
可每次撑起身子往外看,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笼狐狸,整整齐齐地蹲在笼子里。
一动不动。
第3章
第二天一早,院门外停了一辆黑色面包车。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貂皮的胖女人。
赵老板的老婆,镇上人都叫她赵太太。
她一进院门,爷爷就笑着迎上去,又是倒茶又是搬凳子,活像换了一个人。
赵太太没坐,直接走到狐笼前,拿一根涂了红指甲油的手指,一只一只地点过去。
"老李,上回你送到我家那件狐裘,穿出去被人夸了。"
爷爷乐得直搓手。
"赵太太看得上,那是我的福气。"
赵太太点了一圈,忽然停在了角落。
她弯下腰,眯着眼盯着那只小狐狸。
"这只是什么品种?"
爷爷凑过去看了看。
"这只啊,毛色发银,少见。不过体弱得很,还在养着,等冬天毛厚了再……"
"我要这只。"赵太太打断他。
爷爷一愣。
"赵太太,这只现在太瘦了,皮不够大,做不了裘……"
"谁说做裘了?"赵太太站直身子,"我闺女下个月出嫁,我要一条银狐围脖。这只的毛色刚好,银白带尖,市面上找不到第二只。"
爷爷眼珠子转了转。
"赵太太,这只确实稀罕,不过它现在……"
"三千。"
爷爷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三千块,够买他笼里五只普通狐狸了。
"三天后来取。"赵太太翻开包,从里面抽出一沓钱,"这是定金一千。三天后活剥,我要亲眼看着剥,确保皮毛完好。"
爷爷接过钱的手都在抖。
"赵太太放心,保证一根毛都不带伤。"
赵太太"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蹲在灶房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三天。
那只小狐狸只剩三天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发堵。
它又不是我的。
它就是一只狐狸,跟笼子里其他的没区别。
可我就是难受。
赵太太走后,爷爷心情极好,破天荒地没骂我,还哼着小曲去镇上割了二斤肉。
"今晚给那只银毛的加餐,喂好了,皮才亮。"
晚上,我端着掺了肉末的食盆去喂那只小狐狸。
它蹲在角落,看了我一眼。
我蹲下来,把食盆推进笼子。
"吃吧,多吃点。"
我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喂饱它,是为了让它的皮更好看。
而它,三天后就会被活生生剥掉这张皮。
我蹲在狐笼前,说不出话来。
小狐狸没动那盆食。
它看着我,歪了歪脑袋。
那个动作太像人了。
像一个在打量我情绪的人。
第4章
第二天上午,刘大壮来了。
刘大壮是村里的光棍汉,三十出头,膀大腰圆,平时帮爷爷干粗活,杀狐狸、搬皮子、跑腿送货,算是爷爷的半个徒弟。
他一进门就嚷嚷。
"叔,听说赵太太要银狐皮?三千块?"
爷爷把烟杆磕了磕。
"消息够灵的。"
"那您这回让我搭把手呗?我跟您学活剥的手艺,学了两年了,您总不让我上手。"
爷爷斜眼看他。
"你手上没准头,上回让你练,把一张皮割出三道口子。"
刘大壮搓着手嘿嘿笑。
"这回您在旁边指点着,我就试试?"
"试你个头。这是三千块的活儿,容不得半点差池。"
爷爷说完,站起来走到狐笼边。
"不过你来得正好,今天先拿一只普通的练练手。赵太太要看活剥,到时候我得把全套家伙都摆上,先走一遍流程。"
刘大壮两眼放光。
爷爷打开狐笼,伸手进去抓了一只红毛的母狐。
那只母狐被抓出来的瞬间,四条腿疯了似地蹬,嘴巴张开,叫得又尖又长。
笼子里的其他狐狸全挤到了角落。
唯独那只小狐狸。
它没挤。
它蹲在原地不动,盯着爷爷的手。
爷爷把母狐拖出来,摁在木架上,四只爪子用铁丝绑死。
母狐在架子上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到处都是。
"看好了。"
爷爷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薄刃剥皮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
"第一刀从下巴正中起,贴着喉管走,不能深,只破皮,不伤肉。"
说着,刀就下去了。
母狐的叫声一下变了调。
"第二刀沿着胸口正中线往下,一直到腹部,动作要匀。"
爷爷的刀贴着狐狸的身体滑过去,一条细细的红线出现在白色的腹毛下面。
"最关键的是两侧,要沿着肋骨的弧度走。刀太浅,皮揭不下来。刀太深,伤了皮里层,毛就不亮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捂着耳朵,可挡不住那些声音。
母狐已经不叫了。
但它的身体还在抽。
爷爷的刀走完最后一圈,双手伸进去,一点一点,把整张皮从肉上揭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像撕布。
但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受不了。
整张皮揭下来的时候,母狐还活着。
剥了皮的身体红白分明,肌肉一跳一跳的。
刘大壮看得直咽口水。
"叔,这手艺真是……绝了。"
爷爷把皮子抖了两下,对着光看了看。
"还行,不算最好的一张。后天那只银毛的,才是真正的好皮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往狐笼看了一眼。
我也跟着看过去。
那只小狐狸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
它没缩,没躲,没挤到狐群里。
它就那么蹲着,盯着木架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其他狐狸全在发抖。
就它没有。
第5章
剥完皮,爷爷让刘大壮把狐狸尸体扔到院子西南角的垃圾堆旁边。
"皮泡盐水里,腌上。肉不要了,烂了再处理。"
刘大壮扛着血淋淋的尸体走过狐笼的时候,笼子里的狐狸一阵骚动,全往后缩。
爷爷是故意的。
他每次杀狐狸都当着其他狐狸的面,说是为了震慑。
"狐狸这东西贼精,让它们看看不听话的下场,就老实了。"
刘大壮把尸体往墙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血。
"叔,后天活剥那只银毛的,需要我来帮忙不?"
"不用,就这么大的活儿,我一个人够了。"
爷爷挥挥手让他走。
刘大壮走后,院子里只剩我一个。
爷爷去镇上买东西了,奶奶在灶房做饭。
我蹲在院子里洗木架上的血。
洗着洗着,忍不住又往狐笼里看。
那只小狐狸不在角落了。
它挪到了笼子最靠近我的位置,趴在铁丝网后面,爪子搭在网格上。
它看着我。
我蹲下来,隔着铁丝网跟它对视了几秒。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只狐狸说话。
小狐狸歪了一下头。
"后天,爷爷就要把你……"
我说不下去了。
它好像真的在听。
那双眼睛乌溜溜的,亮得不像动物的眼睛。
我把手伸进笼子,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它没动,也没咬我。
就那么让我摸着,安安静静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满山都是狐狸,白的、红的、灰的,密密麻麻站满了整座山。
它们全看着我家的院子。
中间站着一只银白色的狐狸,比别的都高出一截。
它站在山顶上,两条后腿着地,像人一样立着。
它低着头,在看我。
我从梦里醒过来,浑身都是汗。
窗外漆黑,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趴在枕头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安静。
太安静了。
往常到了夜里,狐狸多少会发出一些声音,翻身的、蹭笼子的、偶尔叫两声的。
可这一晚上,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就好像整个院子里,除了我之外,所有活物都在屏住呼吸。
第6章
后天就是赵太太来取皮的日子。
第二天傍晚,奶奶趁爷爷出门抽烟的工夫,把我拉到灶房角落里。
"丫头,你听我说。"
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得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得见。
"你爷爷不让我说这事。"
"什么事?"
奶奶看了一眼灶房门口,确认爷爷没在附近,才接着说。
"你爷爷年轻时候,笼子里有过一只跟这只一模一样的狐狸。也是银白毛,也是瘸爪子。"
我愣住了。
"一模一样?"
奶奶点头。
"那个时候你爸爸还小,你爷爷刚开始做狐皮生意。那只银毛狐狸是他在后山的洞里掏出来的,一窝四只,三只被他当场打死剥了皮,就剩那只最小的,带回来养。"
"后来呢?"
奶奶咽了一下口水。
"养了半年,有天夜里,那只狐狸自己开了笼子跑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自己开的?"
"你爷爷的笼子锁得紧,没有人帮忙,狐狸不可能自己出来。可那天早上起来,笼子开着,狐狸不见了。锁没坏,钥匙还在你爷爷裤兜里。"
我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那……那只跑掉的,后来找到了吗?"
奶奶摇了摇头。
"没找到。但是从那以后,后山那个洞里的狐狸全没了。整座山一只都看不见。你爷爷带人搜了好几天,连根狐狸毛都没捡着。"
她停了一下。
"而且,那一年,村里七八家养狐狸的人家,笼子里的狐狸全病死了。就你爷爷家的没事。"
我后背一阵发麻。
"只有我家的没事?"
"你爷爷说那是巧合。"奶奶低声说,"可我不信。"
灶房外面,爷爷的脚步声响了。
奶奶立刻不说了,转身去搅锅里的粥。
我装作在烧火的样子,手却拢不住火钳,心里一团乱。
那道姑说的食人狐。
奶奶说的二十多年前跑掉的银毛狐狸。
现在笼子里这只小的。
这三件事搅在一起,让我越想越怕。
晚饭的时候,爷爷心情不错,多喝了两杯酒。
"明天赵太太来,你俩都给我精神点,别在客人面前丢我的人。"
我低着头扒饭,不敢说话。
爷爷喝完酒就去睡了。
奶奶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凑到她耳边。
"奶奶,你说那只跑掉的狐狸,有没有可能就是现在笼子里这只?"
奶奶收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丫头,别多想了。明天的事,你管不了。"
她端着碗进了灶房,再没回头看我。
第7章
这天夜里,我又睡不着。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云后面,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躺在床上,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笼子的铁丝。
然后又没了。
我屏住呼吸,等了好久,再没听到第二声。
但我发誓,我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活物在走动。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就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的感觉。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一大早就被爷爷的骂声吵醒了。
"赔钱货!还睡!赵太太中午就来了,灶台上的水还没烧,地还没扫!"
我翻身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灶房干活。
爷爷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他把木架搬到院子正中间,铁丝、绳子、薄刃刀,一样样摆好。
又让奶奶把院子地面冲干净,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摆在木架对面。
"赵太太说要亲眼看,就让她看。"
爷爷拿着那把剥皮刀,对着太阳转了转,刀刃上一线白光。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太太的面包车又停在了院门口。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她闺女。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皮靴,戴着墨镜,一进院门就捂住鼻子。
"妈,这也太臭了。"
赵太太拍了拍闺女的手背。
"忍忍,看完就走。"
她转向爷爷。
"老李,开始吧。我时间紧。"
爷爷点头,走向狐笼。
他弯腰打开锁,伸手进去,精准地抓住了那只小狐狸的后脖颈。
小狐狸被拎出来的那一刻,竟然没有挣扎。
它的身体松松垮垮地挂在爷爷手上,四只爪子耷拉着,好像认了命。
可它的两只眼睛是睁着的。
直直地盯着赵太太。
赵太太在那视线下似乎觉得不舒服,往后退了半步。
"这只怎么看人看得那么凶?"
爷爷把小狐狸摁到木架上,开始绑爪子。
"畜生而已,您别在意。"
他绑第一只前爪的时候,小狐狸的爪子忽然动了一下。
那是它瘸的那只爪子。
但这一下的力道,让爷爷的手被弹开了。
爷爷愣了一瞬,重新摁住它。
"这小东西,力气倒不小。"
他绑完四只爪子,从腰间抽出剥皮刀。
刀锋对准了小狐狸的喉咙。
就在刀要落下去的那一刻。
小狐狸忽然发出一声叫。
不是狐狸的叫声。
像婴儿的哭声。
尖利,凄厉,钻进骨头缝里。
赵太太的闺女"啊"地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跑。
赵太太也白了脸。
"这……这是怎么回事?"
爷爷的手抖了一下,刀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小狐狸盯着他。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小狐狸的眼睛变了。
乌溜溜的眼珠子外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绿光。
第8章
爷爷也看见了。
他握着刀的手顿在原地,眉头死死皱着。
院子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赵太太扶着椅子站着,脸色发白。
她闺女已经跑到面包车旁边,一只手按着胸口喘。
那声婴儿般的哭叫只响了一下,就断了。
小狐狸重新安静下来,眼睛里的绿光也消失了,又变成普通的深褐色。
它趴在木架上,不叫也不动。
爷爷把牙一咬。
"别大惊小怪的。狐狸叫唤起来是有点像小孩,正常!"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赵太太犹豫了一下。
"老李,这只狐狸,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没毛病。"爷爷斩钉截铁地说,"这批狐狸我养了大半年,只只健康,您放心。"
可他重新举起刀的时候,手腕明显在晃。
我站在灶房门口,腿好像钉在了地上。
我想喊"别杀它",可嗓子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爷爷重重吐了一口气,做了一下准备动作。
刀尖对准小狐狸脖子根。
就在这时,赵太太忽然出声了。
"等一下。"
爷爷停了。
赵太太盯着小狐狸看了好几秒。
"换一只。"
爷爷愣了。
"赵太太,这只的银毛可是独一无二……"
"我说换一只。"赵太太的语气硬了,"这只不对劲。我闺女出嫁是喜事,用这种不吉利的东西触什么霉头?"
她转向门口。
"把定金退我,我不要了。"
爷爷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赵太太!这……这三千块的买卖……"
赵太太看都没再看他,直接上了车。
车门关上,面包车发动,一溜烟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尘土的味道。
爷爷手里的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回头看着那只趴在木架上的小狐狸。
"赔钱货!"
他不知道是在骂我还是在骂狐狸。
他一把抓起小狐狸,扔回了笼子里。
小狐狸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稳当,钻进了狐群后面。
爷爷对着狐笼踹了一脚。
"三千块!老子的三千块!"
他又踹了一脚。
"那个老太婆说的什么食人狐,放屁!要不是她乌鸦嘴,赵太太能变卦?"
他转身朝我走来。
我知道要挨打了。
果然,巴掌甩过来的时候,我只能抱着脑袋往后退。
"都怪你!当初给那秃巫婆水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引来了晦气!"
打完了我,他又冲奶奶吼。
"还有你,昨天夜里嘀嘀咕咕跟丫头说什么了?以为我不知道?再敢乱嚼舌根,你也给我滚出去!"
奶奶低着头,一声不吭。
爷爷骂够了,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抽了半天。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
"这只银毛的,明天我自己剥。赵太太不要,有的是人要。我倒要看看,一只狐狸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第9章
那天傍晚,爷爷带着奶奶去镇上找买家,临走前又丢下那句老话。
"看好狐狸,跑了一只我剥你的皮。"
院门关上,四周安静下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拉出一片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灶房门口发呆,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幕。
小狐狸那声哭叫。
那双泛绿光的眼睛。
赵太太吓得变脸的样子。
还有爷爷举着刀手在抖的样子。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爷爷怕过什么。
今天他怕了。
虽然他嘴上不认,但我看见了。
他举刀的那一瞬间,手是僵的。
天一点点暗下来,蝉也不叫了。
我知道我应该进屋锁门。
可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往狐笼走去。
小狐狸蹲在角落里,其他狐狸离它远远的。
不是平时那种躲避。
是怕。
它们全缩在笼子另一头,挤成一团,谁也不敢靠近它。
小狐狸看见我过来,歪了歪脑袋。
我蹲下去,隔着铁丝网看它。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盯着我。
那双眼睛平静得不正常。
我把口袋里揣的半个馒头掏出来,掰碎了塞进笼子。
"吃吧。可能是最后一顿了。"
它没动。
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好久。
然后它低下头,叼起一块馒头碎,慢慢嚼了。
我看着它吃完,站起来,回屋了。
锁好门,躺到床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我闭着眼睛,跟自己说,别想了,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管不了的。
这话跟奶奶说得一模一样。
管不了。
我们在这个院子里,什么都管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响了一声"咔"。
很轻。
轻得差点被风盖过去。
我猛地坐起来。
第二声。
"咔嗒。"
是金属的声音。
是锁的声音。
我趴到窗户边,把脸贴上去往外看。
月光下面,狐笼的门,开着。
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笼子门口。
后腿着地。
像人一样,立着。
手里抓着一把钥匙。
爷爷身上的钥匙。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爷爷的钥匙是随身带着的,走哪带哪。
它是怎么拿到的?
小狐狸站在月光里,慢慢转过头来。
它看见我了。
那两只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幽绿色,亮得像两盏灯。
我的手死死按在窗台上,指头扣着木头,动不了。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扇窗户对视着。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钥匙轻轻放在地上。
转身走到笼子门口。
从外面,把笼子重新关上了。
锁没锁回去,但门是关好的。
它没放走其他狐狸。
做完这一切,它四肢着地,朝院子西南角跑去。
那里,是白天爷爷剥了皮扔掉的狐狸尸体。
我看见它扑上去。
张嘴就咬。
月光下面,它的动作又快又狠,那具比它大一倍的尸体在它嘴下一点点消失。
骨头被咬碎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
嘎嘣。嘎嘣。
它一边吃,一边回头看我。
满嘴是血。
然后它的嘴角往两边咧了一下。
笑了。
第10章
我瘫倒在窗台下面,后背贴着冰凉的墙,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院子里,咬骨头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一切安静了。
我不敢起来。
不敢往窗外看。
就那么缩在墙根,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鸡叫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扶着窗台往外看。
院子里干干净净。
西南角的狐狸尸体消失了。
连骨头碴子都没剩。
地上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爪印,从西南角一直延伸到院墙根,然后消失了。
狐笼的门关着,钥匙还在地上。
笼子里的狐狸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小狐狸不在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松了一口气。
它走了。
走了就好。
可爷爷回来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又慌了。
正发呆的时候,院门"哐"一声被推开了。
爷爷和奶奶进了门。
爷爷是一路骂着回来的,看样子镇上的事也不顺。
他一进院子,目光就扫向狐笼。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钥匙。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三步并两步冲到笼子前,一只只点过去。
"银毛的呢?"
他转头瞪着我。
"人呢?"
不对,他说的是"人"。
我咽了一下口水。
"跑了。"
"怎么跑的?"
"它自己开的锁。"
爷爷的眼睛瞪得要裂开。
他弯腰捡起钥匙,翻来覆去地看。
锁没坏。
钥匙没变形。
可他身上的钥匙是随身带着的——那这把是哪来的?
爷爷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他自己那把钥匙还在裤兜里。
地上这把,是多出来的。
爷爷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可能。"
他嘴里念叨着,一遍遍地看着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奶奶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狐狸忽然齐齐骚动了一下,全部缩到了笼子最深处。
好像有什么东西来过,又走了。
爷爷把两把钥匙死死攥在手心,站在狐笼前面,一动不动。
我头一回看见他这个样子。
不是生气。
是怕。
第11章
那天爷爷没打我。
这是我长这么大,弄丢了他的东西而没挨打的头一回。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谁也不搭理。
到了傍晚,他忽然站起来。
"叫人。上山。"
奶奶拉了他一下。
"天都快黑了……"
"我说叫人!"
爷爷吼了一嗓子,把奶奶吓得缩回了手。
他出了院门,去村里挨家挨户地喊人,说自家跑了一只狐狸,请大伙帮忙进山去找。
村里人跟爷爷的关系不错,他又是个要面子的人,平时帮衬过不少人。
很快就聚了七八个青壮年。
刘大壮也来了,扛着一根铁棍,嘴上嚷嚷着:"叔,放心,一只狐狸还能翻了天?"
爷爷没接话。
他背上猎枪,腰上别着那把剥皮刀,带着人就往后山走。
临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跟你奶在家,门窗全关上,谁来都不开。"
我和奶奶缩在灶房里,把院门、屋门、灶房门全插上了。
奶奶靠着灶台坐着,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我们谁也没说话。
外面的天一点点黑下去。
山的方向,偶尔传来人喊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说的什么。
大概过了一两个时辰,喊声没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好多人跑的声音。
院门被"砰砰砰"拍响了。
"开门!快开门!"
是刘大壮的声音。
但他的声音变了,像是嗓子被人掐着似的,又尖又抖。
我去开门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拧不开门闩。
门一打开,刘大壮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人。
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
"我爷爷呢?"
刘大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
他没回答我。
"我爷爷呢?"我又问了一遍。
刘大壮抬起头,嘴巴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
"叔他……在山上……我们不敢回去拉。"
奶奶的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什么意思?"奶奶往前迈了一步,"我家老头子怎么了?"
刘大壮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一般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抖。
"我们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在一个山洞口看见了那只银毛狐狸。"
他咽了一口唾沫。
"它就蹲在洞口,看着我们。叔让我们散开围它,他自己端着枪从正面上。"
"然后呢?"
"枪响了。叔打中了它。它翻了一个滚,看着不动了。叔走过去想捡的时候……"
刘大壮的声音断了。
另一个年轻后生接了上来,声音也在抖。
"洞里头冲出来一大群狐狸,少说几十只,全是野狐狸,把李叔围住了。"
"那些狐狸不怕人,往身上就扑。我们想冲上去帮忙,可那些狐狸里头有几只特别大的,红毛的,站在外圈朝我们龇牙,我们根本靠不过去。"
刘大壮接过话。
"叔被扑倒了。他在地上打滚,身上挂了好几只,手里的枪也被拽掉了。我看见那只银毛的从地上站起来了,子弹根本没打中要害。"
他顿了一下。
"它走到叔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叔不动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那些狐狸就把他拖进了洞里。"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奶奶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你们……没进去救?"
没人说话。
刘大壮低下了头。
第12章
村里连夜炸了锅。
村长带着人在山脚下守了一夜,没人敢上山。
天亮以后,刘大壮带头,喊了十几个胆子大的汉子,带上棍棒和猎枪,上了山。
我不顾奶奶的阻拦,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到了半山腰那个洞口,所有人都停下了。
洞口前面的地上,横着爷爷的猎枪。
枪托上有几道深深的爪痕。
旁边散落着爷爷的鞋,一只,就一只。
刘大壮把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
"有血。"
他的声音哑了。
地上确实有一条血迹,从洞口一直蜿蜒到洞深处,黑洞洞的看不到头。
"叔!"刘大壮朝洞里喊了一声。
回声在洞壁上弹了几下,然后什么都没有。
几个胆大的壮着胆子往里走了二十几步。
手电筒的光照到了洞壁上。
壁上有字。
不是刻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一笔一画,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
五个字。
"欠的要还的。"
手电光往下一移。
地上有一堆碎骨头。
很白,很碎,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的骨头。
几个人当场就吐了。
刘大壮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我站在洞口,没进去。
但我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干呕声和惊叫声,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
我没哭。
我站在洞口,看着洞外面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心里空荡荡的。
怕吗?
怕。
可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一个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从山上下来以后,村长报了警,来了好几拨人。
那个洞被封了。
洞里找到的东西,我没去看。
警察问我话的时候,我只说爷爷进山找跑掉的狐狸,遇到了野狐群。
关于小狐狸开锁的事,关于那双绿色的眼睛,关于它吃同伴尸体的事。
我一个字也没提。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没人会信。
爷爷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说法有很多种,有说被野狐群围攻的,有说失足摔进洞里的,有说被猎枪走火误伤的。
没人说是那只小狐狸干的。
除了我和奶奶。
可我们也不说。
爷爷没了,日子还得过。
家里一下子空了。
没了爷爷的骂声,没了磨刀声,没了狐狸被拖上木架的惨叫声。
笼子里剩下的十几只狐狸,在爷爷出事后的第三天夜里,全部死了。
早上起来一看,横七竖八地躺在笼子里,身上没有伤,眼睛全睁着。
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奶奶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挖了个坑,让刘大壮帮忙把它们全埋了。
狐笼空了。
院子空了。
我趴在灶房的窗户上往外看,已经习惯了院子里有活物走动的声音。
现在什么都没了。
第13章
爷爷没了以后,赵太太再也没来过。
倒是镇上陆续有人来打听爷爷的"手艺"还有没有人接。
刘大壮想接。
他来了好几回,跟奶奶软磨硬泡,说爷爷在世的时候就答应过要教他。
奶奶不搭理他。
"工具都在,我拿走就行,婶子您想想,这门手艺要是断了多可惜。"
奶奶端着粥碗进了灶房,甩了一句。
"工具我烧了。"
刘大壮站在院子里,脸色变了好几回。
他走之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狐笼,嘟囔了一句。
"怪可惜的。"
他走了以后,我问奶奶。
"真烧了?"
"没有。"
奶奶把碗放下。
"藏起来了。"
"为什么不烧?"
奶奶没回答。
她走到窗户边,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你爷爷这一辈子,害了多少条命。那些工具是证据,不能毁。"
我不太懂奶奶的意思,但没追问。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家里没了收入来源。
爷爷生前攒的钱被奶奶藏在灶台底下,数了数,撑不过半年。
我开始跟着村里的妇女们去镇上打零工,搬货、洗碗、分拣水果,什么活都干。
奶奶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在家养了几只鸡,每天捡几个蛋拿去换点盐和油。
穷是穷,但日子清净了。
没有人骂我赔钱货了。
没有人抡棍子了。
没有猴子——不,狐狸的惨叫声了。
我偶尔夜里睡不着,会想起那只小狐狸。
想起它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满嘴血,绿色的眼睛,咧开嘴笑。
恐怖吗?
恐怖。
可每次回想起来,我总觉得那个笑不全是恐怖。
它好像在跟我说再见。
又好像在说,谢谢你的馒头。
爷爷出事后大概两个月,有天傍晚,我从镇上干完活回家。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搁着一样东西。
一只野兔。
死的,脖子上一个齿印,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伤。
摆得整整齐齐。
我蹲下来看了半天。
"奶奶,门口有只兔子。"
奶奶走出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拿进来。"
"谁放的?"
奶奶弯腰把兔子提起来。
"别问了。拿进来做了吃。"
她进灶房的时候,我听见她嘀咕了一句。
"还知道报恩。"
从那以后,每隔十来天,院门口就会出现一只野物。
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山鸡,有一次是一条两斤多的鱼。
全是死的,全收拾得干干净净,齿印只有一个。
每次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故意放好的。
我从没亲眼见过是谁放的。
但有一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经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瞥了一眼。
月光底下,院墙上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银白色的毛,在月光下亮得发光。
它蹲在墙头上,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看见我在窗户里看它,它一动不动地对视了我两秒。
然后轻轻一跃,把嘴里的东西放在了门槛上。
再一跳,消失在了院墙外面。
第14章
转眼到了冬天。
柿子沟的冬天冷得邪乎,山上的树全秃了,风刮过来像刀子割脸。
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咳得厉害,有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去镇上卫生所给她拿药,一盒止咳的要二十几块,家里的钱见底了。
出了卫生所,刚拐到街上,就迎面碰上了赵太太。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旁边跟着她闺女,两个人从一辆新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赵太太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你是老李家的孙女?"
我点了下头。
赵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打着补丁的棉袄上停了一瞬。
"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唉,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没有半点唏嘘的意思。
她闺女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赵太太摆了摆手。
"行了,上车吧。"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对了,你爷爷那些工具还在不在?他那套剥皮的家伙事儿,有人问我打听来着。"
"没了。"
"没了?"
"烧了。"
赵太太"啧"了一声。
"可惜了。那手艺,方圆百里找不出第二个。"
她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半截。
"你奶奶身体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