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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的重庆》佃农一家

我经常独自在院坝里逛荡。有一天,我走过右边的偏房,溜下长长的窄石梯,来到那家农民房子前的石坝子上。 旁边不远处是猪圈。我听到那里传出奇怪的响声,便十分好奇地钻进去,发现里面有三头猪,正埋头在食槽里吧唧吧唧地拱食呢。旁边有个大粪坑,尽管盖着巨大的木板盖子,但从盖子的缝隙间还是冒出难闻的臭味。我捏住鼻子,迅速走过粪坑,拐过转角,就到了鸡圈。那里有一群母鸡和一只骄傲的大公鸡,正“咕咕咕”地走来走去。我的突然出现,把它们吓得四下逃窜。我尽快钻出臭烘烘的鸡圈,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院门前。我迟疑了,一时不知进退。母亲不允许我来这里玩。 一阵“嘀嗒嘀嗒”的碎步声和“嘎吱嘎吱”的怪响声,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我踮起脚尖,蹑手蹑脚进了大门,原来院子中间有一头牛在拉磨。石磨很大,牛的眼睛被蒙着黑布带。在正午的炎热中,它盲目地拉着石磨连杆,一圈又一圈,“嘀嗒嘀嗒”地迈着小碎步不停地走着,嘴里还“嚯嚯”地喘着粗气,连杆也“嘎吱嘎吱”地发出声响。石磨的下边有一圈石槽,磨好的细白谷物就落进那道石槽里。 一个小男孩赤脚靠在厨房门口,又羞涩又好奇地望着我。他的小脸尖瘦、苍白,短发,有一双细小的杏眼,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大褂子,脏兮兮的黑裤子高高地卷到膝盖处。 我正想转身溜出去,就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在叫我:“小妹妹,你不想进来坐坐吗?” 一个矮小而结实的年轻妇人,面带微笑朝我走来。她有一张光洁的脸,穿着草鞋。炙热的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微微发红,明亮的黑眼睛之间,是一只扁平的鼻子;乌黑的头发在后颈处绾成一个髻;丰满的胸部下,系着长长的黑围裙,几乎把她的深灰色裤子全遮住了。她示意我过去。 受好奇心驱使,我朝她走去,侧身经过小男孩,进入一间光线昏暗的大房间。里面烟熏火燎的,散发出浓浓的辛辣味。烟雾中,我看见一个很大的灶台,上面有一个方形的烟囱伸向屋顶。石灶前有一个大开口,正烧着柴火。一只漏斗形大铁锅坐进灶里。灶的上方,还挂了些黑乎乎的烟熏香肠。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我还看见灶台上摆有很多钵钵碗碗。宽大的房间被这长形灶台一分为二,一边是厨房,另一边是饭厅。后面那堵墙上挂了几排木架子,上面搁了些瓶瓶罐罐,下面是一个黑黢黢的五斗橱。 妇人指着灶台说:“婆婆在那里负责烧火煮饭。我们马上要吃饭了,你就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我瞟了一眼灶台前的老婆婆,她弯着腰正在用力扇火。空气中飘来的麻辣香味让我止不住口舌生津,难以拒绝。我点了点头,答应了。 正方形的木桌上,已经摆有一只竹桶甑子。妇人把桌下的木凳拉出来,对我说:“你坐这里,挨着我们的儿子崽崽坐。”然后就对那个小男孩说:“崽崽,这位小妹妹是我们新主人的女儿。” 小男孩还倚靠在门槛边,黑溜溜的眼珠子望着我,却不说话。 婆婆把一只热气腾腾的大瓦钵放在桌上的竹甑子边,笑眯眯地对我点了点头,就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很瘦小,土黄色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皮松弛地垂落下来,把眼睛压得只剩一条缝;灰白的头发稀稀疏疏,在脑后绾成一个小髻。坐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微微颤抖着,用干瘪的手指握住一只饭碗,右手揭开甑子盖,搁到旁边,再用木勺盛了半碗热气腾腾的米饭,递给我。我向她点头表示了感谢。 身后突然“扑哧”一响,把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灶台上升起一股喷香的浓烟,是年轻妇人在炒菜。她站在灶台后,一只手握住锅铲的木柄,动作娴熟地搅拌翻炒,另一只手往锅里放佐料,然后又猛烈地翻炒了几下,就起锅了,把菜装进一只大碗里,快步端过来放在桌子中间。这道炝炒蔬菜闻起来有淡淡的老姜味。妇人搁下菜碗又消失了,回来时递给我一只小碗,神秘地问我:“你喜欢吃皮蛋吗?” “啊,喜欢!”我激动起来,看见小碗里有一枚用黄泥土和谷草包裹的蛋。 “我先把这层泥壳剥掉,然后把蛋切成小块,再给你。你们开始吃吧,不然菜就凉了。”她又问老婆婆和小男孩,“你们也想吃皮蛋吗?”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只要用泥巴把蛋包起来,就成皮蛋了吗?”我好奇地问她。 她显然对我的提问很感兴趣,马上详细地对我解释:“不只是泥巴,还要有石灰、黏土、谷草灰,再加些茶叶、水,把它们混合均匀,把蛋小心地包裹起来,轻轻捏紧,然后放进筛子里晾干。晾干之后,再放进坛子里搁三个月,才能吃。”说完她又问我,“你妈妈给你吃过皮蛋吗?” “吃过,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现在你知道怎么做皮蛋了,回家告诉妈妈,让妈妈做皮蛋给你吃。”她对我笑说。 我也朝她笑了笑,但没表态。我才不会告诉妈妈呢,否则她就知道我来过这里,也许还会打我一顿。这时我感到有点内疚,偷偷跑到这里来,还吃人家的饭。我难为情地用筷子夹起菜,慢慢塞进嘴巴里。 “吃吧,好吃就多吃点!很遗憾我们家只有小菜,没有肉。但这已经不错了,一样好吃,对不对?我还给崽崽他爸爸和爷爷都留了些饭菜。他们还在地里干活呢。你肯定见过他们,正赶着牛在田里犁地。” 我又赶紧点了点头。 “他们得干完活路才回家吃饭。小妹妹,这皮蛋是专门给你的,请你先吃。” 啊,真好吃!灰黑的膏状蛋黄在我的舌尖融化开来,果冻一样结实的蛋白,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我也能清楚地看见它晶莹剔透的金棕色。太美味了,吃起来有一种佐料和泥土混合而成的独特芳香。 妇人又用她的筷子从大碗里拈起煎炒的蔬菜,放进我的碗里。我一吃完,她又为我夹。 我吃得很慢,细细品尝嫩南瓜丝上微微的辣味和鲜姜味。香脆的包包白叶子是用猪油和豆瓣酱加花椒炒的,它浓郁的麻辣味刺激得我胃口大开。我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简直无法停下来。尽管又添了一碗米饭,我很快又把它吃光了。 “太好了,小妹妹喜欢吃我们家的饭。”妇人很开心地笑道,“我再为你添一碗饭吧?” “不了,谢谢。你们家的饭真的太好吃了,但我已经吃饱了。对不起,现在我得回家了。妈妈肯定在等我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搁下碗筷,站起身来,用手抹了一把嘴角。她牵过我的手,把我送到院门口。 迈出几步,我回头望了她一眼,又羞愧又感激地说:“谢谢你的饭菜。再见。” “再见,傅妹妹,欢迎再来玩啊。” 我迅速爬上奶妈家旁边的石梯路,穿过院坝,踏上门廊前的大台阶。这时,家里的厨娘正把饭菜端往门廊,搁在桌上。母亲从客厅走出来,看见我了,马上叫我:“去洗手!我们马上吃饭了。” 我立即低下头,弯着腰,双手捂着肚子,轻声道:“妈妈,我肚子痛,不想吃。” “你病了吗?”她过来摸摸我的额头,“不发烧啊。还是吃点吧。” 对母亲撒谎,让我既惭愧又不安。但我必须撒谎啊,如果让她知道了真相,她肯定又会打我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