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Sou

《放过》短故事

一 晚上九点十七分,隔壁墙又咚咚咚的响了三下。 不是敲门,是敲墙。咚咚咚,带着节奏,带着克制不住的烦躁。我知道那是邻居老陈在抗议,他家的客厅贴着我家书房,连着两晚都听见我在吼孩子,换谁都受不了。 可我停不下来。 “3加5等于几?你告诉我,3加5到底等于几!” 轩轩趴在作业本上,铅笔握得死紧,手背上还有下午摔倒蹭破的痕迹。他盯着那道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说啊!等于几?” 他抬起头看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纯粹的困惑。像在问我:妈妈,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大声?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一声砸在“3+5”旁边,把那个他始终没写出来的“8”洇成一团墨迹。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撞到墙上,砰的一声。 “不写了!不写了!睡觉!” 我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极其细微的声音。轩轩在吸鼻子,一下一下的,努力不出声。我站在书房门口,攥着门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 走回客厅的时候,我经过镜子。里面那个女人头发散着,眼眶发红,嘴角耷拉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是我当妈第六年的夜晚。轩轩上小学一年级第四周。 怀孕的时候我看了很多育儿书。那本《好妈妈胜过好老师》我翻得起了毛边,还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书上说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种子,花期不同,静待花开。我信了。我甚至幻想过他比其他种子更早破土的样子——聪明、专注、爱看书,至少不要像我一样,从小到大都是中等生。 中等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我大学毕业,有份稳定工作,嫁了个老实人,日子过得去。但正是因为自己是中等生,才知道中等生有多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永远在仰头看别人。我不求他是尖子生,真的不求。我只希望他不要垫底。哪怕中游,哪怕中下游,都行。 轩轩三岁的时候就能认两百多个汉字,邻居阿姨都说“这小孩聪明”。我把那些夸奖一条条存进手机备忘录里,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凭证。五岁的时候他迷上恐龙,几十种名字倒背如流,什么“腔骨龙”“腕龙”“三角龙”等等,这些我自己都记不住。我心里美滋滋地想:这脑子,上学读书学习肯定没问题。 然后上学了。 开学的第一天,我送他到校门口。他背着那个和他肩膀差不多宽的书包,回头跟我说:“妈妈你今天要开心。”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进去了。旁边的家长都笑了,说这孩子真暖。我也笑了,心想我的孩子真棒。 两周后,家长会。 班主任姓王,三十出头,说话很温和。她说“轩轩妈妈”的时候,我还以为要表扬我的孩子。她说:“轩轩在课堂上的反馈比较弱,每次提问,别的孩子至少会想一想,他就直接说‘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轩轩是不敢说吗?” 王老师想了想,说:“不是不敢。是很坦然。就是真的不知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很愿意帮老师搬作业本,是个热心肠的孩子。” 这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反馈弱”是什么意思,越想越慌。到了家,轩轩正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 我走过去直接关掉电视。 “轩轩,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 他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我在操场上看到一只蜻蜓,蓝色的。很好漂亮。” 我盯着他,等着他说更多。 他不说了,拿起遥控器想继续看。 我深吸一口气:“语文课呢?学了哪篇课文?” “忘了。” “数学呢?” “不知道。” 他回答“不知道”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就好像我在问他“你今天呼吸了几口空气”——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在网上搜了一堆“孩子上课听不懂怎么办”“一年级跟不上怎么办”,越看越焦虑。有个帖子说“现在不抓紧,三年级就废了”,我吓得坐起来,凌晨两点下单了三本教辅。 从那天起,我的陪读生涯正式开始了。 起初我是有信心的。我不是笨妈妈,轩轩也不是笨孩子——他小时候认字那么快,只是还没适应小学生活而已。我自制了一套识字卡片,把冰箱门贴满了。每天晚饭后,我擦干净桌子,摆好铅笔橡皮,像一个战士清点自己的武器。 “来,轩轩,今天我们先复习拼音。” 他乖乖坐下,翻开课本。 “b—a→?” “ba。”他很配合。 “很好!下一个,p—o→?” “po。” “对!你看,你不是会的嘛!” 我那时候多亢奋啊。做完一面卷子,我还会画个笑脸,在旁边写“真棒!”。轩轩看到笑脸也高兴,抱着我的胳膊说“妈妈你对我真好”。 那种日子大概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我发现他昨天会的东西今天全忘了。不是忘一部分,是全部。b—a还是ba,p—o还是po,但换个顺序就卡住。数学更惨,2+3等于5,3+2他就要想半天。 “这两个不是一样的吗?”我的声音开始抬高。 他看着我,不说话。 “你说话啊,这两个不是一样的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耳熟。好像我妈,三十年前。我小时候算错一道题,她用尺子打我的手心,哭着说“你怎么这么笨”。打到第三下的时候我开始呕吐,她停下来了,抱着我也哭。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海里那些不愉快的画面强压下去。 “好,我们再讲一遍。你看啊,这里有三个苹果,又拿来两个……”我从头再来。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我试过画图法、摆积木法、编故事法。他说“懂了”,眼睛亮晶晶的。三分钟后再问,答案又变成了11。 我试过激励法:集满十个“优”买一盒奥特曼卡片。他集了两个“优”,第三天跟我说“妈妈我不要了,卡片太少了不好玩”。 我甚至试过示弱法:“轩轩,妈妈也不会这道题,我们一起想好不好?”他认真想了三十秒,然后说:“不会也没关系啊,我们去玩吧。” 到了第二周,我的耐心像被抽水抽干了一样,一滴都不剩了。 我不再画笑脸了。取而代之的是“怎么还不会”“我讲了多少遍了”“你就不能长点记性”。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轩轩的铅笔从握着变成攥着,肩膀耸起来,头越来越低。 有一次我骂得太凶,他没哭,但脚在鞋子里蜷来蜷去。后来我发现,每次我一深呼吸,他的脚就会蜷起来——他以为我又要发火了。 我成了整栋楼都知道的“那个骂孩子的妈妈”。 楼下的张阿姨在电梯里碰见我,笑着说:“你家孩子挺活泼的。” 我知道那是“太吵了”的委婉说法。 快递小哥送件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我听见他在楼道里跟同事说:“四楼那家天天晚上打仗。” 我妈打电话来,我没忍住说了两句,她说:“孩子嘛,开窍晚正常的。”然后又说,“你小时候也笨,二年级才开窍。” “那你当初还打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不懂。” 挂掉电话,我坐在马桶上哭了十分钟。不是难过,是累。一种说不清的累,像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陪他写作业。写到最后一项,一道题讲了六遍。是拼音,“b—a→ba”。第六遍的时候,我终于崩溃了。 我把铅笔摔在桌上,铅笔弹起来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轩轩愣在那里。 “我讲了六遍了!六遍!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一开始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妈妈,你不要生气……我明天会努力的。” 他说的是“明天会努力的”,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要不要我。 像一条被主人踹了一脚的小狗,还是摇着尾巴,生怕你赶他走。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我蹲下来,想抱他一下。他本能地缩了缩肩膀——他觉得我要打他。 我没有打他。 从来没有。 但他已经怕了。 那天晚上九点半,他终于写完了只有两根红√的作业——一张拼音卷子,四十个空格只对了两个,“a”和“o”。我签了名,让他去洗漱。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妈,你今天不开心吗?” 我有气无力:“没事,你去吧。” 他想了想,说:“我明天会让你开心的。” 然后进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手机屏幕亮了又灭。老公出差,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阳台上晾着他今天穿的小袜子,蓝色的,脚后跟磨得发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接他放学的时候,他从校门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都皱了。 “妈妈,给你!” “哪来的?” “语文课我回答问题,老师奖励的。” “你答了什么?” “老师问‘弯弯的月亮像什么’,我说像被我咬了一口的米饼。大家都笑了,老师说我想象力丰富。” 他把糖塞进我手心里,那颗普通的橘子味硬糖。然后就跑去找同学玩了。 我把那颗糖放在了玄关的钥匙盒里,一直没吃。 …… 夜深了,轩轩已经睡着。我轻轻推开他房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长长地睫毛微微颤动,嘴角甚至有一点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每天早上出门都会回头说“妈妈你今天要开心”。 他帮老师搬作业本,因为“王老师说我是大力士”。 他把糖留给妈妈,自己不吃。 他的脚会在听到我深呼吸的时候蜷起来。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手机里有一个草稿,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我写了几个字,存了下来: “我到底想要一个痛苦的中等生,还是一个快乐的小笨蛋?” 不,他甚至不是小笨蛋。他只是还不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和我之前所有的教育方法都相反的决定。 我不知道它是对是错。但我知道,今天晚上这样的一切,不能再继续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我关了灯,带上门,在黑暗中给自己倒了杯水。 明天,我要试试另一种活法。 二 “晚托班式陪读”成了我们家雷打不动的日常。 每天下午四点半接他放学,五点开始写作业,目标时间两小时。可这两小时从来不够。拼音、生字、口算,每一样都是战场。我从公司带回来的加班文件摊在桌角,永远翻不到第二页。 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轩轩语文38分,数学41分。全班倒数第三。 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我居然生出一种荒唐的解脱感——最坏的结果来了,倒也不用再担心“会不会垫底”了。他已经垫了。 班主任王老师约我谈话。她坐在我对面,语气很温和,先说了十分钟轩轩的优点——“他很善良”“同学们都喜欢他”“运动会接力跑他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完全程,全班给他鼓掌”。然后她顿了顿,说:“轩轩妈妈,我们要接受一个事实,轩轩在学习上确实跟不上。我建议先别急着加作业,把他的课堂习惯抓一抓,能跟多少算多少。” “能跟多少算多少”。这话听着像安慰,其实就是宣判。 走出校门的时候,轩轩在校门口等我。他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书包歪到一边,水壶带子拖在地上。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先看了看我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妈妈,老师是不是说我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马上笑了,伸手来拉我:“妈妈我饿了,我们去吃小馄饨吧。” 我牵着他的手往前走。那只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还有今天美术课沾的蓝色颜料。他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我松开。 我决定再试一次。 那天晚上我重新制定了计划。我上网查了“一年级学困生辅导方法”,收藏了十几个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