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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毁那张替嫁欠条》短故事

“砰”的一声,裴建平把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重重砸在我面前。 门被反锁了。屋里死一样寂静。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妈说,你姐把最重要的东西锁在里面。现在,你把它打开。” 我的手抖得像筛糠。我根本打不开。 因为我不是江小红。我是被我妈强行套上红外套,推上婚车替嫁的妹妹,江小月。 我以为他要把我这个骗子打一顿,扔出家门。可他没有。 他看着我崩溃大哭,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冷笑。 紧接着,他从抽屉底层抽出了一沓按着鲜红手印的纸。彩礼、医药费、私下的借款……一个能把我生吞活剥的天文数字。 他把天价欠条拍在桌上,眼神里再没有一丝夫妻情分。 “现在,我们来谈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江小月,准备拿什么还这笔钱?” 我瘫坐在地,浑身冰凉。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而这场偷来的婚姻,根本不是什么避风港,而是一张等我自投罗网的致命契约…… 01 我妈把那件大红色的外套硬往我身上套的时候,我正在想,我姐江小红要是还活着,这衣服穿她身上肯定好看。 她白,人也高挑。不像我,又黑又瘦,像根发育不良的豆芽菜。 “给老娘挺直了!”我妈的手劲很大,掐得我胳膊生疼。 她把那件对我和我姐来说都过于宽大的外套扣子一颗颗扣上,最后在我耳边说,声音又低又狠,像怕被外头的鬼听见。 “从今天起,你就是江小红。把嘴给我闭紧了,敢说错一个字,我撕了你的嘴。”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有什么资格说话呢。我这条命,都是她给的。现在她要我用后半辈子去抵那笔退不起的彩礼,我除了点头,还能干什么? 外头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那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裴建平,来接亲了。 我妈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出了门。 我看见了他。 他很高,穿着一身半旧的军绿色外套,站在一辆破旧的桑塔纳旁边。他没有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我出来时,皱了下眉。 他大概是嫌我穿得太土,或者长得太丑。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也没看我,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挨个给院里来看热闹的叔伯发烟。烟雾缭绕里,我听见有人说:“建平出息了,在部队里待过的人就是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他像一棵树,笔直地戳在那儿。而我,像他脚边一棵被踩进泥里的草。 他发完烟,走到我面前。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指甲死死掐着掌心。 他没说话,只是拉开车门,对我抬了抬下巴。 我钻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我妈和我爸也挤了上来,一路都在说些“小红以后就拜托你了”之类的废话。 他一声不吭,只是开车。 车子开出我们村那条颠簸的土路时,他忽然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瓶橘子味汽水,没回头,直接递到了后面。 “小红,喝水。”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 “小红”两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像两根烧红的针。 我妈在旁边用力捅了我一下。 我才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汽水。瓶身冰凉,我的手却滚烫。 我没喝,只是死死攥着。 我透过车窗的倒影,看见前排的他,正通过后视镜看我。 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那是一种审视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探究。 我吓得立刻垂下眼,装作看自己的鞋尖。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江小月,你是个贼,你偷了姐姐的人生,偷了她的名字,现在,这个男人开始怀疑你了。 你完蛋了。 车子一路开到了县城郊区的一栋二层小楼前。 这就是裴家。 也是我下半辈子的监狱。 下了车,我机械地跟着他,被一群陌生的亲戚簇拥着,拜了天地,敬了茶。整个过程,我像个提线木偶,灵魂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摆弄。 他始终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直到晚上,宾客散尽,我被两个嫂子推搡着推进了那间贴着大红“囍”字的婚房。 我坐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门开了。 裴建平走了进来,带着一身酒气。 他关上门,又插上了门栓。 “咔哒”一声,我的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他看着我,眼神很冷,完全不像一个新郎官。 我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等着他开口。我猜他会说点什么,比如“以后好好过日子”,或者更直接地扑过来。 但他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衣柜前,抱出了一床被子。 “砰”的一声,被子被他扔在了窗边那张长条沙发上。 那声音,像一锤子,砸在了我紧绷的神经上。 02 他扔完被子,就那么背对着我。 屋里很静,只听得见墙上那只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敢动。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柴,“嚓”的一声,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轮廓很硬,下巴上能看到青色的胡茬。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烟雾散开,他的声音传了过来,冷冷的,没什么情绪。 “彩礼给了,事办了,长辈那边算交了差。”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以后,你睡床,我睡沙发。” 我愣住了。 “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说完,他把剩下的半截烟摁熄在窗台上,然后就那么和衣躺在了沙发上,翻了个身,留给我一个宽阔又沉默的背影。 我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这就……结束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些可怕场景。没有被强迫,没有被羞辱。 他甚至没碰我一下。 我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江小月,你哭什么?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安全,体面,像个寄宿在别人家的陌生人。 你只是个顶替品,一个用来还债的工具。 你还妄想什么? 我脱掉那件让我浑身不自在的红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然后吹熄了灯,在床的最里侧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床很大,被子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 可我还是觉得冷。 黑暗中,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我们之间,隔着不过三米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楚河汉界。 这一夜,我睡得昏昏沉沉。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我姐江小红穿着我的红外套,站在河边对我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说:“小月,谢谢你。” 我说:“姐,我不想要。” 她不说话,只是转身跳进了河里。 我吓得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有隐约的月光。 我心脏狂跳,口干舌燥,想下床倒杯水喝。 我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里,沙发上那个男人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绕过他,摸到桌边的暖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水是温的。 喝完水,我转身想回房间。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借着月光,看见了。 沙发上的裴建平,根本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点鬼火。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的身体僵住了,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他缓缓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把我完全笼罩在里面。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有实质一样,在我脸上,我身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我害怕极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干什么?他是不是后悔了?他要过来对我……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过来。 他只是坐着,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极低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我听不懂的疲惫和失望。 “回去睡吧。”他说。 我睁开眼,他已经重新躺下,又变成了那个沉默的背影。 我不敢再多待一秒,逃也似的跑回了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睡。 也不知道他刚才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这个男人,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像抱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03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裴建平已经不见了。 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块豆腐块。 昨晚摔碎的杯子也被打扫干净了,地上连一点玻璃渣都看不到。 要不是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我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我去了乡镇卫生院上班。 我是卫校毕业的,被分到这里做护士,其实就是个打杂的。换药,打针,给病人量体温,还要负责打扫卫生。 跟我一起分来的小莉,因为家里有点关系,早就调去了县医院。 只有我,还在这里耗着。 今天很不顺。 一个小孩打针不配合,哭得撕心裂肺。他妈在一旁骂我手重,说我故意扎疼她儿子。 科室的李姐过来当和事佬,嘴上劝着家属,眼睛却一个劲地瞪我。 等人走了,她把我叫到一边,阴阳怪气地说:“小江啊,咱们这是服务行业,要有耐心。你这刚结婚,怎么火气还这么大?是不是……夫妻生活不和谐啊?” 周围几个护士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拳头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握紧又松开。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拿起拖把,去打扫地上的血迹。 我不能发火。 我妈从小就教我,“你是小的,要懂事”。 懂事的意思就是,受了委屈要忍着,被人欺负要憋着。 反正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下班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大雨。 我那辆破自行车的链条,偏偏在这时候断了。 我推着车,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糊住了我的眼睛。路过的拖拉机溅了我一身泥水,司机探出头骂了句“找死啊”,然后扬长而去。 我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想笑。 江小月,你怎么活得这么惨。 回到家时,我已经成了个落汤鸡。 裴建平还没回来。 我烧了热水,胡乱洗了个澡,就缩进被子里。 这一天过得太累了,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 我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裴建平正蹲在地上,捣鼓我那辆破自行车。 晨光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他的侧脸线条很硬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上面全是黑乎乎的油污。 我这才发现,我那断掉的自行车链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换上了新的,他还仔细地上了油。 他修好车,站起来,推着试了试,确认没问题了,才把车靠墙停好。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一块黄色的肥皂,一遍一遍地搓着手上的黑泥。 他全程没有往我房间的方向看一眼。 做完这一切,他就那么赤着上身,走回自己那屋。几分钟后,穿戴整齐地出来,骑上他那辆半旧的嘉陵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辆焕然一新的自行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像是平静了很久的湖面,被人扔进了一颗小石子。 虽然只有一圈小小的涟漪,但那片死水,终究是动了一下。 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给他留了饭,热在锅里。 他吃的时候,我假装在洗衣服。 我把他换下来的外套泡在水里,一件一件地搓洗。 洗到那件军绿色的外套时,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张泛黄的旧车票。 是从他当兵的那个地方,开往我们县城的。 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 我鬼使神差地把车票翻了过来。 在车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 那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是一个“等”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在等谁? 等一个……让他不惜千里迢迢也要回来见一面的人? 我把那张车票重新塞回他的口袋,把衣服泡进冰冷的水里。 刚刚心里泛起的那点涟漪,瞬间被冻成了冰。 江小月,你清醒一点。 他修你的车,只是因为那辆车停在他家院子里,碍眼。 他对你好,或许只是出于一个军人最基本的责任感。 别多想。 他心里那个人,不是你。 永远也不会是你。 04 裴建平有个发小,叫马全柱。 也是他的战友,现在跟他一起在县城的货运队开车。 上周末,马全柱风风火火地冲进我家院子,嚷嚷着要裴建平请客,庆祝他“脱单”。 裴建平本来不想去,但马全柱死缠烂打,说他要是不去,就是不把他当兄弟。 最后,裴建平黑着脸,被他拖走了。 也拖上了我。 我不想去。 我不想以“裴建平媳妇”的身份,出现在他那群兄弟面前。 但裴建平看了我一眼,说:“换件衣服,一起去。”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们去了夜市的一个排挡,乌烟瘴气,人声鼎沸。 除了马全柱,还有几个货运队的司机,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他们一看见我,就跟着起哄。 “哟,这就是嫂子啊?建平你小子可以啊,藏得够深的!” “嫂子好!我叫王大虎,你叫我大虎就行!” 他们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我脸上一阵阵发烫。 我只能低着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裴建平皱着眉,把一杯啤酒“砰”地放在桌上:“喝你们的酒,话怎么那么多?” 大家这才安静了点。 酒过三巡,马全柱喝高了,搂着裴建平的脖子,舌头都大了。 “建平……嗝……你他妈总算结婚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忘不了……忘不了当年在部队……” “闭嘴!” 裴建平猛地把手里的酒杯砸在桌上,啤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马全柱吓得酒醒了一半,讪讪地不敢再说话。 我坐在旁边,心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部队。 又是部队。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心里那个拿着车票等着他的人,一定是他当兵时认识的。 一个我永远也比不上的,他记忆里的白月光。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那群汉子大概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没坐多久就纷纷告辞了。 最后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裴建平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谁也不理。 马全柱大概是觉得闯了祸,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嫂子,你多吃点……这家的烤鱼不错……” “嫂子,你别理建平,他这人就这臭脾气……” 我尴尬地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整顿饭,裴建平没跟我说一句话。 他甚至没叫过我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他需要我的时候,会用下巴指指,“喂,那个碗递给我。” 或者直接对着空气说,“给我倒杯酒。” 他好像忘了,我顶替的那个名字,叫“江小红”。 他连演都懒得演。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幻想,被他这种赤裸裸的无视,砸得粉碎。 我算什么呢? 一个没有名字的妻子。一个连替身都不配拥有名字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场独角戏,我一个人演得好累。 回去的路上,马全柱喝得东倒西歪,裴建平把他架在摩托车后座上。 我跟在后面,默默地走。 夜市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忽然觉得离他好远好远。 结账的时候,是我去结的。 老板娘算完账,说:“一共三十八块五。” 我从口袋里掏钱。 我习惯用左手。从小到大,写字、吃饭、干活,都是左手。我妈为此打过我很多次,但就是改不过来。 而我姐江小红,是个右撇子。 我用左手捏着那几张毛票,递给老板娘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手上。 我下意识地抬头。 裴建平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站在我身后。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的脸,而是死死地,落在了我递钱的那只左手上。 那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带着一种要把我看穿的锋利。 我的心,咯噔一下。 05 那晚之后,裴建平变得更沉默了。 如果说之前我们是室友,现在,我们连室友都不如。 我们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鬼魂,互相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他早出晚归,我按时上下班。 他把脏衣服扔在盆里,我洗干净晾在院子里。 我做好饭菜放在桌上,他回来自己热了吃。 没有交流,没有对视。 日子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相安无事,互不打扰。等他哪天厌烦了,或者他心里的白月光回来了,他一纸休书把我打发了,我也能坦然接受。 我甚至开始偷偷攒钱。 我想,等离开这里的时候,至少要把我妈收的那份彩礼还给他。 我不欠他的。 我只欠我姐江小红的。 这天我下班回家,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味。 裴建平居然在家。 他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修理他摩托车的链条。 看见我回来,他只是抬了抬眼,又继续低头忙活。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那股香味,就是从纸袋里传出来的。 我走过去,好奇地打开看了看。 是县城里最有名的那家“李记”做的花生酥。 这种糕点很贵,平时我连看都舍不得看一眼。 “给我的?”我有点不敢相信。 他没抬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我愣住了。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给我买东西。 我的心,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我从纸袋里拿出一块花生酥,那东西做得真精致,黄澄澄的,上面嵌满了花生碎,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又香又甜,入口即化。 好吃。 我忍不住,又掰了一块。 我吃得很开心,像一只偷吃到蜜糖的小老鼠。 我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 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低着头,专注地跟手里的链条较劲。 我吃完了一整块,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正想再拿一块,一抬头,却撞上了他的目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正靠在门框上抽烟。 他没有看我,或者说,他的视线是越过我,落在我手里的花生酥上的。 他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我熟悉的那种冷漠,也不是不耐烦。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拆穿的谎言,带着一种冰冷的、看好戏的玩味。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问,以为是自己吃相太难看,惹他嫌了。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在墙上摁灭。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 我只听见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心里。 他说:“媒人跟我说,江小红不能吃花生,一吃就起疹子,浑身都肿起来。” 我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中。 那块没来得及吃完的花生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 他的嘴角,好像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是笑的弧度。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很平静。 “没事,多吃点。” 06 我逃了。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冲回了房间,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反锁。 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这个小偷,这个骗子,在他面前,就像被剥光了衣服,一丝不挂,无处遁形。 他那句“没事,多吃点”,比一百个耳光打在我脸上还要疼。 那不是原谅,那是猫捉老鼠的戏弄。 他在欣赏我的窘迫,嘲笑我的愚蠢。 我的脸烧得厉害,不是害羞,是无地自容的羞耻。 那天晚上,我没敢出去。 他在外面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听见他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好像一直在修他那辆破摩托。 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始觉得冷。 不是心冷,是身体冷。 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 然后,我又觉得热。 脑袋像一团被点燃的浆糊,又重又烫。 我病了。 连日的精神紧张,加上前几天淋的那场大雨,我这副破败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我烧得稀里糊涂,整个人陷在噩梦里。 一会儿是我妈那张刻薄的脸,指着我的鼻子骂“赔钱货”。 一会儿是我姐江小红,站在河里向我招手,水淹没了她的头顶。 我难受得想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 我迷迷糊糊地想,小时候我生病,也是这样。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好药。我妈会去镇上南街那家快倒闭的药房,买一种很便宜的药片,外面裹着一层甜甜的糖衣。 那是我贫瘠的童年里,唯一的甜味。 “好苦……”我无意识地哼哼,“想吃……南街的……甜药片……” 我好像还说了别的。 我说:“妈……我不是姐姐……我好难受……”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又凉又黏。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烧死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了“咔哒”一声。 门锁被打开了。 我努力睁开眼,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逆着光,站在我床前。 是裴建平。 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把手掌按在了我的额头上。 他的手很烫,但我的额头更烫。 他好像骂了一句脏话,我没听清。 然后,他转身就走。 我听见院子里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像一头暴躁的野兽,冲破了寂静的夜,然后消失在倾盆的雨声里。 他去哪儿了?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比发烧还难受。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 那头暴躁的野兽又回来了。 门被猛地推开,裴建平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雨水和寒气。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的水珠顺着他硬朗的脸颊往下淌,狼狈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他走到我床边,二话不说,一只手捏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就把几颗药片塞进了我嘴里。 动作粗鲁得像在喂牲口。 一股熟悉的甜味,在我苦涩的嘴里化开。 是他……他真的去了三十多公里外的县城,去了南街那家药房。 为了我一句梦话。 为什么要这样? 他明明已经知道我是个骗子了。 他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烧得没有力气,只能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他冰冷的手腕。 他的手,在发抖。 我看着他模糊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心里最深的恐惧和委屈喊了出来。 “妈,我不是姐姐……”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07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出了一身汗,烧退了。 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浑身酸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嘴里还残留着一丝丝甜味。 我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眼熟的药盒。 白色的小纸盒,上面印着“清热止痛片”,生产厂家是我们县的制药厂。 是我小时候吃的那种药。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他真的去了。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我猛地坐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脑子。 我昨晚烧糊涂了,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我好像……喊了“我不是姐姐”?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注意到门锁的位置,有几道新鲜的划痕,锁芯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把我的门撬了。 就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裴建平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头发还是半湿的,眼底全是红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把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是白米粥,还冒着热气。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屋子里的空气,紧张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我必须得问清楚。 我攥紧了被子,鼓起全身的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昨晚……是不是说什么胡话了?” 他正在给我倒水,听到我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等着他给我最后的审判。 等着他说“是,你都招了,你这个骗子,现在给我滚”。 他转过身,把水杯递给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你除了打呼噜还会干什么?” 我愣住了。 就这? 他……他在撒谎。 我清楚地记得我说了什么。他不可能没听见。 可他为什么要替我掩饰? 我看着他,想从他那张扑克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但他已经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 “趁热喝了,一身的穷酸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放在桌边的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忍耐。 他在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强行把那个已经浮出水面的真相,又硬生生按了回去。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选择了“不知道”。 他明明手里捏着我的死穴,却选择放我一马。 为什么? 我捧着那碗滚烫的白米粥,心里乱成一团麻。 这个男人,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明明已经拆穿了我,却又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骑着摩托车冲进暴雨里,为我找来童年的那一点甜。 他明明听见了我的坦白,却又用一个拙劣的谎言,把我们之间那层薄得透明的窗户纸,重新糊了起来。 这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贪婪。 他要把我这个冒牌货,这个骗子,继续留在身边。 就在我脑子快要烧坏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凶狠的拍门声。 “砰!砰!砰!” 那力道,像是要把我家大门拆了。 紧接着,一个我这辈子最怕听到的声音,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江小月!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给老娘滚出来!” 是我妈。 她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正对着我的名字,破口大骂。 08 我妈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开。 我的手一抖,滚烫的粥洒了出来,烫得我哆嗦了一下。 完了。 她叫的是“江小月”。 当着裴建平的面,她亲口戳穿了我。 我脸色惨白,下意识地看向裴建平。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像一尊石雕。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妈还在外面叫骂,骂得越来越难听。 “你个不要脸的小贱人,以为嫁了人就不是我女儿了?老娘养你这么大,让你替你姐享福,你倒好,一个月了,一个子儿都没往家里拿!”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把我们家那点肮脏不堪的内幕,血淋淋地剖开,摊在阳光下。 我羞愤得想死。 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我得出去,我得让她闭嘴。 我不能让裴建平,听到更多。 可我刚一动,一只大手就按住了我的肩膀。 是裴建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躺着。”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完,他没再看我,径直走了出去。 我听见院子里,我妈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挪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我妈正对着裴建平撒泼。 “裴建平我告诉你,今天你们要是不给钱,我就死在这儿不走了!当初说好了,让小月替她姐嫁过来,你们裴家就得养着我们老两口……” 我看见裴建平,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我房门前。 他点了一根烟,默默地听着我妈撒泼,一言不发。 我妈以为他怕了,更加得寸进尺,甚至想伸手去推他。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裴建平衣服的时候。 裴建平动了。 他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了我妈的手腕。 他的力气一定很大,我妈的脸瞬间就扭曲了,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你放手!疼死我了!” 裴建平没有放手。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裴建平的媳妇,轮不到外人来要钱。” 我愣住了。 他说的是,“我裴建平的媳妇”。 不是江小红,也不是江小月。 是一个被他划进自己地盘的,所有物。 他甩开我妈的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彩礼我给了,仁至义尽。以后,她是生是死,是病是痛,都跟你们江家没半点关系。”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充满了压迫感。 “再敢上门来闹一次,我让你家门都出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