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Sou

《最后一位观众》短故事

第一章 我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修改一个支付接口的bug。 屏幕上的代码像一行行看不懂的咒语,我已经盯着它们看了六个小时。厦门的春天来得早,出租屋的窗户开着,楼下烧烤摊的烟味飘上来,混着潮湿的海风,闻起来像某种劣质的香水。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以为是产品经理又来改需求,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爸。 我父亲林远志很少给我打电话。我们的沟通模式是这样的:他每隔两周给我转一笔生活费(尽管我已经工作三年了),我每隔一个月给他发一条微信说“最近还好吗”,他回一个“好”字,然后对话结束。像两个程序之间的心跳包,维持着最基本的连接,不传达任何有效信息。 所以我接起电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阿栖。”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但我听得出那种刻意压制的急切,“爷爷身体不太好,你赶紧回来一趟。” “什么病?去哪个医院了?” “就是……不太好。”他顿了一下,“我已经买好明天一早从深圳出发的票,你从厦门走,我们在龙岩碰头,然后一起回涂坊。” 涂坊。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我记忆深处某个很久没打开过的锁孔。我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父亲已经挂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打开12306,查厦门到龙岩的高铁还有没有票。春运刚过,票不紧张,我买到了明早七点多的那一班。第二反应才涌上来——心往下沉的感觉,像电梯突然失重。 我给主管发了请假消息,开始收拾行李。 出租屋很小,三十平米,装下了我在厦门三年的全部生活。我拉开衣柜,拿出一件冲锋衣,想了想,又塞回去,换了一件更厚的外套。我记得涂坊的春天比厦门冷得多,围屋里的穿堂风能吹进骨头里。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我的MacBook,屏幕还亮着,那个支付接口的bug还躺在那里。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没洗的碗。阳台上晾着两件格子衬衫和一条牛仔裤,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而我已经三年没有回去过了。 出租屋的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从厦门到龙岩的高铁只要一个多小时,但到了龙岩之后还要转大巴到长汀县城,再从县城坐摩的进涂坊。我拖着行李箱在汽车站转车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会说老家话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说老家话。在厦门,在那些一口闽南腔的同事面前,我说普通话;在出租屋楼下的小吃店里,我说带着客家口音的普通话,老板娘问我“你是客家人哦”,我点了点头,心里却说不上这是什么感受。 大巴在国道上开了两个小时,窗外的山越来越多,楼房越来越少。我开始看到路边的指示牌——涂坊,十五公里。 摩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把我的行李箱绑在摩托车后座上,用一根橡皮绳绕了好几圈。他用涂坊话问我:“去围屋那边?” 我说:“嗯。”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是林家的?看着面熟。” 我说是。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也没再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上了山路,风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缩起了脖子。 涂坊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围屋的土墙染成了暗金色,瓦片上的青苔在余晖里泛着湿润的光。村口的老榕树还在,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打了很多年的伞。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抽烟,看见摩托车停下来,都抬起头来看我。 我扫码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往祖宅走。路面是水泥的了,比我记忆中好走很多,但两边那些老房子的门楣上,很多都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门前的空地上长着杂草,有些草已经齐腰高了。 围屋的拱门还是老样子,青石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几代人的脚步磨出来的。我跨过门槛的时候,习惯性地低了一下头——小时候总觉得这门太矮,每次都要低头,后来长高了,反而忘了为什么要低头,只是身体还记得。 天井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爷爷坐在祖祠门槛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脚边放着一根竹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榕树的树皮,一层叠着一层。但他看起来好好的,至少在我看来,不像电话里说的“身体不太好”。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来。 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像冬天的月亮。他朝我的方向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 “阿栖。”他说。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我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你……还好吗?” “好。”他点了点头,用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像是在确认什么,“长高了。” 我都二十六了,不可能再长高了。但我说:“嗯,长了。” 他笑了,笑得很慢,像是笑容要从心底走一段路才能到达脸上。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很干,很瘦,骨头像干枯的树枝,但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力量,让我没办法把手抽回来。 “回来了就好。”他说,“今年的古事有人上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脑子里。 “什么古事?” “走古事啊。”爷爷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村里的最后一个了,那些人的孩子都不回来,就你回来了。” 我站起身来,脑子转得飞快。父亲说爷爷身体不好,让我赶紧回来。现在爷爷活生生地坐在这里,说起走古事来中气十足。两件事连在一起,答案就出来了。 我被我爸骗了。 我转身要走。不是真的要走,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我要走出这个围屋,走到外面没有信号的山路上,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他为什么要用这种事骗我。 但爷爷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 那只干瘦的手没有加大力气,却像一把锁,扣得死死的。我低头看他,他仰着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天井上方那一小片暗蓝色的天空。 “阿栖,”他说,“就这一次了。” 我站在那里,风从天井灌进来,穿过走廊,穿过祖祠,穿过那些空荡荡的房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我小时候听过无数遍,围屋的老人说那是祖宗在说话。 我从来不信。 但我也没能把脚迈出去。 第二章 我在涂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睡在祖宅的老床上。 这张床比我年纪大得多,木头是暗红色的,雕着我看不懂的花纹,床沿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像一道旧伤疤。床单是新换的,闻起来有洗衣粉的味道和阳光晒过的气息——是隔壁的婶子帮我铺的,她听说我回来了,专门跑过来看了一眼,说“阿栖瘦了”,然后又跑走了。 我躺下来的时候,每一根木头都在响。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响声,而是那种很慢的、有节奏的响动,像是整座围屋在呼吸。我小时候睡在这张床上的时候,总以为这是鬼在说话,吓得蒙着被子不敢动。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是木头热胀冷缩的声音,是时间的痕迹。 但知道是一回事,再次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我翻了个身,床又响了一声。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般的光斑。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信号只有两格,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你骗我。”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他没有回。 我又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得很,像有人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进了搅拌机——厦门的出租屋还没退租,项目deadline在下周三,爷爷的眼睛看起来像是白内障,还有那个什么“走古事”,他们居然想让我去扮童子。 我二十六了。二十六岁的程序员,绑在一根杆子上扮古装童子,在村子里巡游。这种事说出去,我在厦门还怎么见人?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外面的争执声吵醒的。 声音从天井那边传过来,有一个年轻的女声,一个苍老的男声,两个人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辩论,语速都快得很,用的还是涂坊话和普通话的混合体。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着拖鞋走了出去。 天井里站着两拨人。一边是邱伯,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军绿色棉袄,手里拿着一根扁担,脸涨得通红。另一边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胸前挂着一个工作证,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古事棚就搭在天井外面的空地上——那是一个用木头和竹竿搭起来的高台,中间竖着一根差不多三米高的木杆,杆顶有一个小小的座椅,绑着红色的绸布。这就是“古事棚”,走古事的时候,扮童子的孩子会被绑在这根杆子上,由下面的大人抬着巡游全村的十几个姓氏祠堂。 邱伯正站在古事棚下面,仰着头看上面的绳扣。年轻女人站在他对面,手指着绳扣,语气耐心但坚定。 “邱伯,这个安全绳的系法不符合规范。”她说,“按照镇里的要求,必须要用登山扣锁死,这种老式的系法在雨天会滑动。” “什么叫不符合规范?”邱伯的声音很大,涂坊话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我十二岁就开始绑古事棚,绑了六十年,从来没有出过事。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懂什么?” “我不是说您不懂,我是说这个系法在技术层面确实有隐患……”年轻女人翻着文件,试图找到一个折中的说法。 我在门框上靠着,看他们吵。 邱伯我认识,小时候他经常给我糖吃,他儿子在福州的工地上,据说已经三年没回来过年了。年轻女人我不认识,但我看到她工作证上的名字——苏雨,涂坊镇文化站站长。 这两个人,一个说安全绳不符合规范要整改,一个说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改不得。两边都有道理,但又都觉得离我很远。 “阿栖!” 一个声音从天井那边传来,打断了我的旁观。堂弟阿豪从祖祠里钻出来,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条滚动的弹幕,他的脸上带着那种直播博主特有的兴奋表情。 “来,进我直播间,跟大家打个招呼。”他把手机对准我,“看我堂哥,厦门回来的程序员,今年古事棚上的童子!” 我下意识地侧过了脸。手机屏幕上弹幕飞得很快,我只看清了几条——“哇老家涂坊的”“小时候看过走古事”“怀念”“这个帅哥是谁”。那些ID来自全国各地,北京、上海、广州、杭州,还有几个写着深圳和东莞。 “别拍我。”我说。 “怕什么,又不丑。”阿豪笑着把手机转回去,对着镜头说,“这就是我们涂坊走古事的古事棚,今年正月十三,大家记得来看直播哦。”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些弹幕,那些说着“怀念老家”“小时候看过”“好想回去”的话,像一条河流,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这个小小的屏幕上。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离开涂坊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整整一代人。 邱伯的儿子在福州,一年到头只回来一次,有时候一次都不回来。隔壁李婶的女儿在东莞的电子厂,已经两年没见了。阿豪的哥哥在厦门跑货拉拉,过年那几天正好是接单最多的时候,舍不得回来。 我们都走了,只剩下这些老人,和一场已经没有孩子愿意来扮的走古事。 邱伯和苏雨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爷爷从祖祠里走出来,拄着竹杖,慢慢走到天井中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邱伯不说话了。苏雨也闭上了嘴。 爷爷看不见他们,但他朝着古事棚的方向走了一步,伸出手,摸了摸那根竖着的木杆。他的手从杆底一直摸到杆顶,每一个绳扣都摸了一遍。 “结实。”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邱伯看了苏雨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也有我说不清楚的东西。苏雨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份安全整改通知,雨水滴在了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片。 风吹过天井,古事棚上的红绸布猎猎作响。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跟自己无关的电影。 但我知道,我不可能一直是观众。 第三章 走古事的前一天,我开始接受“上棚培训”。 培训的地点就在祖祠前面的空地上,教官是邱伯。他把我叫过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捆麻绳和一块红布,表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来,先教你绑腿。”他蹲下来,拍了拍我的小腿。 我穿着一条黑色运动裤,站在那里,像一根等着被捆起来的木头。邱伯的动作很慢,他把绳子在我的脚踝上绕了三圈,然后在小腿上绕了五圈,最后在膝盖下面打了个结,每一步都要确认好几遍,嘴里念念有词。 “松不松?” “不松。” “紧了会不会疼?” “还好。” “疼就要说,绑太久了血液不通。” 我低头看他,他的手指又粗又硬,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但他在系绳子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换尿布。每一圈绳子绕过我的腿,他都会拉一下,试试松紧,然后松一点,再拉一下。 “你爷当年是涂坊最好的童子。”他突然说。 我没接话。 “我跟你爷从小一起长大的,十二岁那年第一次上棚,我俩一人一个棚。”邱伯的手没有停,“他能在高杆上翻三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