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日记曝光后,全网炸了》短故事
妈妈二十二岁被骗进大山,再没出来过。我七岁那年,妈妈带我和姐姐趁夜逃跑,我放声大哭引来了爸爸。妈妈被拖回去打了三天三夜,从此锁进地窖。十一岁,姐姐偷了一部旧手机想报警,我告诉了爸爸。姐姐被吊在房梁上打了一整夜。十五岁,妈妈拜托货车司机带封信出山,我追出去亲手把信抢了回来。十八岁,爸爸病死。妈妈被救出来那天,在镜头前指着我说:她是这个家最毒的人。上百万人看着直播骂我天生坏种。记者问我为什么。我从怀里掏出爸爸留下的笔记本。"看完,你们就全明白了。"笔记本的内容直播出去以后,全网都炸了。
……
-正文:
爸爸死后第三天,村口来了一长串车。
警车,面包车,写着电视台台标的采访车,后面还跟着好几辆黑漆漆的越野。
浩浩荡荡的人从车上跳下来,扛摄像机的,举话筒的,穿制服的,操着各种口音的。
石桥村从没来过这么多外人。
半个村子的人都聚到了我家院坝前。
我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两个女警察走到院子最里头,用钳子把地窖的铁锁剪断。
锈铁落地的声音很脆。
妈妈被搀扶着走上来的时候,日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太瘦了。
手腕比我小臂还细,头发打着结,灰扑扑地贴在脸上。
一件破棉袄挂在身上晃荡,像是套在了竹竿上。
姐姐第一个冲过去。
她一把抱住妈妈,嚎啕大哭。
妈妈也搂着她,浑身抖得像筛子。
抖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
隔着满院子的人,她看到了我。
脸上所有的脆弱,一瞬间收干净了。
剩下的全是恨。
"你还站在这。"
她嗓子全哑了,每个字都往外挤。
"你还有脸站在这?"
我没动。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拿命保下了你!"
妈妈死死盯着我。
"我有多少次机会能出去!全被你毁了!十一年!我在那个地窖里待了十一年!是你亲手把我关在里面的!"
她的腿在发抖,站不太稳,但她不肯让姐姐扶。
一个胸口别着记者证的女人举着话筒挤到前面,冲镜头说:"各位观众,我现在是在青川省宁远县石桥村。方氏集团创始人方永昌先生的外孙女、二十年前失踪的方锦书女士,已被警方成功解救。"
"方锦书女士被囚禁期间育有两女。经初步了解,其小女儿陆小禾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内多次阻止母亲逃跑,涉嫌充当施暴者帮凶。"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往上蹿。
十万,三十万,六十万。
弹幕铺天盖地。
"方氏集团?那个方永昌?"
"天呐亲生女儿帮人贩子关自己妈?"
"坏种吧这是?"
"真有这种事??细思极恐。"
姐姐从妈妈肩膀后面探出头,瞪着我。
"你自己说啊。那天晚上是谁把爸叫醒的?"
我没出声。
"是你!你哭得整条沟都听见了!"
她的指头戳着我的方向。
"妈带着我们都走到坡上了,你突然站在原地大哭!爸追出来,拿铁锹打妈妈的腿!打了一下又一下!你就站在旁边看着!你那年七岁!"
"后来妈让我偷了一部手机去镇上报警,手机都揣兜里了,又是你跑去告的密!"
"我被吊在房梁上从天黑打到天亮!你就坐在院门槛上,看了一整夜!"
直播间的弹幕刷到屏幕发白。
"疯了吧?亲姐被打她在旁边看?"
"天生反社会人格吧?"
"这基因随她那个畜生爸了。"
"看着就让人犯恶心。"
"真的有人天生就是坏的。"
女记者走到我面前。
她把话筒递过来,眉头拧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职业化。
"陆小禾,你愿意回应一下吗?"
"你的母亲方锦书,原本是省城重点大学的在读研究生,二十年前被拐骗至这个山村。你出生时,你的父亲因为生的是女儿想把你摔死。你妈妈跪在地上磕了十几个头,磕到额头流血,你才活了下来。"
"她给了你两条命。"
"只要她能逃出去,你就能跟她一起离开这里。"
"你为什么要阻止她?"
所有的镜头全对准了我。
上百万双眼睛,等着我的回答。
我看了一眼妈妈。
她瘦得脱了形的脸上,全是恨。
我低头,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本子。
皮封面卷了角,一圈橡皮筋箍着,纸页泛黄发脆。
"看完这个,你们就知道了。"
记者愣了一下。
伸手接了过去。
她解开橡皮筋,翻开第一页。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是刚学写字的人硬拼出来的句子。
她开始念。
"2004年10月。花了四千块从老周那弄了个女人。听说是城里念大学的,白白净净的,看着比村里的女人强多了。但太能闹了,差点把窗户都砸烂了。"
"揍了一顿就老实了。"
"明天把事情办了,争取早点要个儿子。"
记者翻了一页。
"2004年11月。那女人又想跑,半夜把门锁撬了,跑到了院墙根底下。我起来一脚踹翻了她。绑了两天,饿了两天,不闹了。"
"周大福说他那个也闹过,饿几天就好了。"
"周大福还说了,万一她跑到了山口外面的大路上,他兄弟在那头会帮着拦。他说得直接一点,要是拦不住,就别让她活着出去,不然大家伙都得进去。"
一页接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是一个男人记录自己怎样打人、关人、侮辱人的流水账。
语句不通,用词粗鄙。
但每个字都写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得意。
直播间已经没人说别的了。
"畜生。"
"这种东西死了都便宜他。"
"但就算他是畜生,她女儿帮着他,不是更恶心?"
"对,看完日记更气了。她妈受了这些罪,她还帮着她爸看着她妈?"
"继续念,看后面还有什么。"
记者咬着牙翻到了一段折了角的页面。
日期写着2006年9月。
"那女人又生了个赔钱货。之前就生了个丫头片子,这回还是。"
"我气不过,想把这小的摔了。留着没用,还浪费粮食。"
"那女人疯了一样扑过来,抱着孩子缩到墙角,跪着给我磕头。一下一下往地上砸,额头磕破了都不停。"
"磕了十来个吧。我嫌烦了,说行了,留着。"
"张老头说过,女人只要有了孩子,心就拴死了。以前这女人脾气烈得跟疯马似的,现在为了孩子,倒肯听话了。"
"留着也好。多一个,多一份牵制。"
记者念完这段,声音都在抖。
现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的骂声一齐涌上来。
"她妈磕头磕出血才保住她,她转头就帮她爸害她妈。"
"不是人。简单三个字。"
"天生坏种,人贩子基因。"
"越看越觉得这种孩子不该被生下来。"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冲锋衣的高个男人扛着一台专业级摄像架子挤进来了,身后跟了两个拎设备包的年轻人。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高远鹏吗?搞'深堑报道'的?"
"上个礼拜他发了条视频专门讲这个案子,播放量上千万了。"
"他在视频里说那个小女儿就是帮凶,骂得可狠了。"
高远鹏一进院子就把机器架好,助理递上话筒,他面对镜头,语气稳而沉。
"各位,我是高远鹏,'深堑报道'主理人。"
"三天前我在视频里说过,这个案子最让人心寒的不是那个人贩子,而是他的亲生女儿。"
"今天我到了现场。我要亲眼看着这个姑娘,当着她母亲的面,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把话筒转向我。
"陆小禾,你妈在地窖里被关了十一年。冬天零下十五度你知道吗?那个地窖没有炉子、没有被子。她靠什么活过来的?你心里有没有一点数?"
"你每天给你爸端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顺手推开那扇锁着的门?"
我靠着灶房门框,没有接话。
高远鹏笑了一下。
他转向镜头。
"这就是良心被狗吃了的样子。"
"各位,我直播间已经开了,咱们就在现场一起看。"
他的直播间人数几乎是瞬间破了三百万。
弹幕清一色地刷着骂人的话。
"高远鹏来了!让他怼她!"
"这种人就该被当面质问!"
"她倒是说句话啊?一声不吭不就是心虚?"
高远鹏冲女记者点了下头。
"继续念。"
"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者低头翻了一页。
笔记本上的日期跳到了2013年。
"今天差点出了大事。"
"那女人趁我喝多了睡死过去,偷偷把地窖里头的木板拆了个洞。她抱着小的、拉着大的往山口跑。"
"跑到半坡上的时候,小的突然大哭起来,嗷嗷的,整条沟都听见了。"
"狗叫声把我吵醒了。我出门一看,院子里没人。"
"我拿着铁锹追上去,在半坡上截住了她们。"
"我把那女人的腿打了。打了好几下,听见骨头啪的一声。她倒在地上叫都叫不出来。"
"大的吓傻了,趴在地上哭。"
"小的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有。"
记者停下来。
她抬头看我。
"2013年,你七岁。"
这句话像一面鼓,在所有人的脑袋里敲了一下。
高远鹏举着话筒走近我。
"七岁,你妈带你跑,你哭着把你爸引来了。你妈的腿就是那天被打的。从此以后没法正常走路。"
"到今天你也不打算解释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
"笔记本还没看完。"
他冷哼了一声。
"你指望后面能翻案?"
我没理他。
翻过那一页之后,接下来好几页都是些零碎的记录。
打人,骂人,做农活做得不顺心了就拿妈妈出气。
偶尔提到我。
"小的越来越懂事了。帮我烧火、喂鸡、扫院子,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像大的,成天哭哭啼啼的,看着就心烦。"
"那女人偷偷隔着门教大的认字,我知道了也没管,反正在这个沟里认字也飞不出去。"
"小的没去学。她自己跑过来帮我劈柴。"
弹幕已经形成了统一口径。
"从小就跟她爸一条心,基因太强大了。"
"她妈在下面受罪,她在上面帮施暴者干活。"
"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还是说天生性格就有缺陷?"
"别给她找借口了。有些人生下来就是歪的。"
记者翻到了下一段。
日期写着2017年。
"上个月那女人不知道从哪弄了一部旧手机,让大的藏起来,说等到了哪天有机会去镇上,就拨110。"
"要不是小的跑来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
"我在大的枕头底下翻出了那部手机,当着那女人的面摔了。"
"然后把大的吊在房梁上打。打了一整夜,半夜的时候她嗓子已经叫不出声了。"
"那女人在地窖里拿头往墙上撞,撞得满脸是血。我也没理她。"
"小的呢?就坐在院子的门槛上。从天黑坐到天亮。一句话没说,一滴眼泪没掉。"
记者念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她合上笔记本,闭了一下眼。
然后重新翻开,看着下一页。
妈妈已经站不住了。
姐姐半扶半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绝望和恨。
"那部手机是妈妈攒了半年才弄到的。"
姐姐的嗓子嘶得不成样子。
"她拜托一个来收板栗的人,用自己的一点干粮换了别人不要的旧手机。"
"她把手机给我,说等赶集那天跑到镇上,拨了110,什么都不用说,就说地址就够了。"
"我都想好了走哪条路,怎么避开人。"
"结果你转头就去找了他。"
高远鹏在旁边接上话。
"所以你不光害了你妈,还害了你姐。"
"如果那通电话打出去了,她们两年前就能被救出来。"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你知道这两年里你妈又挨了多少顿打吗?你姐的肋骨到现在还有两根没长好,你知道吗?"
直播间的弹幕从骂人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诅咒。
我背靠着门框,一个字也没说。
院子外面又有了动静。
一辆黑色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村口土路上。车里下来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
他们没有往人群里挤,站在远处打了个电话。
靠近的一个村民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方家那边派来的人进村了没有?"
"先不要惊动,等笔记本念完再说。"
那个村民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热闹的阵仗,又看了看那辆车,没太在意,继续挤进人堆里看热闹去了。
几乎同一时间,女记者的助手在整理机器的时候扫了我一眼。
她往旁边的同事边上靠了靠:"你看到没有?她怀里好像不止一个本子。"
同事头也没回:"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她爸的其他破烂。"
助手盯着我的方向看了两秒。
然后被弹幕的刷屏声拉回了注意力,继续忙手上的活去了。
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催着记者翻下一页。
记者翻开了新的一页。
接下来几页的字迹更加潦草了,有些字歪得快要认不出来,像是喝了酒以后写的。
"那女人又挨了一顿打。她偷偷把地窖角落的土挖松了,想挖个洞钻出来。我一脚踩进去发现的。"
"还好小的提前就跟我说了,说看到那女人在里面刨土。我就留了个心眼去查。"
"果然。"
"我把那个洞用水泥封了。"
"这女人真是不死心,关了这么多年了还想跑。"
"不过有小的在,我踏实多了。那丫头什么动静都能发现,比狗还灵。"
弹幕上有人刷了一行字引起了很多人转发。
"比狗还灵。她爸对她最高的评价就这四个字。她居然心甘情愿。"
"认贼作父这个词我算是理解了。"
"她爸说如果值得奖励,大概就是多给块红薯吧。"
一页翻过去。
日期跳到了2021年。
"出大事了。那女人让大的趁我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偷偷给一个路过的货车司机塞了封信。信上写了地址、名字,还有一行字:'救命,我被关在石桥村。'"
"小的看见了。"
"但她没有马上来跟我说。她等大的真的把信交到了那个司机手里之后,才追出去把信从司机手上抢了回来。"
"这丫头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等事情坐实了再动手,这样大的和那女人都没话说。"
"信上写的那个名字叫方永昌,什么城里的地址。"
"我一把火全烧了。然后罚那女人三天不给饭吃。"
"大的又被我教训了一顿。这孩子学不乖,迟早把她的腿也打折。"
记者停下来。
她嘴唇抿得发紧,指节都泛了白。
回头看向妈妈。
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嘴唇抖个不停。
姐姐蹲在她旁边,额上筋一条条绷着,拳头攥得骨节发响。
高远鹏举着话筒走到我跟前。
"你不但自己把信抢了回来。你还特意等你姐交出去以后才动手。"
"这样你爸就知道你姐确实在搞事,罚她罚得更理所当然。"
"是不是?"
我看着他。
没有表情。
"你知道那封信上的'方永昌'是谁吗?"他追问。
我不说话。
"那是你外公。方氏集团的创始人。你妈的亲爸。"
"他找了你妈二十年。二十年。花了多少钱、报了多少次警。差一封信就能找到人。"
"而你,把最后的机会亲手毁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钉钉子。
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了八百万。
弹幕满屏都是一种颜色。
"我说句难听的,这种孩子应该被拉去做精神鉴定。"
"正常人做不出来这种事。"
"她妈那封信一定又是用血写的吧?没有笔嘛那个地窖里。又是一封血书,被自己闺女截了。"
"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我做了十年犯罪心理研究,这种档案里才会出现的案例在我面前直播了。"
妈妈突然撑着地站了起来。
身子晃了两下,姐姐赶紧去扶。
她一把甩开姐姐的手。
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每一步那条瘸了的腿都在打颤,但她硬撑着不倒。
站到离我不到半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看我。
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
这些年的地窖生活让她缩得很小,佝偻得像六十岁的老太太。但她三十九岁都不到。
"你跟我说。"
她的话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沉。
"我在那个地窖里待了十一年。夏天跟蒸笼一样,虫子爬得满身都是。冬天冷的时候,我把手指塞进嘴里,一根一根吹气,怕冻掉了连饭都端不了。"
"他打我的时候我咬着自己的手,不敢叫出声,因为怕吓到你们。"
"你小时候发高烧,我一整夜把你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你捂。我把自己那份红薯全省下来,嚼碎了喂你。"
"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的鼻翼抽动了一下。
"我想来想去想了十八年,只有一个答案。"
"你骨子里就是跟你爸一样的人。"
我低头看着她。
沉默。
整个院子里没人说话。
八百万人的直播间,一秒钟刷了上万条弹幕。
但手机这端是安静的。
妈妈等了五秒钟。
然后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姐姐身边。
姐姐扶住她,回过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不是恨了。
是心死。
全场又静了两秒。
然后高远鹏举起话筒。
"各位刚才都看到了。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母亲,当面问亲生女儿为什么,问不出一个字。"
"我从业五年,各种恶性案件见过不少。但亲生女儿主动充当施暴者帮凶的,今天是头一回。"
"这不是一个家庭的悲剧。"
"这是一个人性的标本。"
弹幕铺天盖地。
"看哭了。二十年。"
"那个小的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说实话,我后背发凉。"
"请做精神鉴定。不是骂人,是真的建议做。"
"法律上她是不是也要承担责任?帮凶知不知道判几年?"
"在想法律的都歇歇吧。这种人良心上的审判比什么刑罚都重。"
我靠在门框上,等所有人骂完。
然后看了一眼记者手里的笔记本。
"后面还有。"
"翻到后面。答案在后面。"
记者看了我一眼。
犹豫了一下。
翻了过去。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字迹突然变了。
不是更潦草了,而是一页比一页虚。
有些字淡得几乎看不见,笔画断断续续,像写字的人手已经抖到握不住笔了。
日期也不连贯了,经常一跳就是好几个月。
记者开始念。
"2023年。身子撑不住了,整天躺着。"
"小的每天给我熬粥,一口一口喂我吃。"
"大的不来。那女人更不可能来。"
"就小的一个人,忙前忙后。"
翻一页。
"医生来看了一回,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
"小的在院子里哭了好久。"
"后来她擦干眼泪出了门,不知道跑去找谁借的钱,买了一大包药回来。"
"每天逼我吃药,比她小时候还犟。"
再翻一页。
"药不管用。越来越不行了。尿都控制不住了。"
"小的去镇上卫生所求医生。人家不肯管,她就跪在卫生所门口不走。跪了大半天,医生看不下去了,给开了几服好点的药。"
"药钱是她卖血换来的。一管血一百块,她抽了好几管。"
翻到这一页下面,字迹抖得更厉害了,但看得出来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的。
"这辈子做的缺德事太多了。我心里清楚,配不上有这么个女儿。"
"但她偏偏对我好。我不明白为什么。"
记者念完这段,声音变了。
不是愤怒了。
是一种困惑。
是一种完全无法归类的、拧巴的茫然。
她抬起头看向我。
我站在灶房门口,一动没动。
直播间也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等等,她对那个畜生这么好?"
"亲妈在地窖里不去管,反而跑去给人贩子爸爸卖血买药?"
"这什么心理啊?"
"有一说一,这不是简单的坏了。这更像心理疾病。"
"对施暴者忠诚、对受害者冷漠,教科书级别的扭曲依附关系。"
"我现在不光恨她了。我还觉得她可怜。从小长歪的孩子,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不正常。"
高远鹏沉默了一会儿。
他重新举起话筒,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这些年你是怎么活的?"
我没反应。
"你妈在地窖里,你姐照顾你妈。你爸活着的时候你跟着你爸。但你爸死了以后呢?"
"你姐恨你。你妈更恨你。村里人看不起你。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这个山沟里面,你靠什么活着?"
直播间安静了一秒。
好像有什么东西停顿了一下。
但只停了一秒。
紧接着一条弹幕盖过了所有人。
"别洗了!给人贩子卖血买药的人不配被同情!"
"对,别带节奏。不管她自己过得怎样,她做的事就是错的。"
"继续念笔记本!看看后面还有什么。"
高远鹏看了一眼弹幕滚动的速度,收回了那一瞬间的犹豫。
"行。"
他点了一下头。
"继续。"
记者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几页。
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被水渍洇透了,字迹和纸缠在了一起。
最后几页的日期已经是2024年了。
这些字歪得几乎不成字形,一行写七八个字就要断一次。
但能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在拼命让自己写清楚。
记者开始念。
"2024年。快死了。浑身疼。小的白天黑夜守着我,端屎端尿。"
"大的不来。那女人不来。"
"只有小的。"
"对不起很多人。但小的……她对我没话说。"
翻了一页。字更歪了。
"有件事,一直想不通。"
"小的对我这么好,什么都听我的,帮我看着那女人和大的。"
"但是她从来不笑。"
"别的小孩会闹、会撒娇,她从来不。做什么事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珠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想什么。"
"我跟她说话,她回的永远就两三个字。"
"这不像一个对爸好的孩子。"
"更像一个……"
记者停顿了一下。
下面一行被水渍糊掉了一大半,只剩几个字残留在纸面上。
"我开始怀疑……小的对我好……不是因为……"
现场没有人出声。
八百万人的直播间,弹幕速度降了一半。
有人打字:"这话什么意思?"
记者没管弹幕,往下翻。
"前天夜里。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的。半夜醒了一下,发现小的不在屋里。"
"我撑着爬到了院子。"
"院子里没人。"
"但我听到了地窖那边有动静。"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气了。
记者的手指压在那一页的边缘,整个人往前倾。
高远鹏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直播间有人打字:"等一下。"
记者继续念。
"我走到地窖门口。门没开,锁好好的。"
"但我听到小的在门里头说话。"
"她在跟那女人说话。"
"声音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
"我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大部分没听清。"
"但有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
记者的目光在纸上停住了。
她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我。
她看我的方式完全变了。
直播间一瞬间涌进来几十万人。
弹幕刷得画面都在抖。
"她说什么了?快念啊!"
"急死了急死了到底说了什么!!"
"等等……她一直在偷偷跟她妈说话?"
"前面不是说她帮她爸看着她妈的吗?怎么半夜自己跑去地窖了?"
"这个故事是不是有反转?"
"别。别给我反转。我已经骂了她两天了。"
高远鹏往前迈了一步。
他低头去看笔记本上的字。
他的目光扫过去。
停住了。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困惑。
到发愣。
到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的失重感。
他抬起头看我。
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我站在灶房门口。
从头到尾第一次,我看了一眼妈妈。
不是怨,不是委屈。
是一种熬了十八年、终于等到有人翻到最后一页的,很疲很疲的平静。
"念出来。"
我说。
记者低下头,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她说……妈,再忍一忍。快了。"
"他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一咽气,我就下山去找人。我会带人来救你。"
"但现在不能动。他跟周大福说好了的,他死之前,如果你还在,就让周大福把你处理掉,把地窖填了。"
"所以我必须让他觉得我是站在他这边的。"
"只要他信我,他就不会在死之前动你。"
"妈,我知道你恨我。"
"但你得活着。"
全场死了一样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
是所有人脑子里同时响了一声嗡鸣,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八百万人直播间的弹幕,停了整整四秒钟。
四秒之后。
排山倒海。
"什么??"
"我没看错吧?"
"她一直在保护她妈???"
"那之前那些告密、那些阻止逃跑……全部都是……"
"天呐。天呐天呐天呐。"
"我不敢看了。我不敢看了。"
妈妈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她骨头上敲了一锤。
她转过头来看我。
脸上不是愤怒了。
是比愤怒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是恐惧。
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怪了亲生女儿十八年的那种恐惧。
"不……"
她喃喃的。
"不对……这不可能……"
姐姐也呆了。
她松开了搂着妈妈的手,整个人后退了半步。
高远鹏站在原地,话筒垂在手边,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的脸从红变白,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着。
记者没停。
她翻到了下一页。
"小的走了以后,我在地窖门口坐了很久。"
"我把她刚才那些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我想起来了。当年她大哭那一次。"
"那天夜里我没睡实,因为白天跟周大福喝酒说了不少话。我跟周大福说过一句,要是那女人跑了,让他安排他兄弟在山口堵。我原话说的是:别让她活着走出去。"
"那天晚上,小的先醒了。"
"她站在院子里。我后来才想起来,她不是站着哭的。她是先往院墙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才哭的。"
"她看到了什么?"
"周大福的堂弟就住在山口下面那排房。那天夜里,他灯亮着。"
"如果那女人跑到山口……"
记者念到这里,嗓子彻底哑了。
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低头喘了好几口气。
直播间已经控制不住了。
"所以她七岁那年不是告密?"
"如果她不哭,她妈跑到山口就会被杀?"
"我的天……"
"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看到了山口有人,知道她妈跑出去会死,所以她选择把她爸叫醒?"
"叫醒的代价是她妈的腿被打断。但另一个选项是她妈被杀。"
"七岁的孩子在这两个选项里选了一个。"
"我要疯了。"
"我前两天骂她的那些话……"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
高远鹏的助理已经把话筒接了过去,高远鹏本人退到一边,背着镜头,用手撑着院墙。
弹幕里有人翻出他三天前发的视频标题截图。
标题写着:"天生坏种:十八年帮凶少女全纪实。"
下面是上千万的播放量,和他义正辞严的脸。
此刻他靠在墙上。
背对着所有人。
妈妈看着我。
她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冷。
是她的世界正在一块一块碎掉、又一块一块试图拼回来的那种抖。
"小禾……"
十八年来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而不是"你"。
"你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她。
"笔记本还没看完。"
记者听到了。
她稳了稳手,继续往下翻。
"2017年那次,手机的事。"
"小的跑来跟我说大的藏了手机。我当时还觉得她拎得清。"
"但这里面有个事,我后来才琢磨过味来。"
"那天之前,我已经发现大的最近行为不对了。她总是偷偷摸摸的,避着我。我已经开始怀疑了。"
"我跟周大福说了一嘴,周大福说不用查了,直接把大的和那女人都打一顿,省心。"
"但小的拦住了。她是她先跑来跟我说的。她说:'爸,是姐自己的主意,跟妈没关系。妈在下面根本不知道。'"
"我本来是想连那女人一起罚的。但小的这么一说,我就只动了大的。"
"那女人挨了三天饿,但至少没再被打。"
"要是我按周大福说的来,那女人那次恐怕就活不了了。她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
记者念完这段,手指停在纸页上。
她回头看了妈妈一眼。
妈妈的嘴唇在发抖。
"她……她跟他说的是……跟我没关系?"
姐姐猛地抬头。
"什么?"
"你是说……那次你告密,是为了救妈?"
"你跟爸说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就是为了让他不打妈?"
我没回答。
但记者手里的笔记本已经替我回答了。
白纸黑字。
那个男人自己亲手写的。
直播间的画风已经完全翻转了。
"所以每一次'告密'都不是告密。"
"她每次都在那两个谁都不该选的选项里,选了伤害最小的那个。"
"十一岁的孩子啊。"
"我不行了。我要关掉直播了。我受不了了。"
"继续。求你继续。我要看完。"
记者翻到了下一页。
2021年。信的那件事。
"小的在司机手里把信抢了回来。当时我还觉得这丫头办事利索。"
"但后来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那封信上写的地址和名字,小的是怎么知道的?"
"那女人只把信给了大的。小的那时候不在场。"
"她不在场,却知道信的内容。而且她第一时间就判断出那封信一旦寄出去会出大事。"
"说明什么?"
"说明那女人平时也在跟小的说这些事。"
"那女人告诉过小的,她叫什么、家在哪、家里有谁。"
"也就是说……小的一直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那女人是谁。"
"知道那女人不该在这里。"
"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
"但她还是选了站在我这边。"
"不,不是站在我这边。"
这行字的后面,有一段被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一遍。
"她站的不是我这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