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短故事
渡口
第一章:五月十四日
我叫林晚,今年五十岁。
五月十四日这天,阳光很好,好得有些过分。
好到我站在政务中心门口的时候,觉得这光线像一把钝刀,
一下一下地割在皮肤上,不疼,但让人浑身不舒服。
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零二分。
会议室的门一推开,所有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涌出来,
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骂娘,有人掏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我没有参与这些,因为我比他们更急。
手机里有七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周远。
最后一条是二点五十八分发来的:“我已经到了,你大概什么时候到?”
我没有回他的消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连结婚证都没带。
我叫了一辆滴滴,上车之后跟司机说了地址,就开始翻包。
翻了一遍,没有。
两遍,没有。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包倒过来抖了抖,口红、钥匙、纸巾、充电宝、一包薄荷糖,
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后排座椅上
。没有结婚证。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闭上眼,想了想。
结婚证在租房那边。
上个月拿出来办什么手续来着?
办完就随手塞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一堆旧发票、说明书、过期的保修单混在一起。
我没再搬到现在住的地方,因为我觉得不会再用到了。
可今天偏偏要用。
车开了十五分钟,我在政务中心门口下了车。
周远站在台阶下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我买的。
他站得很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到我从车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证带了吗?”他问。
我说:“没带全。”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那种表情我见过很多次,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十年、第二十五年,
每一次我忘了什么东西、迟到、搞错事情的时候,他脸上都会出现那种表情。
年轻的时候是愤怒,后来是无奈,再后来就变成这种——
迅速皱起又迅速松开的眉头,像一道闪电,来不及照亮什么就熄灭了。
“我回去拿。”我说。
“打车去?”他问。
“嗯。”
他沉默了两秒钟,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又叫了一辆车。
这次的目的地是租房,四公里外的一个老旧小区。
车开了二十分钟,比我预想的久,因为晚高峰已经开始露头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退。
奶茶店、卤味店、房产中介、药店、文具店,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店面,
但此刻在我眼里,它们像电影里的空镜头,每一帧都带着一种荒诞的宁静。
我突然想起来,二十五年前我们结婚登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光景。
五月二十号,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味道,
不知道是花香还是别人手里的奶茶。
我们排在第七个,前面是一对穿着情侣装的小年轻,一直在自拍;
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抱着一个文件袋,男人在看手机,谁也不说话。
我当时觉得那对中年夫妻的状态很奇怪,来登记结婚怎么还板着脸?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个窗口办的是离婚。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窗口也在等着我们。
到了租房楼下,我付了车费,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物业说修,一直没修。
三楼到五楼之间是一片漆黑,我摸黑走上去,
平底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沉重的鼓点。
五十岁了,膝盖不太好,爬楼梯的时候能听到关节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老旧的木门。
开门,开灯。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我们住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前搬进来的时候,周远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说:
“这房子朝南,冬天阳光好。”
后来冬天确实阳光好,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穿过客厅,一直照到厨房门口。
儿子小禾就趴在那道阳光里玩积木,女儿朵朵在旁边翻绘本,
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那个画面曾经让我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还是有光的。
我走进卧室,拉开书桌的抽屉。
发票、说明书、保修单、旧手机、两节没电的电池、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电影票根。
在最下面,我摸到了那两个红色的小本本。
封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手擦了擦,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白衬衫,背景是红色的。
我那时候二十五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远二十六岁,比现在黑一些,因为他那时候在跑销售,整天在外面晒。
他笑得很用力,嘴角扯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当时觉得他笑得太傻了,让他收一收,他说:“我高兴,收不住。”
二十五年了。
四分之一个世纪。
我把结婚证塞进包里,关上抽屉,关灯,锁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修好。
回到政务中心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了。
周远还站在台阶下面,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已经喝了一半。
他接过我的包,翻了翻,确认结婚证在里面,然后递给我一个眼神——
那种眼神我也很熟悉,是“你怎么不早带齐”和“算了不说了”的混合体。
我们一起走进去。
政务中心的婚姻登记处在大厅最里面,左手边是结婚登记窗口,右手边是离婚登记窗口。
左边挂着粉色气球,贴着一张大红喜字的贴纸,右边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一面白墙。
左边排着长队,年轻的情侣们手牵着手,叽叽喳喳地聊天。
有一个姑娘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头发上别了一朵花,
旁边的小伙子捧着一束红玫瑰,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我路过他们的时候,闻到了玫瑰花的香味,混着大厅里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奇怪的组合。
右边没有人在排队。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喝水,看到我们,
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证件。”
我把身份证和结婚证递过去。
周远也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动作很熟练。
她先看了我们的证件,然后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两张脸上各停留了一秒。
“双方都同意离婚吗?”她问。
周远说:“同意。”
我说:“同意。”
她低下头,开始打单子。
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哒、哒、哒、哒,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每一下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
我盯着她的手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指。
她打完单子,递过来:“确认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接过单子,从头看到尾。
上面写着我们的名字、身份证号、结婚登记日期、离婚原因——协议离婚。
没有“感情破裂”四个字,也没有“性格不合”四个字,就是很简单的“协议离婚”。
四个字,盖住了二十五年。
我把单子放在桌上,拿起笔。
笔是那种普通的黑色水笔,笔杆上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某个文具店的名字。
我握着笔,忽然觉得手有点发抖,不是因为难过,可能是因为太饿了。
我中午没吃饭,早上就喝了一杯豆浆,到现在差不多七个小时没有进食。
胃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我签了字。
林晚,两个字,写了很多年,从小学一年级写到现在,从来没有觉得这两个字这么重过。
周远也签了字。
他写得很快,周远,两个字,笔画比我少很多。
他签完之后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工作人员把单子收回去,盖了章,然后递给我们两个绿色的小本本。
“可以了。”她说。
就这么简单。
没有仪式,没有音乐,没有任何人来祝福或者劝阻。
二十五年前那个让我紧张到手心冒汗的红色本本,用一个绿色本本就抵消了。
像一个等式,左边和右边在数学上是相等的,但在现实里,中间隔着无数个日夜。
我们走出政务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门口那棵大槐树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五月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温热的手,但此刻我只觉得那风刮得人皮肤发干。
周远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不看我。
“那我先走了。”他说。
“好。”
他转身走了,深蓝色的Polo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消失了。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步子很大,微微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是在大学食堂门口,
他端着一碗面从我面前经过,低着头,步子很大,差点撞到门框。
我喊了一声“同学小心”,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说“谢谢”。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记了快三十年。
我站在槐树下,愣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叫车。
等车的间隙,我给女儿朵朵发了一条消息:“办完了。”
朵朵回得很快:“妈,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晚上想吃什么?妈回去给你做。”
她说:“你别做了,我放学去超市买点菜,回来我做。你好好休息。”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有点热。
朵朵今年十七岁,上高二,已经比我高了,懂事得不像话。
她什么都知道,包括今天我要去办什么手续。
她没有拦我,也没有多问,只是昨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儿子小禾今年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还没有成家。
我没有告诉他今天的事,不想让他分心。
但我猜他可能已经知道了,朵朵那孩子嘴不严,兄妹俩感情又好,应该会跟他说。
车来了,我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司机放了广播,是一个情感节目,主持人用很温柔的声音说:
“在感情的世界里,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合适与不合适……”
我伸手把广播关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这次他说了话:“大姐,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说:“累了就休息,天大的事也没有身体重要。”
我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然后慢慢蹲下来,靠着沙发腿坐着。
胃里的恶心感终于压不住了,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潮水一样。
我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胃里没有东西。
我撑着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了几口。
然后打开药箱,翻出一盒藿香正气液。
那是家里的常备药,年纪大了,肠胃不好,时不时就要喝一支。
拆开吸管,插进去,仰头喝完。
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到胃里。
过了一会儿,那种翻涌的感觉慢慢平息了。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看着窗外。
天还没有完全黑,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楼下的幼儿园已经关了门,
操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架秋千在风里微微晃动。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朵朵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
“妈妈,记得吃降压药。”
那是她上个月贴的,用的是她最喜欢的那卷卡通胶带,上面印着小兔子。
朵朵是个细心的孩子,每天出门前要检查我的包里有没有带伞,会提醒周远别忘了手机。
她是我们家的小管家,管着一家子。
小禾上次回来,给我带了一个按摩仪,说:“妈,你肩膀不好,每天按按。”
他自己用工资买的,没跟我要钱。
我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让我别操心。
他像他爸,话不多,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但心里都装着。
我煮了一碗挂面。
白水煮面,加了一点点盐,出锅的时候想了想,加了一个荷包蛋。
年纪大了,不能饿着,胃受不了。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面条很软,很烫,盐味很淡。
我吃得很慢,慢到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吃到第五口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把一碗面吃完了。
吃完面,我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开始想一件事:我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想。
是从二十五年前结婚那天开始?
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开始?
是从第一笔还不上的信用卡账单开始?
还是从第一次因为钱吵架开始?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从头开始想。
从头开始,从头到尾,把这三十年捋一遍。
第二章:初见
我认识周远的时候,是一九九六年,我二十一岁,他二十二岁。
我们在同一所大学读书,不同专业。
我学的是中文,他学的是市场营销。
按理说我们不应该有什么交集,
因为中文系的教学楼在东区,商学院在西区,中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一个食堂。
我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那个食堂吃饭。
但那不是我们认识的方式。
我们认识的方式很俗气,俗气到我不太好意思跟别人讲。
有一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下大雨,没带伞。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廊檐下等了十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正准备冲出去,有个人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把伞。
是那种很普通的黑色折叠伞,伞柄上贴着一个标签,写着“周远”两个字。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高高的男生,
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长,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专注的神情,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你用吧,”他说,“我跑的快。”
我看了一眼他。
我说:“谢谢,你哪个学院的?我回头还你。”
他说:“商学院的。不用还了。”
然后他就走了,步子很大,微微低着头,差点撞到门口的柱子。
我喊了一声“同学小心”,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说“谢谢”。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久到过了将近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