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重生,携幼女将煎饼生意扬名天下》短故事
一、红嫁衣
红绸裹着熏风,花轿在青石板上晃出细碎的声响。
我坐在花轿上,攥着苹果的手心全是汗,胭脂盖住了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我看见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街道上有妇人抱着孩子指指点点,有老汉叼着烟杆眯眼打量,那些目光像无数根无形的线,密密匝匝地缠上来。
“沈家的闺女命好,嫁进许家当少奶奶了。”
“听说许家太太厉害得很,这新媳妇怕是不好做。”
“看似当太太,进门后日子可难熬得很呐。”
“现在风光无限好,日后日子惨凄凄。”
人们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我垂下眼,把手中的苹果攥得更紧了。
喜娘掀开轿帘时,鞭炮声炸得我耳膜发疼。
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伸过来,那手保养得极好,指节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可搭上我臂弯的力道却不像是搀扶,倒像是钳制。
我透过盖头垂下的流苏缝隙看过去,只看见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精光内敛,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新娘子可要好好走,莫要摔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我膝盖一软,险些真的绊倒,那只手猛地收紧,指甲隔着喜服掐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瞬间清醒过来。
跨过火盆,迈过门槛,拜了天地,敬了高堂。
我弯着腰将那盏茶举过头顶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起来吧。”
那声音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刁难,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个老道的买家在验看一件刚送来的瓷器,掂量着成色几何、价值几许。
我直起身,隔着盖头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洞房花烛夜,红烛垂泪到天明。
新郎许森挑开盖头的时候,我总算看清了丈夫的模样。
丈夫生得倒是不差,浓眉大眼,身量修长,穿着一身暗红喜服,腰间束着玉带,瞧着倒也仪表堂堂。
可他的眼神始终是飘忽的,看我像是看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端起合卺酒递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手时,他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缩了回去。
“你叫沈晚棠?”
他问,语气像是早已知道答案,不过是在履行某种礼节。
“是。”
我轻声应道。
他点点头,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便往外走。
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相公去哪?”
他脚步一顿,背对着我说:
“前头还有客人要招呼,你先歇着。”
他说完便推门而出,脚步急促得像在逃离什么。
红烛跳了跳,烛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白瓷烛台上凝成一摊泪。
我独坐在床沿上,大红嫁衣像一团火裹着我,烧得我浑身发烫。
喜被上撒满了花生桂圆红枣莲子,硌得我坐立不安。
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的划拳声和笑闹声,衬得这间新房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将我困在这一方红彤彤的天地里。
我不知坐了多久,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笑嘻嘻地说:
“少奶奶,少爷让奴婢来服侍您歇息。少爷说了,前头客人多,今晚怕是过不来了,让您别等他。”
我接过汤碗,碗里是一碗红枣银耳羹,熬得浓稠香甜。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替我拆了发髻、卸了钗环,又绞了热帕子让我净面。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嘴唇被胭脂染得通红,像个纸扎的人偶。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少奶奶,奴婢叫秋月。”
小丫鬟笑嘻嘻的,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少奶奶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
“秋月。”
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新床新被新烛新人,连月亮都是新冒出来的,可这新得让人心慌。
秋月退下后,我独自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帐子是水红色的,烛光透进来,把帐顶的鸳鸯戏水图映得忽明忽暗。
我盯着那对鸳鸯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
一会儿想起媒人那张笑盈盈的脸;
一会儿又想起婆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白茫茫的雾,我在雾里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纸泛着青白的光,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我赶紧起身穿衣,想起婆婆跟前还得去请安,可对着铜镜绾发时,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推开房门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看清许家的全貌。
昨夜来时天黑,又被红盖头遮了视线,什么都看不真切。
此时天光微亮,只见院中青砖墁地,抄手游廊曲折回环,廊下悬着几盏褪色的绢灯,墙角种着两丛翠竹,晨风一吹,簌簌作响。
正厅的方向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具,敲打着这深宅大院里的每一寸光阴。
“少奶奶起得真早。”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葱绿褙子的妇人斜倚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磕着。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细眉长目,嘴唇微翘,嘴角那颗小痣让她笑起来多了几分媚态。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怜悯。
“你是?”
我迟疑地问。
“哟,瞧我。”
她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福了一福:
“贱妾张氏,给少奶奶请安了。”
贱妾张氏。
这几个字像一桶冰水浇下来,我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临出嫁前,媒人拍着胸脯保证许家少爷洁身自好,家中绝无通房妾室。
我娘亲自替我打听过,也说丈夫许森与原配王氏成婚三年,王氏病故后并未纳妾。
可眼前这个自称“贱妾”的女人站在我面前,笑意盈盈,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所有的愚蠢。
“少奶奶不必这般惊讶。”
小妾张小翠瞧着我的表情,眼里的怜悯又浓了几分,说:
“贱妾是少爷跟前的人,原配太太在时就已抬了姨娘,只是外头人不知道罢了。太太没有把这事儿往外说,贱妾也乐得清净。”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双水杏眼里分明藏着一把锋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剜着我。
“少奶奶刚来,恐怕还不知道。”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贱妾膝下有个哥儿,今年三岁了,太太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说完便退开,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磕着瓜子悠悠地走了,留下一串细细的脚步声和淡淡的脂粉香。
我站在原地,秋风吹过来,穿堂风从衣领灌进去,一直凉到心底。
二、请安
正厅里供着一尊观音像,檀香袅袅,烟雾缭绕。
婆婆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嘴唇翕动,手上一颗一颗捻着佛珠。
我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就那么垂手站着,像一株种在花盆里的植物,等着人来浇水或连根拔起。
不知过了多久,佛珠声停了。
“进来吧。”
婆婆没有回头,声音却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迈过门槛,走到她身侧,规规矩矩地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媳妇给婆婆请安。”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昨夜红盖头遮着,我只窥见她那双眼睛,此时晨光透进窗棂,才看清她全貌。
婆婆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皮肤白净,五官端正,年轻时应当是个美人。
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笑纹,嘴角微微下垂,法令纹深深两道,像用刀刻出来的,显得威严而寡情。
她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根银簪别在髻上,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可那份压人的气势却比任何珠宝都要凌厉。
“昨夜睡得可好?”她问。
“回婆婆,还好。”
“嗯。”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喝,目光透过袅袅的热气看过来。
“你娘家那边的事,媒人同我说过一些。你父亲是个秀才,可惜去得早,你母亲也不在了,底下还有个妹妹,寄养在族中婶娘家,是不是?”
她把我家的事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可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你娘家无人撑腰,在许家就要守许家的规矩,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是。”我垂下眼。
婆婆微微点头,抿了一口茶,放下杯盏,拿起旁边小几上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
我双手接过,翻开一看,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密密麻麻全是条条款款。
“许家的规矩都写在上头了,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她的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晨昏定省是起码的,辰时来请安,酉时再来一趟。三餐有定例,逢年过节的礼仪,册子里头都写得清楚。你是读过书的,识字总比那些大字不识的强一些。”
她说“大字不识”时,目光扫了一眼门外。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张小翠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站在廊下,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那男童白白胖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袄,头上戴着虎头帽,瞧着虎头虎脑,很是可爱。
张小翠被婆婆那一眼扫过来,赶紧拽了拽儿子的手,母子俩一起跪下来请安。
“太太万福。”
张小翠声音甜得发腻。
“祖母万福。”
那孩子奶声奶气地学舌,磕头却磕得有模有样。
婆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微微舒展开来,嘴角牵动了一下,勉强算是个笑模样。
婆婆伸手招了招:
“阳阳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那孩子蹬蹬蹬跑过去,一头扎进婆婆怀里,仰着脸撒娇:
“祖母,阳阳好想你。”
婆婆搂着他,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塞到他手里,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柔和:
“乖,吃糕。”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婆婆也是会笑的,原来她也是会说“乖”的,只不过这些温柔都给了那个粉雕玉琢的男童,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张小翠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越过婆婆的肩膀,不轻不重地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种稳稳当当的笃定——她儿子是许家唯一的男丁,这份底气让她在许家站稳了脚跟,稳得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我站起身,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地立着。
秋月端了早膳进来,四碟小菜、一碗白粥、两样点心,摆在婆婆手边的黑漆小桌上。
婆婆夹了一块腐乳就粥,吃得慢条斯理,那孩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话,她不时应上一句,倒像是寻常人家的祖孙天伦。
我只觉得这正厅里的檀香太浓了,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丈夫
来许家的头一个月,我见到丈夫许森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白日里多半在铺子上,说是料理家里的生意,可秋月背地里跟我说,少爷其实不大管事的,铺子里的掌柜都是太太的人,少爷去了也不过是坐坐。
到了晚上,他不是被朋友叫去吃酒,就是独自宿在前院书房,偶尔回正房,也是匆匆换了衣裳就走,从不过夜。
新婚头三天,他倒是连着来了,可都是亥时过后才来,醉醺醺地倒头就睡,天不亮又匆匆离开,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第四天起,他便不来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看着那对燃尽了的大红烛,烛台上堆满了凝固的红泪,像两座小小的坟茔。
喜帐还挂着,喜字还贴着,可这间屋子已经像一座冷宫。
秋月看不下去了,有一回壮着胆子问我:
“少奶奶,要不要奴婢去前头请少爷回来用晚饭?”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必了。”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娘早就教过我。
丈夫许森既然不愿来,我去请也请不来,说不定还会惹他厌烦。
更何况他背后站着婆婆,我去请夫君,落在婆婆眼里说不定就成了“不守妇道、不知廉耻”。
可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下去。
我嫁进了许家是他的妻子,不是一件摆设在正房里的家具。
我不指望他对我有多深情,但至少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那天下午趁着秋月说少爷在前院书房,我做了一碟桂花糕端了过去。
前院书房在三进院落的东侧,穿过一个月亮门,是一处清幽的小院,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笼在阴凉里。
书房的门半敞着,我看见许森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我叩了叩门框。
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书,挤出一个笑容来:
“你怎么来了?”
“做了些桂花糕,想着相公看书辛苦,送过来尝尝。”
我把碟子放在书案上,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那卷书根本没翻开,书签还夹在头几页,显然他根本没在看。
许森看了一眼桂花糕,拈了一块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句“不错”,便又没了下文。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聒噪。
我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相公,我来许家也有些日子了,若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相公指出来,我好改。”
许森被这话问得一怔,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目光闪烁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没什么不好的。”
“那相公为何?”
“晚棠。”
他忽然打断我,语气难得地郑重了一些。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不要多想,安心在家里住着,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
他这话说得客气而疏离,像是提前背好的说辞,一字一句都透着敷衍。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真实的东西,可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和躲避,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小妾张小翠说的那句话:
“少爷跟前的人,原配太太在时就已抬了姨娘。”
原配太太在时就抬了的。
也就是说许森在王氏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纳了张小翠。
王氏病故后,他没有把张小翠扶正,而是另娶了我。
这其中有什么事,我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许森对这个家、对婚姻、对女人,早已失了热忱。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继室”,一个填补空缺的摆设,只要安安分分地待在正房里,替他料理好后宅事务,就算尽到了本分。
至于情爱,那是他想都不愿想的东西。
我没再追问,起身福了福,端走了那碟只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
走到月亮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许森又拿起了那卷书,目光却还是落在窗外,茫茫然的,不知在看着什么方向。
四、身孕
嫁入许家第三个月,我开始害喜。
起初只是清晨起来有些恶心,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太在意。
后来越来越严重,闻不得油烟味,见不得荤腥,连秋月端来的白粥都能让我吐得昏天黑地。
秋月年纪小,不懂这些,还傻乎乎地问我:
“少奶奶是不是染了风寒?奴婢去请大夫来瞧瞧吧。”
我按住她的手,心里已经有了数。
母亲怀妹妹时我快五岁了,那些事情我记得清楚。
母亲也是这样,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父亲请了大夫来,一把脉说是喜脉,母亲当时就哭了——不是因为欢喜,是因为肚子里又是个女儿,而父亲和族里想要的是儿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平的,摸不出什么,可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个小小的东西正在生根发芽,像一粒种子落在了不知道是沃土还是薄田的地方。
我没有声张。
婆婆那双眼睛太毒了,我若露出半点端倪,她一眼就能看穿。
我打算再等一等,等胎坐稳了再说,可我没等到那个时候。
那天傍晚我去给婆婆请安,刚走到正厅门口,婆婆正好从里头出来,我侧身让路,哪知脚下踩到门槛上积的一摊水——不知是哪个粗心的丫鬟洒了茶没擦干净——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婆婆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那力道大得出奇,我被拽得撞在她身上,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好在秋月从后面扶住了我。
“走路不看路,像什么样子!”
婆婆松开手,厉声斥道。
我正要告罪,胃里忽然翻涌上来一阵恶心,我捂住嘴,偏过头去干呕了两下。
这反应来得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掩饰。
等我回过神来,抬起头正对上婆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紧接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亮了起来。
那光芒锐利、灼热,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直地剖开我的皮肉,刺进我的五脏六腑,将我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秘密翻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
婆婆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的事,可对上那双眼睛,所有谎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毒了,毒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无处可逃。
“一个多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婆婆盯着我的肚子看了许久,那目光像要把我的衣服烧穿,直直地看见里面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那是我嫁进许家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上扬,法令纹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可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热切。
“好。”
她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是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便往正厅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裙摆带起一阵风。
我听见她对身边的嬷嬷吩咐:
“去请王大夫来,现在就去,越快越好。”
王大夫是镇上最有名的妇科圣手,平日里请他要提前三天递帖子。
可婆婆一声令下,不出半个时辰,王大夫就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诊脉的时候,婆婆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大夫的脸,那目光恨不得钻进王大夫脑子里去。
王大夫被盯得额头冒汗,搭在我腕上的手指微微发颤,过了许久才收回手,站起身来,拱手道:
“恭喜太太,恭喜少奶奶,是喜脉,已足两月,胎象平稳。”
婆婆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转身面对厅中供着的观音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念了许久,我听不清她在念什么,只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她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许家上下都知道了少奶奶有喜的消息。
小妾张小翠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廊下给儿子缝小衣裳。
我恰好从那路过,看见她手里的针停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穿下去,可那针脚明显乱了,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了伤的蜈蚣。
秋月悄悄跟我说:
“少奶奶,姨娘脸色不太好看呢。”
我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开了。
我不想知道张小翠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婆婆在谋划什么。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开始微微隆起,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坟包,里面埋着我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来到世上,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平平安安呢?
五、玉碎
怀孕的日子过得格外漫长。
婆婆对我比从前好了许多,当然,那种“好”是有前提的。
她不再让我晨昏定省两趟都去,只让我辰时去一趟,酉时那趟免了,说是怕我累着。
可每天的吃食却精细了许多,燕窝、银耳、阿胶,流水似的往我院里送,还特意从她身边拨了个有经验的赵嬷嬷来照顾我,说是“年轻人不懂这些,得有个老人看着”。
赵嬷嬷是个面善心细的老妇人,待我确实尽心尽力,每日替我擦洗身子、按摩腿脚,比秋月不知强了多少。
可我总觉得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着我肚子里的东西。
“少奶奶这胎像,老奴瞧着像是男胎。”
有一回她给我揉腿,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赵嬷嬷还会看这个?”
我笑了笑。
“老奴在许家二十多年了,伺候过两位少奶奶,还能不懂这个?”
赵嬷嬷说着,手上力道不轻不重:
“少奶奶尖肚子,肚脐凸出,走路轻便,十有八九是个哥儿。”
我摸着肚子没说话。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在乎是男是女,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我知道,许家上下都在等,等着看我肚子里这块肉是带把的还是不带把的。
如果孩子是带把的,我在许家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如果不带把的……
我不敢往下想。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便。
到了第七个月,赵嬷嬷说我身子沉,不宜多动,连辰时的请安都免了,只让我在自己院里歇着。
婆婆隔三差五地来看我,每次都带着小阳阳。
阳阳那时已经四岁了,长得越发白胖可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像只机灵的小猫。
他会奶声奶气地喊我“母亲”,然后歪着脑袋看我的肚子,问:
“母亲肚子里有小弟弟吗?”
婆婆笑着替我说:
“有的,阳阳就要当哥哥了。”
阳阳拍着手笑:
“阳阳要当哥哥了,阳阳要带小弟弟玩!”
每当这时,小妾张小翠就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温柔而娴静,像一个合格的妾室该有的样子。
可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从不在我肚子上停留,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东西。
到了临盆那几天,整个许家都绷紧了弦。
产婆提前三天住进了许家,热水、白布、剪刀、参汤,样样备齐。
婆婆亲自坐镇,连许森都被叫了回来,站在产房外面的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阵痛从天黑痛到天亮,又从早痛到午,疼得我咬碎了两块帕子,嗓子都喊哑了。
赵嬷嬷满头大汗地给我灌参汤,产婆不停地喊“使劲、使劲”,我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拼好了又拆散,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出来了出来了……”
产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产房,我浑身虚脱,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来,想要看一眼我的孩子。
产婆把孩子抱在手里,白布裹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肉团,正在哇哇大哭。
产婆翻过孩子的身子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那表情变化得太快,从狂喜到错愕,从错愕到惶恐,最后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是姐儿,还是哥儿?”
婆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产婆抱着孩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是个姐儿。”
门外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廊檐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我听见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像一道惊雷。
“太太!”
几个丫鬟嬷嬷的声音同时响起,惊慌失措。
我躺在产床上,血水浸透了身下的褥子,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一丝力气。
我侧过头去,透过半掩的房门,看见走廊的地上散落着一堆翠绿的碎片——那是婆婆最爱的一柄玉如意,据说价值千金,是她当年的陪嫁之物,平日里连擦洗都要亲自动手,从不假手于人。
此刻那柄如意碎成了七八瓣,在青砖地面上闪着幽幽的绿光。
婆婆站在碎片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嘴唇发白,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她死死盯着产婆怀里那个小小的、还在啼哭的女婴,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那东西比恨更浓,比怨更深,像一团浓黑的墨汁,从她的眼睛里泼出来,淋在了那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小生命身上。
“太太息怒。”
赵嬷嬷跪了下去。
“太太息怒。”
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
婆婆没有理会任何人,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产房,背对着那个啼哭的女婴,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僵直而倔强。
我听见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散了吧。”
然后她走了,步子不急不缓,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一把刀扎进泥土里,不留任何余地。
产婆把孩子放在我身边,那小小的一团柔软而温热,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细弱的抽噎。
我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她的小脸,她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额头上有细细的胎毛,眼睛紧紧闭着,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
我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怀里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东西哭。
她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投错了胎,做了一户盼儿子盼疯了的人家的女儿。
她投生到了我肚子里,这一点就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大的原罪。
六、祠堂
女儿“许安馨”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安,平安的安;馨,馨香的馨。
我希望她平安喜乐,像一朵小花一样安安静静地长大,不需要多么耀眼夺目,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婆婆对这个名字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
“随你。”
便再也没提起过。
她来看安馨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了也不抱,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皱皱眉,说一句“瘦了”或者“胖了些”,便转身离去,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倒是丈夫许森,女儿出生后反倒来得勤了些。
他第一次来正房看安馨时,站在摇篮边看了许久,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茫然,也许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伸出手,笨拙地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她力气还挺大。”
丈夫许森忽然笑了笑,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虽然很快就消失了。
我抱着女儿靠在床头,看着他微微弯下腰去逗弄女儿的侧脸。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许森并不是不喜欢这个女儿,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父亲。
就像我一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护住这个小小的孩子。
可就在安馨满月的第二天夜里,许森被叫去了祠堂。
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秋月鬼鬼祟祟地跑进来,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
“少奶奶,少爷昨晚被太太罚跪了,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安馨摔了,赶紧把她搂紧了,问:
“为什么?”
秋月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
“听说是少爷跟太太顶嘴了。太太说要把安馨小姐抱到太太院里养,少爷不同意,说孩子太小离不开娘,太太就发了脾气,说少爷不孝,让少爷去祠堂跪着反省。”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婆婆要把安馨抱走。
她不是心疼这个孙女,她是要用这个孩子来辖制我。
孩子在她手里,我就必须听她的,她说什么我做什么,她想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这是婆婆惯用的手段——把所有人都变成她手里的棋子,包括她的亲生儿子。
我本想去祠堂看看许森,可秋月拦住了我:
“少奶奶去不得,太太下了令,不许任何人去祠堂,连送饭都不许。”
我咬着嘴唇,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女儿安馨在摇篮里睡得正香,粉嫩嫩的小脸像一朵刚绽开的花。
我看着女儿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到了第三天夜里,我实在坐不住了。
女儿安馨已经睡了,秋月也伏在桌边打起了瞌睡。
我披上一件深色的斗篷,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夜色浓得像墨,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
许家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祠堂在许府最深处是一处单独的院落,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才开启。
我摸黑沿着抄手游廊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巡夜的下人。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缕昏黄的烛光。
我推开门一股檀香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供奉许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一排排立在神龛上,在烛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丈夫许森跪在蒲团上,背对着我,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相公。”
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怎么来了?你快走,被母亲知道了不好。”
我没有走,而是绕到他面前,蹲下身来看他。
三天没见,他像是老了十岁,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面色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可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像一个溺水的人已经放弃了挣扎,安静地等待着沉入水底。
“相公,跟我回去。”
我去扶他的手臂。
他躲开了,摇了摇头:
“我不能回去。母亲说了,我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想通什么?”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想通把孩子交给她养?那你就告诉她你想通了,我们先回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你不明白。”
许森打断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不是要我同意她把孩子抱走。她是不要我有自己的想法。她想让我跪到骨头软了,跪到我说不出半个不字,跪到我跟她手里那些奴才一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每个字都像一把铁锤,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森不是不想反抗,他是从小就被打碎了的。
婆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不止是盯着我、盯着张小翠、盯着许家每一个人,她盯得最紧、管得最严的是她的亲生儿子。
许森不是在王氏去世后才变成这样的,他生来就是这样的,被捏成了婆婆想要的样子,没有主见,没有脾气,没有棱角,一个温顺而平庸的儿子。
“让我看看你的背。”
我忽然说道。
许森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什么?”
“你的背。”
我绕到他身后,不等他反应,伸手拉开了他的衣领。
烛光映照下,那些痕迹像一条条蜈蚣爬满了他的脊背,深深浅浅,新新旧旧,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带着暗红的血痂。
鞭痕、棍痕,还有我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痕迹,纵横交错,像一幅触目惊心的地图,记录着他从小到大每一次不听话的代价。
我捂住嘴把涌上来的哭意死死地咽了回去。
许森慢慢拉上衣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我八岁那年逃学去河里摸鱼,被母亲发现了,打了二十鞭。十二岁那年我说不想读书想做木匠,打了三十棍。十六岁那年我跟隔壁镇一个姑娘好上了,母亲说门不当户不对,把我关在祠堂里饿了三天,把那个姑娘嫁到了外地。后来她给我娶了王氏,我乖乖地娶了。王氏走了,她又给我娶了你,我也乖乖地娶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晚棠,我不是不想护着你,也不是不想护着安馨,我是护不住,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祠堂里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许家历代祖先的牌位沉默地立着,像一群看客,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
我慢慢站起身,什么都没说,把带来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碗还温热的粥,放在许森面前。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相公,粥趁热喝。明天我去跟婆婆说,安馨我自己带,不劳她费心。”
“你怎么说?她不会……”
“我会说。”
我推开门,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总要有个人会说。”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半张脸,惨白的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的祠堂越来越远,烛光越来越暗,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我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东西——出门前揣在怀里的一把小剪刀,本想着如果婆婆真的要把安馨从我身边夺走,我就抱着孩子离开许家,哪怕流落街头也不回头。
可在祠堂里看见许森脊背上那些伤痕之后,我把剪刀收了起来。
我不会让安馨也变成那样,绝不让。
七、继子
婆婆没有把安馨抱走。
我去找她说的那番话,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把我的态度摆明了:
孩子是我的,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带走。婆婆当时没有发火,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
“罢了,你养着吧。”
可那句话里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更像是“你自己养,看你能养出什么名堂来”。
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了婆婆的用意。
安馨三个多月大的时候,有一天傍晚,小妾张小翠牵着阳阳来了正房。
阳阳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袍子,头上梳着两个抓髻,脖子上戴着长命锁,整个人收拾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他规规矩矩地给我磕了头,喊了声“母亲”,然后仰起脸来,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说:
“母亲,祖母说让阳阳以后住到母亲这里来,跟小妹妹一起住。”
我愣住了,看向张小翠。
张小翠垂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温婉而顺从,好像在说“这是太太的意思,贱妾也只是奉命行事”。
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握着阳阳肩膀的指节泛着白——她是舍不得的,再怎么样阳阳是她的亲生骨肉。
“婆婆的意思?”
我确认了一遍。
“太太说了,少奶奶是正室,阳阳是许家的长子,理应养在正房太太膝下。”
张小翠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儿子的母亲:
“太太还说,少奶奶知书达理,比贱妾会教导孩子,阳阳跟着少奶奶是好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婆婆这一招,狠到了骨子里。
她把阳阳送到我身边,表面上是对我的信任和抬举,实际上却是把我架在了火上烤。
我养着阳阳,就等于承认了他“许家长子”的地位,待他长大后分家产、承家业,我的安馨只能靠边站。
我若不肯养阳阳,就是不贤不惠、容不下庶子的妒妇,传出去坏的是我的名声。
还有张小翠。
她的儿子被抱走了,她会怎么想我?她会恨我,会觉得是我夺走了她的孩子,哪怕这根本不是我的主意。
从那天起阳阳就住进了正房的东厢房。
头几天相安无事。
阳阳乖巧得很,见了我就甜甜地喊“母亲”,吃饭时规规矩矩地坐着,睡觉时安安静静地躺着,带着他出去玩也从不吵闹。
秋月私下跟我说:
“阳阳少爷可真懂事,比他亲娘会教多了。”
我没说话。
一个四岁的孩子懂事成这样,不是天生乖巧是被教出来的。
张小翠在阳阳身上下了多少功夫,才能让他在离开亲娘时不哭不闹、换了新环境也能立刻适应?我想都不敢想。
可这种乖巧没有持续太久。
阳阳住进来的第七天,秋月急匆匆地跑来,脸色煞白:
“少奶奶,快去瞧瞧馨姐儿,她——她哭得不对劲!”
我扔下手里的针线活就冲进了西厢房。
女儿安馨躺在摇篮里,小脸涨得紫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小手乱抓乱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我一把抱起她,拍着她的背哄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还在不停地抽噎,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怎么回事?”我问秋月。
“奴婢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睡着,忽然就哭起来了,哭得比平时凶得多。”
秋月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检查了安馨的襁褓,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床褥是刚换过的,干干净净的。
我想了想,又问:
“阳阳来过吗?”
秋月想了想,说:
“阳阳少爷刚才在院子里玩来着,后来……后来好像进来过一下,说是要看看妹妹,奴婢没在意。”
我的心猛地一沉,赶紧把安馨的襁褓全部打开,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在襁褓最里层,贴着小肚皮的地方,我找到了一只蚂蚁。
那只蚂蚁不大,可咬起人来却厉害得很,安馨的肚皮上已经起了两个小红包,肿得亮晶晶的。
蚂蚁不会自己爬到襁褓最里层去。
我把蚂蚁捏死,把安馨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哄了许久。
秋月在旁边气得直跺脚:
“阳阳少爷怎么能这样!少奶奶,奴婢去告诉太太!”
“不许去。”
我按住她:
“没有证据的事,去了也是白去。再说阳阳才四岁,你说他故意害妹妹,谁信?”
秋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件事我没有声张,但我留了心。
从那以后,安馨身边再也不能离人了,要么是我亲自守着,要么是秋月寸步不离。
可就算这样,还是防不胜防。
安馨四个月大时,我亲眼看见阳阳把一勺滚烫的米糊往她嘴里塞,幸好我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
六个月大时,阳阳趁人不备把安馨从床上推了下去,摔得她后脑勺起了个鸡蛋大的包,哭了整整一夜。
八个月大时,阳阳把一只癞蛤蟆塞进了安馨的襁褓里,安馨被吓得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才退。
每一次阳阳都是一副无辜的模样,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
“母亲,阳阳只是想跟妹妹玩。”
每一次,婆婆都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便揭了过去。
张小翠那个被抱走了亲生儿子的女人,永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阳阳是一把刀,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小刀。磨刀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张小翠,是婆婆。
婆婆要的不是阳阳害死安馨——至少现在不是——她要的是让我时刻活在提心吊胆里,让我知道这个家不是我说了算的,让我明白安馨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不受欢迎的。
那把刀就养在我膝下,每天用沾了蜜的嗓音喊我母亲,每天用那双天真无辜的眼睛看着我,转身却把毒刺一根一根地扎进我女儿的身体里。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八、桂花糕
安馨十个月大那年秋天,我差点失去了她。
那天下午,秋月端来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金灿灿的,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末,香甜的气息弥漫了整间屋子。
安馨那时已经能扶着墙站一会儿了,看见糕点就兴奋地拍着手“啊啊”地叫。
我笑着掰了一小块喂给她,她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碎屑,咯咯地笑着。
“好吃吗?”
我用帕子给她擦嘴。
她不会说话,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粒般的牙齿。
秋月在一旁收拾屋子,我抱着安馨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
秋风一吹,桂花簌簌地落下来,像金色的雨。
那是我嫁进许家后最安宁的一个下午,安宁得不像是真的。
果然不是真的。
那天夜里,女儿安馨忽然闹了起来。
起初只是不安地扭动,后来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点灯一看,只见她小脸发青,嘴唇发紫,口角流出白沫,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她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喊:
“秋月,快去请大夫!快去!”
秋月鞋都没穿就跑了出去。
我抱着安馨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我浑身发抖,可我不敢回屋,怕屋里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女儿安馨在我怀里抽搐着,小小的身体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蝴蝶,拼命地挣扎却逃不出去。
她的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
“安馨,安馨,你看看娘,你看看娘……”
我拍着她的脸,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你不要吓娘,你睁开眼睛看看娘……”
她的小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小小的身子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那一刻我想到了死。
如果安馨没了,我也不活了。
大夫来得很快——确切地说,是王大夫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一路小跑着赶来的。
他把了脉,翻了翻安馨的眼皮,又掰开她的小嘴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中毒的症状。”
王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
“少奶奶,姐儿今日吃了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早上喝了米汤,中午吃了蒸蛋羹,下午吃了一块桂花糕……”
“桂花糕?”
王大夫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桂花糕?”
“就是……”
我忽然顿住了,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碟桂花糕是秋月端来的。
秋月说是她亲手做的。
可秋月今天一整天都在收拾屋子,我去院子里看了两次,她都在屋里忙进忙出的,哪来的时间做桂花糕?
“秋月!”我厉声喊道。
秋月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还挂着泪:
“少奶奶,奴婢在。”
“今天的桂花糕是谁做的?”
秋月愣住了,张了张嘴,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今天……今天的桂花糕?奴婢、奴婢今天没有做桂花糕啊。”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奴婢今天一直在收拾屋子,连厨房都没进过。”
秋月的脸越来越白:
“那碟桂花糕是……”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已经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阳阳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褂子,赤着脚站在门槛外,手里抱着一个布偶,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像被吵闹声惊醒了过来。
他身后不远处,张小翠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那里,月光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出了什么事?”
婆婆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带着被吵醒的不悦。
她披着斗篷,身后跟着赵嬷嬷,快步走了过来。
还没等我开口,王大夫已经站起来拱了拱手:
“太太,姐儿中了毒,症状像是误食了夹竹桃之类的东西,所幸量不大,老朽开一剂催吐的药,将毒物排出便无大碍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我在许家从未见过的阴沉,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夹竹桃?”
她重复了一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谁都知道,许家只有后院花圃里种了两株夹竹桃,那两株夹竹桃是张小翠嫁进许家那年从娘家带来的,长得郁郁葱葱,花开得极盛,红得像血。
空气忽然变得像凝固了一样。
秋月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太太明鉴,奴婢真的没有给姐儿喂过夹竹桃,奴婢连碰都没碰过那些东西……”
“母亲。”
张小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
“阳阳今晚一直在贱妾房里,不曾离开过半步。”
阳阳被她抱在怀里,依偎着她的肩窝,下巴抵在她的锁骨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了看张小翠,又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了张小翠的肩窝里。
婆婆的目光在张小翠和阳阳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照顾好孩子。”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张小翠抱着阳阳也走了,走之前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得我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
我记住了一件事: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阳阳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天真、无辜、乖巧,像一个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孩子。
可是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我已经不敢想了。
王大夫熬了药,秋月和我合力给安馨灌了下去。
女儿安馨吐了好一阵子,吐出来的东西散发着一种苦涩的气味,混着桂花的甜香,闻着就让人恶心。
吐完之后她虚弱地睡着了,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又轻又细,像羽毛拂过水面。
我坐在床边握着安馨的小手,一夜没有合眼。
安馨的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硬硬的,硌着我的手。
我轻轻地掰开她的小拳头,借着烛光一看,是一小块桂花糕的碎屑,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成了一小团黏糊糊的东西。
那是昨天下午我亲手喂给她的那块桂花糕。
可我不是从秋月手里接过来的吗?秋月说她没有做过桂花糕,那这块桂花糕是谁做的?是谁端进我屋里的?是谁让我亲手喂给了自己的孩子?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安馨小小的掌心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窗外,鸡叫了第一遍,天快亮了。
可我不知道,我的天还能亮多久。
九、和离
桂花糕的事过去后,我像是被人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浇醒。
那些我曾经看不清、看不懂、或者不愿意去看清的东西,一夜之间全都变得清晰起来。
婆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张小翠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阳阳笑容底下藏着的阴冷,还有许森脊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是一条锁链上的环扣,一环套着一环,把所有人都死死地锁在这座深宅大院里,而我是这条锁链上最新的一环。
女儿安馨病愈后,我变了一个人。
我依然每天去给婆婆请安,依然对张小翠客客气气,依然把阳阳养在膝下,依然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着一个许家少奶奶该有的体面。
我的眼睛不再只盯着眼前了,我的脑子不再只想着怎么讨婆婆欢心了,我开始看,开始听,开始记。
许家的生意,名义上是许森在打理,实际上大权全在婆婆手里。
镇上最大的那间绸缎庄,地契上写的是许森的名字,可掌柜的是婆婆的娘家侄子;
城外那两百亩水田,佃租是赵嬷嬷的儿子在收;
连厨房采买的账目,都要先送到婆婆跟前过目才能支银子。
许森每月从铺子上领二两银子的月钱,还不如一个体面的大掌柜。
张小翠每月的月钱是一两,另有一笔“哥儿用度”是五两,由赵嬷嬷亲自支取送到张小翠手里。
那五两银子名义上是养阳阳的花销,可我养着阳阳这么久,他的吃穿用度走的全是正房的账,那五两银子去了哪里,只有天知道。
还有一件事是我无意中发现的。
阳阳的房里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我本不该去翻,可有天秋月打扫时不小心碰倒了它,锁摔开了,里面装着的东西散了一地。
秋月看见那些东西时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捡起来塞回去,可我已经看见了。
那里面装着好几只死去的昆虫,用棉线扎着翅膀,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个小小的、可怕的标本集。
有甲虫、有蜘蛛、有蜈蚣,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都已经干透了,可形状依然狰狞可怖。
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样的收藏。
我没有声张,让秋月把木匣子放回原处,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从那天起,我再看阳阳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时,后背总会不由自主地窜起一股凉意。
那不是一双四岁孩子的眼睛,那是一双被什么东西喂大了的眼睛,空洞、冰冷,像个没有底的深渊,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傍晚,我去给婆婆请安,走到正厅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张小翠的声音,她在哭。
“太太,阳阳是贱妾身上掉下来的肉,贱妾求太太让阳阳回来吧,哪怕只是回来住几天也好……”
婆婆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阳阳养在正房,是他的福分。你是妾室,不该有这些不该有的心思。回去好好歇着,莫要再提了。”
“可是太太,阳阳他……”
张小翠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我几乎听不见:
“他总是在夜里哭,说想娘,贱妾实在是心疼……”
“心疼?”
婆婆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若是真心疼他,就好好想想怎么再给我生个孙子。阳阳一个孩子太孤单了,你若是再能为许家添一个男丁,阳阳要不要养在正房,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张小翠低低的、压抑的哭声,还有脚步匆匆离去的声音。
我贴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到里面的动静彻底平息了,才整了整衣裳,若无其事地迈进了门槛。
婆婆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抬眼看了我一下:
“来了?坐吧。”
我坐下来,接过赵嬷嬷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在小几上。
抬头看着婆婆,那个念头在我心里滚了无数遍,终于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婆婆,媳妇有一件事想跟婆婆商量。”
“说。”
“媳妇想带着安馨离开许家。”
佛珠声停了。
整个正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啪的一声,像一颗小小的惊雷。
婆婆慢慢抬起头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流向。
“你说什么?”
她问,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的质感。
“媳妇说,想带着安馨离开许家。”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稳得多:
“许家的规矩媳妇学不会,许家的人情媳妇做不来。媳妇配不上许家这门亲,求婆婆开恩,放媳妇一条生路。”
“放你一条生路?”
婆婆把那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不笑还要可怕,冷得彻骨:
“沈晚棠,你以为许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媳妇知道许家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媳妇愿意净身出户,许家的一针一线、一分一厘,媳妇都不带走。只求带走安馨,她是媳妇的女儿,媳妇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馨姐儿是许家的血脉。”
婆婆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神经:
“你凭什么带走她?”
“就凭她是我的女儿。”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可我没有退让:
“就凭我生她养她,就凭她半夜发烧是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屋里转了一宿,就凭她被人喂了毒药是我跪在地上求大夫救她的命。婆婆,安馨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安馨。”
这话说得太重了。
最后那半句“被人喂了毒药”像一把刀子,准确无误地扎进了那个所有人都在回避的伤口。
婆婆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戳穿了伪装的难堪和恼羞成怒。
她猛地一拍小几,茶盏跳起来又落下,茶水溅了一桌。
“你是在指责我?”
“媳妇不敢。”
我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媳妇只是求婆婆开恩。婆婆若是觉得媳妇亏待了许家,尽管说媳妇愿意弥补。可安馨的事,媳妇半步都不会退。”
佛珠被狠狠掼在地上,檀香木珠子弹跳着四散滚开,叮叮当当响了一地。
“你在威胁我?”
“不,媳妇是在求您。”
正厅里的气氛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赵嬷嬷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两个小丫鬟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烛火被婆婆拍桌带起的风扫了一下,剧烈地摇晃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