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清华通知书,成了他的红毯》短故事
01
2010年的夏天,天跟漏了似的。
热气糊在人脸上,黏糊糊,甩不掉。
我们县城就一家还算能看的网吧,叫“极速时空”。
名字挺赛博,里头一股泡面味儿。
我跟陈斌挤在一台油腻的电脑前。
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没按。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擂鼓似的。
“怕什么,”我捅了捅他的腰,“大不了明年再来。”
他没看我,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那眼神,像要把屏幕烧出个洞。
然后,他按了下去。
网页卡了一下。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卡了一下。
下一秒,分数弹了出来。
688。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一片空白。
紧接着,是控制不住的狂喜。
我一把抱住陈斌的胳膊,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掀下去。
“考上了!陈斌!我们考上了!”
他也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开心的样子。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像夜里最亮的星星。
我看着他的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真的。
十年寒窗,什么悬梁刺股,什么起早贪黑。
在这一刻,都他妈值了。
他查完,轮到我。
我的手有点抖。
陈斌反手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别怕,有我呢。”
他的手心全是汗,跟我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输上准考证号。
685。
比他低三分。
但我俩都清楚,这个分数,清华稳了。
从网吧出来,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没完没了。
吵死了。
但我那天觉得,这蝉鸣也挺好听的。
我们沿着河边慢慢走。
谁也没说话,但心里都跟开了锅似的,沸腾着。
陈斌突然停下来。
“静静,”他看着我,很认真,“我想报建筑系。”
“好啊,”我没多想,“你喜欢就好。”
“建筑系……很挣钱。”他又补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什么呢,钻钱眼儿里了。”
他没笑。
他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说:“我想给你买大房子。”
“在北京,买一套大大的房子。”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酸酸的,又甜得发腻。
“行啊,”我踮起脚,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那我等着住陈大建筑师设计的豪宅。”
他又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那学费怎么办?”我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清华那种地方,光学费就不是个小数目。
他家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
“我暑假去打工,”我抢在他开口前说,“我爸妈也会支持我的。你别担心钱。”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嘴上说着“不用”,眼神却飘向了别处。
那眼神里,有我熟悉的、被现实压弯了腰的沉重。
我假装没看见。
我只是更用力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管他妈的什么学费,什么现实。
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回到家,天快黑了。
他家住在一楼,门口有棵老香樟树。
他爸蹲在树下抽烟。
一根接一根,脚边落了一地烟头。
那是我见过最卑微的烟头。
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背因为常年干重活,有点驼。
看见我们,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掐灭。
他没看我,只看着陈斌。
“考上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陈斌点了点头。
“嗯。”
他爸没笑。
一点都没有。
他只是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烟雾散去,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根看不见的针。
扎在我心上,也扎在了陈斌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
他脸上的光,好像瞬间就暗了下去。
02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送来的。
红色的硬壳封面,烫着金字。
在陈斌家那间昏暗的小屋里,它像一团火。
烧得所有东西都黯然失色。
他妈捧着那封信,手一直在抖。
“我儿……我儿考上清华了……”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爸那天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
五十多度的廉价白酒,一杯接一杯地灌。
喝到最后,脸红得像关公。
他抓着陈斌的手,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整个屋子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我坐在角落里,替他高兴,也替他发愁。
建筑系,五年制。
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就得七千多。
还不算在北京的生活费。
对这个家来说,那不是一笔钱。
那是一座山。
当晚,我接到了陈斌的电话。
夜里十二点,四周很静。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压抑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
“静静。”
他只叫了我的名字,就没声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可能不读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爸妈……他们打算把房子卖了。”
“卖了也不够五年。就算够了,他们住哪?”
“我不能为了自己,把这个家给毁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
“我想好了,我去读师范。免费的,毕业还包分配。”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露他的脆弱。
那个在我面前总是挺直了腰杆,说要为我遮风挡雨的少年。
被现实压得,快要跪下了。
我听着他的哽咽,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疼得喘不过气。
我没哭。
这种时候,我不能哭。
我异常冷静地对着电话说:
“陈斌,你别怕。”
“你听我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必须去清华。必须去。”
“等我。”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个大银盘。
我看着它,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后来让我后悔了半辈子的决定。
几天后,我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同样是清华,同样是红得刺眼的封面。
中文系。
我从小就喜欢的专业。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张纸。
纸上印着我的名字,王静。
十年。
我为了这两个字,拼了十年。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砸在通知书上。
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我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睛又干又疼。
然后,我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
像在埋葬我自己的尸体。
我去找了陈斌。
从书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信封。
里面是一份本地二本院校的落榜通知。
我花五十块钱,在路边找人刻章伪造的。
像真的一样。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落榜了。”
“有道数学大题,答题卡涂错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失落,又带着一丝强撑的坚强。
“没关系,你先去北京。”
“你在那儿等我。”
“我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
陈斌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过了好久,他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我骨头都疼。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子上。
“对不起……静静……对不起……”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我耳边反复地道歉。
“我发誓,我这辈子,绝不负你。”
我埋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又酸又涨。
值了。
我对自己说。
只要他好,一切都值了。
那个黄昏,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从口袋里摸出那封真正属于我的,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抹红色,在夕阳下,像血一样。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一点一点,把它撕成了碎片。
碎片很小,像冬天的雪花。
我扬起手,让它们飘进冰冷的河水里。
看着它们打着旋,慢慢沉底,消失不见。
那一刻,我心里空荡荡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些碎片一起,永远地沉下去了。
再也找不回来了。
03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
结果,刚回到家,就被堵了。
周林,我闺蜜。
一个泼辣得能徒手撕鬼子的姑娘。
她叉着腰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
“王静,”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他妈疯了?”
我心里一哆嗦。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少他妈跟我装蒜!”她吼我,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我下午去邮局寄东西,亲眼看见邮递员把清华的信送你家来了!”
“你别告诉我那信长了腿自己跑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我挣开她的手,把她拽进屋里,反手锁上门。
“你小声点!”
“小声点?”她冷笑,“王静,你还知道要脸啊?你干这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你为了个男人,连清华都不要了?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被她骂得抬不起头。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最后,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林看我这样,骂声也停了。
她叹了口气,走过来,蹲下身抱着我。
“你个大傻子……”
她的声音也哽咽了。
“你图什么啊……”
我哭着把陈斌家的事,把他的电话,全都告诉了她。
“周林,那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我抓住她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能不去。他要是去了师范,他这辈子就毁了。”
“求求你,别告诉他。”
“就当我求你了。”
周林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愤怒,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应。
最后,她恶狠狠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行。老娘就陪你疯这一回。”
“但是王静,你给我记住了。”
“要是那姓陈的以后敢对不起你,我第一个阉了他。”
我破涕为笑。
我知道,她答应了。
开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我先送陈斌去火车站。
九月的县城,天高云淡。
站台上人挤人,乱糟糟的。
我笑着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到了北京,好好学习,别总想着省钱。”
“钱的事,有我呢。”
“我会按时给你寄生活费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里面是我暑假在饭店端盘子挣的两千块钱。
还有跟我爸妈软磨硬泡要来的三千。
陈斌的眼圈红了。
他握着我的手,什么都说不出来。
火车要开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隔着车窗,他用口型对我说:“等我。”
我笑着点头,眼泪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决了堤。
一周后。
我也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车,硬座。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汗味、脚臭味和泡面混合的奇怪味道。
过道里都挤满了人。
我缩在靠窗的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田野,村庄,小山坡。
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我没有哭。
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
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麻木的,空洞的。
那辆火车,载着我,驶向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另一辆火车,载着我的心,我所有的希望,驶向了北京。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我们的分离只是暂时的。
一年后,我就会去找他。
我们还会在清华的校园里重逢。
我不知道。
那两趟列车,从驶出站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再无交汇的可能。
它们驶向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在云端。
一个在泥里。
到了广东。
我进了一家大型电子厂。
不需要学历,只要有身份证就能进。
宿舍是十二人间,上下铺。
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领到了我的工牌。
蓝色的塑料牌,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和一串冰冷的编号。
A375。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想,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想去中文系做梦的王静了。
我只是A375。
一个流水线上没有感情的拧螺丝的机器。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
我给陈斌的银行卡里,汇去了我带来的钱里最大的一笔。
一千五百块。
看着汇款单上“已汇出”的红色印章,我心里踏实了。
走出邮局,天已经黑了。
南方的夜,不像我们北方。
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工厂烟囱里冒出的浓烟。
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
这个月,我自己的工资还没发。
兜里只剩下三百块。
要撑到下个月发薪。
04
工厂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操蛋。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六点半集合,听拉长训话。
七点准时上工。
我的工作,是给电路板上一个特定的位置,拧上一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
一天十二个小时。
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不能离开凳子。
眼睛要一直盯着流水线。
手里的动作不能停。
一天下来,眼睛又酸又胀,看东西都是花的。
手指头被螺丝刀磨得全是茧子。
第一个月,我因为动作慢,好几次没完成产量。
被拉长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骂我是猪,骂我从农村来的就是手脚慢。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开除。
我被开除了,陈斌的生活费就断了。
晚上十点下班。
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宿舍。
舍友们大多已经睡了。
我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闻着空气里汗水和脚臭混合的味道。
有时候会想哭。
但哭不出来。
太累了。
累到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
唯一能让我撑下去的,是陈斌的电话。
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
宿舍楼下有一排公用电话亭。
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几乎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
在电话里,他会跟我说北京的一切。
说清华的校园有多大,图书馆有多漂亮。
说他的老师有多牛,同学有多厉害。
说建筑系的课程有多难,模型有多难做。
我蹲在嘈杂的电话亭里,贪婪地听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周围是工友们大声的笑骂和划拳声。
而电话那头,是安静的校园,是知识的殿堂。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潜伏在海底的人。
靠着一根细细的氧气管,呼吸着来自陆地的空气。
“静静,你那边怎么样?累不累?”他每次都会问。
“不累,”我总是笑着说,“我们厂里可好玩了,跟大学宿舍一样。”
我从没跟他说过我有多累。
也没跟他说过我被拉长骂。
我只跟他说,我在这里交了很多朋友,每天都很开心。
我不想让他担心。
更不想让他觉得,他欠我的。
我希望他在北京,能心无旁骛,能昂首挺胸。
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成为人中龙凤。
第一个月发工资。
一千八百块。
我捏着那几张薄薄的、沾着汗水的钞票,跑到邮局。
留下三百块当生活费。
剩下的一千五,全汇给了他。
汇完钱,我给自己加了个餐。
在厂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五块钱的猪脚饭。
那是我来这里一个月,吃得最好的一顿。
我一边吃,一边盘算着。
陈斌在大学,不能穿得太差。
要买书,要买电脑。
要跟同学聚餐,要参加社团活动。
处处都要花钱。
一千五,可能不太够。
我得想办法,挣更多的钱。
从那天起,我开始疯狂加班。
别人不愿意上的夜班,我上。
周末别人休息,我继续泡在车间。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脸颊凹陷,眼圈发黑。
工友们都开玩笑,说我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只有周林,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王静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再这样下去,不等他出人头地,你先把自己作死了!”
“我没事,”我靠在电话亭的墙上,声音有气无力,“我还年轻,扛得住。”
“扛得住个屁!你听听你那声音,跟林黛玉似的!”
“等我攒够了钱,我就不这么拼了。”
“你要攒多少钱?”
我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让他过得好。
比所有人都好。
我甚至开始幻想。
等他毕业了,挣大钱了。
就会把我从这个鬼地方接出去。
他会实现他的诺言,给我买大房子。
我们会结婚,生个孩子。
我会重新拿起书本,去读我喜欢的中文。
我会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他会抱着我,心疼地骂我傻。
然后,我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棵毒草,在我心里疯狂地长。
支撑着我,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和劳累中,熬下去。
我不知道,这棵所谓的希望之草。
从根上,就是烂的。
05
日子就像流水线上的螺丝。
一个接一个,面目模糊地滚过去。
转眼,陈斌的大学生活就过去了大半个学期。
他开始变得很忙。
电话从一天一个,变成两三天一个。
他说他加入了学生会。
当了外联部的干事。
每天要开会,要拉赞助,要组织活动。
“都是为了以后积累人脉,”他在电话里意气风发,“在社会上混,光有成绩是不够的。”
我信了。
我还挺为他高兴。
觉得他长大了,有远见了。
我还叮嘱他,拉赞助请客吃饭是免不了的,别舍不得花钱。
钱不够了就跟我说。
从那以后,他要钱的次数,确实多了起来。
理由也五花八门。
“静静,我们系要买一批进口的原版教材,特别贵。”
“静静,下个月有个全国性的建筑设计论坛,我想去参加。”
“静静,我们部门搞团建,要去郊区租别墅。”
每次的金额,都从几百到上千不等。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只要他开口,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把钱给他凑齐。
我甚至觉得,他越是需要钱,就说明他在大学里混得越好。
离他的梦想,就越近。
直到有一天。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在电话里,开始频繁地提到一个名字。
李玥。
“我们部长,人特别好,能力也强。”
“她爸好像是市里的一个领导,但她一点架子都没有。”
“今天她又带我们去了一个画展,说要培养我们的艺术审美。”
画展。
这个词离我的生活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事。
我站在嘈杂的车间里,听着他兴奋地描述那些我听不懂的画派,和看不懂的构图。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陌生的、不舒服的感觉。
那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
扎得不深,但一直都在。
我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他说的那些高级餐厅,私人酒会,艺术展览。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个叫李玥的女孩,又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是不是像电视里的那种千金小姐?
她会喜欢陈斌吗?
陈斌会喜欢她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我脑子里搅来搅去。
剪不断,理还乱。
我不敢问他。
我怕我一问,就显得我小气,多疑,无理取闹。
显得我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我只能把这些不安,死死地压在心底。
然后,更疯狂地加班。
更拼命地给他寄钱。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给的钱够多。
就能填平我们之间那道正在慢慢裂开的,看不见的缝隙。
那道缝,叫“阶级”。
又过了一个月。
陈斌的生日快到了。
这是我们在一起后,他过的第一个生日。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想去北京看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开始偷偷攒钱。
每天只吃最便宜的白饭配咸菜。
连一块钱一瓶的汽水都舍不得买。
终于,在生日前一个星期,我攒够了来回的火车票钱。
还剩下三百多,我打算给他买个像样点的礼物。
我想象着他见到我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震惊?是狂喜?
他一定会把我紧紧抱在怀里,骂我傻。
然后带我去逛他每天生活的校园。
去他上课的教室,去他睡觉的宿舍。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我跟拉长请了三天假。
理由是我妈病了,要回家一趟。
拉长一脸不耐烦地批了。
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我揣着所有的钱,和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登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我不知道。
那不是一趟奔赴惊喜的旅程。
那是一趟开往地狱的单程列车。
上车前,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想探探口风。
“在干嘛呢?”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电话那头很吵。
有震耳欲聋的音乐,还有男男女女的起哄声。
“开……开会呢!”陈斌的声音有点慌张,“学生会,讨论迎新晚会的事。”
“哦,”我没多想,“那你别太累了啊。”
“知道了,”他匆匆说,“先不说了,部长叫我了。挂了啊。”
电话被“嘟”的一声挂断了。
我握着滚烫的听筒,心里有点失落。
但很快又被即将见面的喜悦冲散了。
我只想着,等我到了北京,出现在他面前。
他一定会忘掉所有的会议和烦恼。
那晚,在KTV震耳欲聋的包厢里。
李玥将一个蓝色丝绒盒子递给陈斌。
“生日快乐,陈斌。”
盒子里,是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
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昂贵而冰冷的光。
陈斌看着那块表,愣住了。
他想起了几分钟前,王静在电话里疲惫沙哑的声音。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但那刺痛,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他抬起头,对李玥露出了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
然后,他伸出手。
让那个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女孩,亲手为他戴上了那块表。
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的声音。
06
火车是慢车,硬座。
哐当,哐当。
二十多个小时,我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心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
一遍遍地想,陈斌见到我时会说什么。
是骂我傻,还是抱着我哭?
他一定会很惊喜。
我甚至还准备了台词。
我要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酷酷地说一句:“嗨,我来查岗了。”
想想就觉得刺激。
下车的时候,北京下着小雨。
凉飕飕的。
我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点。
按照陈斌在信里提过的地址,我坐公交车,倒了两次地铁。
终于找到了他说的那家“和同学做项目常去”的咖啡馆。
咖啡馆的招牌很文艺,叫“时光漫步”。
我没进去。
门票太贵,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都要三十八。
够我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我就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下等。
雨渐渐停了。
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看着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心里也暖洋洋的。
我猜他一会儿就会从里面出来。
或许会和同学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学术问题。
或许只是一个人安静地看着书。
无论哪种,都是我没见过的、属于他的新世界。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
腿都站麻了。
我终于看到了他。
他不是从咖啡馆里出来的。
而是从一辆红色的、我叫不出牌子的跑车上下来。
车身线条流畅得像一件艺术品。
在路灯下闪着光。
开车的是个女孩。
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能看到她一头时髦的波浪卷发。
陈斌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灰色大衣。
很合身,把他衬得又高又挺拔。
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
他和那个女孩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我记忆里那个在河边说要给我买大房子的少年,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
好像多了点什么,也少了点什么。
他们并肩朝咖啡馆隔壁的一家餐厅走去。
那家餐厅的名字是法文,花里胡哨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门口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让我明白。
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血液好像瞬间就凉了。
手脚冰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
我像一头发疯的母牛,不顾一切地冲过了马路。
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司机的咒骂。
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我冲到他面前,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气大得,我自己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陈斌。”
我叫他的名字。
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回过头。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惊喜。
不是意外。
是惊慌。
是错愕。
是……一丝转瞬即逝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仿佛我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女朋友。
而是一坨突然沾到他名贵大衣上的狗屎。
那个开跑车的女孩也回过头。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有攻击性的、明艳的美。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来自贫民窟的难民。
带着居高临下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阿斌,”她开口,声音像泡在蜜糖里,“这位是?”
我能感觉到,陈斌的身体僵住了。
我的手还抓在他的胳膊,像烙铁一样烫。
空气凝固了。
时间也好像停了下来。
我死死地盯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死刑犯。
然后,我听到他说。
我听到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飘飘的、陌生的声音说:
“你谁啊?”
他问我,你谁啊?
我的脑子又“嗡”的一声。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好像真的不认识我了。
可能是我的眼神太绝望,太吓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像是对那个女孩解释,又像是对我最后的施舍。
“哦,”他说,“一个老乡。”
07
老乡。
这两个字,像两个响亮的、无形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疼到我头晕目眩,差点站不稳。
我看着陈斌。
他穿着我从未见过的体面大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面打了发胶,在灯下泛着光。
他身边的女孩,挎着最新款的LV包。
身上散发着我叫不出名字的香水味。
而我呢?
我穿着从工厂批发市场淘来的、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头发油得能炒菜。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廉价的、属于底层的酸腐气。
我们站在一起。
不用开口,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那个叫李玥的女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宽容和怜悯。
她拍了拍陈斌的胳膊。
“好了,别让你的老乡在外面站着了。有什么话进去说吧,外面冷。”
说完,她转身,姿态优雅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走了进去。
餐厅门口的街角,只剩下我和陈斌。
晚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浑身都在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她是谁?”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陈斌没有回答我。
他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塞到我手里。
“你来北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这些钱你先拿着,找个旅馆住下。”
“我今晚有很重要的事,明天再联系你。”
他的语气,就像在打发一个上门乞讨的叫花子。
充满了不耐烦和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看着手里的那几张钱。
觉得无比的讽刺。
这些钱,可能还不够他身上那件大衣的一个袖子贵。
而为了这些钱,我每天在流水线上,像个陀螺一样转十二个小时。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把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陈斌,你他妈当我是什么?”
“是要饭的吗?”
“我问你她是谁!”
“你花的这些钱,是哪来的?”
“你说啊!”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他嘶吼。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都吼了出来。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
随即,一种被戳到痛处的羞耻感,爬上了他的脸。
他的脸涨得通红。
眼神里最后一丝愧疚,也被恼羞成怒所取代。
他终于不再伪装了。
“王静,你闹够了没有!”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什么?”
“像个泼妇!”
“你以为这里还是我们那个小县城吗?可以让你随便撒野?”
“这里是北京!”
他一字一句,说得又冷又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插在我的心上。
“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明不明白!”
“我在图书馆看福柯,和教授讨论尼采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我在和别人谈论未来,谈论艺术,谈论金融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下个月的房租?水电费?还是今天晚上吃几块钱的快餐?”
“我需要的是能带我飞的翅膀,不是拴住我脚的锁链!”
“你懂吗?”
我懂了。
我全懂了。
他嫌我脏。
嫌我土。
嫌我上不了台面。
嫌我,是他光鲜亮丽的人生中,一个不光彩的、需要被抹去的污点。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的男人。
觉得无比的陌生。
我的心,一瞬间,就死了。
08
“你给我的那些钱……”
陈斌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我会加倍还你!”
“我们……分手吧。”
当他说出最后那三个字时,我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甘。
都像被抽干了一样。
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没有哭。
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这个英俊的、前途无量的、即将抛弃我的男人。
轻声说:“陈斌,你还记得吗?”
“高三那年,你得了急性阑尾炎,要做手术。”
“你爸妈凑不够手术费,在医院走廊里哭。”
“是我,跑遍了我们班所有同学家,一家一家地敲门,给你借来了手术费。”
“还有一次,你爸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了脚,急需用钱。”
“是我,把 我妈给我买金项链的钱,偷偷拿去给了你。”
“你考上清华,你妈抱着我哭,说以后让我给你当媳妇。”
“你说,这辈子绝不负我。”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
就像你辛辛苦辛苦苦养了一盆花。
每天给它浇水,施肥,晒太阳。
结果,它开花了,却被别人连盆带花一起端走了。
你冲上去,跟那个偷花的人理论。
结果,那盆花自己开口说话了。
它说,你给的只是水和肥料,太廉价。
而人家给的,是高级营养液和智能温控大棚。
你配不上我。
多可笑。
“行吧,”我说,“那就这样吧。”
我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
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我的背挺得笔直。
像一个打了败仗,却又不肯认输的士兵。
我不能哭。
绝不能在他面前哭。
那是我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在我身后。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愧疚,有不忍。
但,没有爱。
我知道,从我转身的那一刻起。
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他没有追上来。
他整理了一下被我弄皱的、昂贵的大衣的衣领。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进了那家灯火辉煌的、我永远也进不去的餐厅。
那里有他的“翅膀”。
有他的锦绣前程。
而我,只是他起飞前,需要甩掉的、沉重的包袱。
我一个人,走在北京冰冷的街头。
不知道该去哪。
我买的是往返票。
回程的火车,是后天早上。
这意味着,我还要在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城市,待上一个晚上。
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不用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
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忽明忽暗的灯泡。
眼泪,才终于敢掉下来。
我没有嚎啕大哭。
只是无声地流泪。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那床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的、又硬又潮的枕头。
我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像一只受了重伤,却找不到地方舔舐伤口的小兽。
疼。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
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一晚。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我和陈斌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
“静静,你听。”
“这里,以后只为你一个人跳。”
梦醒了。
天也亮了。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就想通了。
不就是一个男人吗。
没了就没了。
天又塌不下来。
他能为了前程抛弃我。
我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
我从床上爬起来。
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惨白的自己。
我对自己说:
“王静,从今天起,你不欠任何人了。”
“你只欠你自己。”
“你把他当观众,现在,散场了。”
09
从北京回来,我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浑身发烫。
整个人像被扔进了蒸笼里,又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冷热交替,死去活来。
我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躺了整整三天。
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
意识模糊的时候,总能看到陈斌的脸。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一会儿叫我静静,一会儿骂我泼妇。
我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
我甚至想,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死了,就不用再想那些伤心事了。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是周林救了我。
她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风风火火地从老家赶了过来。
一脚踹开我的房门时,我正烧得满嘴胡话。
她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医院跑。
后来我听她说,我当时瘦得像根竹竿,她背着我,一点都不费劲。
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
每天打点滴,喝白粥。
周林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她没骂我,也没劝我。
只是在我每次醒来的时候,把削好的苹果塞到我手里。
“吃。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报仇?”
出院那天,她帮我收拾东西。
“厂里的工作,我帮你辞了。”
“那种鬼地方,不是人待的。”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的世界,我的未来,我所有的人生规划。
都随着那句“分手吧”,崩塌了。
我现在,一无所有。
“跟我干吧。”周林说。
她大学读的是市场营销。
毕业后没去找工作,自己搞了个淘宝店,卖衣服。
那时候电商刚刚兴起,她算是抓住了风口。
做得有声有色。
“我那儿正好缺个客服,兼职美工。”
“你脑子好使,学东西快。PS那玩意儿,你肯定一学就会。”
“包吃包住,每个月底薪三千,有提成。”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知道,她是想帮我。
我点了点头。
“好。”
从那天起,我搬进了周林租的两室一厅。
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把自己当成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新鲜的知识。
学PS,学代码,学运营,学跟各种奇葩的客户打交道。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忙到没时间去想陈斌,没时间去悲伤。
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够快。
那些痛苦的过去,就追不上我。
一年后。
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我:“静静,你……还好吧?”
“挺好的啊,怎么了?”
“那个……陈斌,他结婚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
“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什么时候?”
“就今天。在咱们县城最好的酒店,摆了五十多桌,场面可大了。”
“新娘子是市领导的女儿,长得可漂亮了。”
“听说,陈斌毕业就进了市里最好的设计院,他岳父给安排的。”
“现在是重点培养对象,年轻有为啊……”
我妈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陈斌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戴着新郎的红花。
意气风发地站在婚礼殿堂的中央。
他身边,是那个叫李玥的、明艳动人的女孩。
他们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成为了人人艳羡的一对璧人。
而我,在他们盛大的婚礼上,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我成了他们爱情故事里,一个被一笔带过的、可有可无的“老乡”。
真好笑。
我为我的爱情,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他为他的前程,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同一天。
真他妈的,有缘。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周林很担心,在外面敲门。
“王静,你开门啊!你别做傻事!”
我没理她。
我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
里面,是我当年从河边捡回来的,被水泡得发皱的录取通知书的残片。
我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拼接起来。
“清华大学”四个字,歪歪扭扭,残缺不全。
就像我那段支离破碎的青春。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王静,”我说,“你哭什么?”
“该哭的人,不是你。”
我拿起剪刀,把留了多年的长发,一刀一刀地剪掉。
碎发落了一地。
像我对过去,做的最后告别。
10
剪掉长发,我像换了个人。
周林看着我的板寸头,惊得半天没合上嘴。
“我操,王静,你这是要去混黑社会吗?”
“不,”我摸了摸自己扎手的头顶,感觉很爽,“我要去新生。”
我辞掉了周林那里的客服工作。
她没拦我。
她知道,那个小小的淘宝店,困不住我。
我用这两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加上跟周林借的钱。
报了一个室内设计的培训班。
全日制,学费很贵。
但我觉得值。
我好像要把过去被压抑的天赋,和被辜负的血汗,全都燃烧起来。
我比培训班里任何一个人都拼命。
白天,老师讲课,我把每个细节都记下来。
晚上,其他同学都去聚餐唱K了,我一个人留在教室里画图。
画到凌晨两三点是家常便饭。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两口干面包。
我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狼。
贪婪地吞噬着所有关于设计的知识。
从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