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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门断是非(二)》短故事

第二章 名妓的谎言 第一节 军粮案后,江问心成了姑苏城里的名人。 倒不是因为他破了案——案子其实还没破,真正的“狼”还在暗处。但他在县衙当众戳穿县令谎言的事,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乎。有人说他长了一双“照妖眼”,能看穿一切谎言;有人说他是“铁面阎罗”转世,专门惩治贪官污吏;还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人间主持公道的。 传得最凶的,是他手里那块“问心令”——当今天子御赐的令牌,可直达天听。 于是,问心堂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伸冤的、告状的、求见的、攀交情的,什么样的都有。江问心一概不见,只让文知言在门口贴了张告示:“问心堂腊月歇业,来年开春再开。”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请帖还是雪片般飞来。 有富商请他去吃酒的,有乡绅请他去赏雪的,有官员请他去品茶的,还有媒婆上门说亲的。江问心看都不看,全扔进了火盆。 直到那天傍晚,文知言拿着一封请帖,兴冲冲地跑进来。 “师兄师兄!这个你得看!” 江问心头也不抬,继续翻着永丰粮行的账本:“不看。” “这个真不一样!”文知言把请帖往他面前一递,“是潇湘阁的帖子!” 江问心抬眼看他:“潇湘阁?” “就是那个潇湘阁!”文知言眉飞色舞,“江南第一青楼,里面有个名妓叫柳念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据说一曲能令听者落泪,一歌能让闻者忘忧!她的诗会,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江问心接过请帖,扫了一眼。 帖子是用上好的宣纸做的,上面印着一枝淡雅的墨梅,旁边是几行娟秀的小字—— “腊月十八,潇湘阁梅花诗会。闻君能辨天下谎,妾有一谎,君能辨否?柳念之敬邀。” 江问心的目光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闻君能辨天下谎,妾有一谎,君能辨否?” 文知言凑过来:“怎么样?有意思吧?” 江问心把帖子放下,没有说话。 文知言急了:“师兄,你不会不去吧?这可是柳念之亲自下的帖子!整个姑苏城,能收到她亲笔请帖的,不超过十个人!” 江问心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我问你,这个柳念之,是什么人?” “名妓啊,我刚才说了。” “我问的是,她背后是什么人?” 文知言一愣:“背后?” “一个青楼女子,凭什么能让整个姑苏城的名流趋之若鹜?”江问心放下茶盏,“她的诗会,去的人都是谁?” 文知言想了想:“听说……都是些文人墨客、官商士绅。” “文人墨客图她的才情,官商士绅图她的美色。”江问心淡淡道,“可她呢?她图什么?” 文知言被问住了。 江问心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又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中的老梅上。 “她图的是信息。”他说,“来的都是各路人马,三教九流,什么消息都能在这里听到。一个青楼女子,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文知言挠挠头:“那……不去?” 江问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刚才说,她一曲能令听者落泪?” “对啊。” “你听过吗?” 文知言摇头:“我哪有那福气。” 江问心转过身,拿起那张请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妾有一谎,君能辨否?”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去。”他说。 第二节 腊月十八,雪后初晴。 潇湘阁在姑苏城东的秦淮河畔,是一座三层的雕花楼阁,飞檐翘角,画栋雕梁。平日里这里夜夜笙歌,但今日却格外安静——因为诗会在下午举行,不接外客。 江问心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轿子。他从轿中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座楼阁,只见楼前种着几株梅树,红梅白梅相间,开得正好。梅树下站着几个小厮,穿着统一的青布棉袍,正在招呼客人。 “江先生?”一个小厮迎上来,满脸堆笑,“您可算来了!柳姑娘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请上三楼。” 江问心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潇湘阁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精致。一楼是大厅,摆着十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瓜果点心,几个丫鬟正在忙碌。二楼是雅间,门帘低垂,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谈笑声。三楼是柳念之的私人住处,平日里不许任何人上去。 江问心被领到三楼,小厮掀开门帘,躬身道:“江先生请。” 他走进去,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姑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穿绸衫的富商,有穿锦袍的乡绅,有穿官服的官员,还有几个穿着文士长衫的读书人。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案旁,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琴棋书画,还有几盘点心一壶茶。 见江问心进来,众人纷纷抬头。 “哎呀,江先生!” “江先生来了!” “久仰久仰!” 几个人站起身,拱手寒暄。江问心一一还礼,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长案尽头的那个女子身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清雅得不像个青楼女子。她正低头调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江问心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但让他怔住的不是美,而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愁,又像是悲,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仿佛她站在这里,却又不在。 江问心收回目光,定了定神。然后,他看向她周身—— 灰色的雾气。 很淡,但确实是灰色的。她在说谎。 不,不对。江问心微微皱眉。不是普通的谎。那些雾气不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像一层薄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站在雾气里,像是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在隐藏什么。 “江先生?”柳念之站起身,盈盈一福,“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柔柔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江问心看着她,忽然问:“柳姑娘方才在调琴?” 柳念之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是。待会儿要为诸位弹奏一曲。” “弹什么?” “《梅花三弄》。” 江问心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在长案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柳念之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第三节 人陆续到齐。 江问心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人。他认识其中几个——穿酱色绸衫的是永和绸缎庄的周老板,穿青色官服的是府衙的刘师爷,穿灰色长衫的是姑苏书院的张夫子。另外几个面生,但从穿戴气度来看,也都是有些身份的人。 柳念之坐在长案尽头,身后是一扇雕花木窗,窗外正对着那几株梅树。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诸位。”她端起茶盏,浅浅一笑,“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赏梅,二是品茶,三是听琴。梅花诗会,本是文人雅集,诸位不必拘束,随意就好。” 众人纷纷称是。 江问心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她。 她在说话的时候,周身的灰色雾气没有丝毫变化。也就是说,她说的这句话是真的。至少,她认为是真的。 但接下来,就未必了。 “小女子先敬诸位一杯。”柳念之举起茶盏,“以茶代酒,不成敬意。”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柳念之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更自然些:“小女子自幼学琴,最喜《梅花三弄》一曲。今日梅花正好,小女子斗胆,为诸位弹奏一曲,助助兴。” 她将古琴横在膝上,纤指轻拨,一串清越的琴音便流淌出来。 满座皆静。 江问心不通音律,但也听得出来,这曲子确实好听。琴音清冽,如山间清泉;韵味悠长,如月下梅影。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喝彩。 “妙!妙极!” “柳姑娘琴艺,堪称一绝!”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柳念之微微颔首,算是谢过。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江问心身上。 “江先生以为如何?” 江问心放下茶盏,淡淡道:“好听。”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评价太过敷衍。但柳念之却笑了,笑得很开心。 “江先生果然与众不同。”她说,“别人都夸我弹得好,只有先生说‘好听’。两个字,足矣。” 江问心看着她,忽然问:“柳姑娘方才弹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柳念之微微一怔:“先生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江问心端起茶盏,“姑娘若不想说,便不说。” 柳念之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在想,梅花开得这么好,可惜只能看几天。再过几日,雪化了,花也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众人纷纷附和,说柳姑娘多愁善感,说梅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 但江问心没有说话。 他看着柳念之周身的灰色雾气,眉头微微皱起。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谎话。 她弹琴的时候,心里想的根本不是梅花。 第四节 诗会继续进行。 有人提议赋诗,便有人磨墨铺纸;有人提议联句,便有人摇头晃脑地凑韵;有人提议品茶,便有人开始高谈阔论,说这茶是今年的新茶,说那水是去年的雪水。 江问心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在看柳念之。 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周身的雾气。 她在笑的时候,雾气浓了一分;她在说话的时候,雾气淡了一分;她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雾气几乎看不见;她在看向窗外梅花的时候,雾气又浓得几乎看不清她的脸。 这不对劲。 江问心见过无数说谎的人。有的说谎时心虚,雾气会从身上散发出来,灰蒙蒙的,像烟;有的说谎时镇定,雾气只是薄薄一层,像纱;有的说谎时连自己都骗过去了,雾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像雾。 但柳念之的雾气不一样。 它不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它不是一时出现一时消失,而是一直存在,只是有时浓有时淡。它不是因为她说了谎才出现,而是她本来就在雾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话?还是意味着她本身,就是一个谎? 江问心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这时,永和绸缎庄的周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江先生,久仰久仰。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能否赏脸?” 江问心转头看他:“说。” 周老板搓着手,赔笑道:“在下有个侄子,今年摊上了一桩官司,被人诬陷偷东西。先生若能出手相助,在下必有重谢。” 江问心看着他,用辨伪之瞳看了一眼。 雾气很浓。他在说谎。他的侄子不是什么被人诬陷,而是真的偷了东西。 江问心收回目光,淡淡道:“问心堂腊月歇业,来年再说。” 周老板脸色一僵,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周老板,别打扰江先生。今天是来赏梅的,不谈正事。” 周老板讪讪地退回去,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不怎么好看。 江问心没理他,继续看向柳念之。 她正在和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说话。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生得唇红齿白,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从穿戴气度来看,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柳念之在跟他说话的时候,雾气淡了一些。 江问心眯起眼睛,仔细分辨那雾气的颜色——淡灰色,几乎透明。这说明她说的话,大部分是真的,只有一小部分是假的。 “张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她问。 “听说柳姑娘开诗会,小生特意从杭州赶来的。”那公子答道。 “张公子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能见柳姑娘一面,就是走三天三夜也值。” 江问心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这段对话里,柳念之只有一句是假的——“张公子费心了”。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张公子费不费心。 但她在意别的。 在意什么? 江问心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个柳念之,不简单。 第五节 诗会进行了两个时辰,终于散了。 众人依依不舍地告辞,有的一步三回头,有的拉着柳念之的手说了半天话,有的把写好的诗塞给她,让她“闲时看看”。 柳念之微笑着应对,一一送别。 江问心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先生留步。” 他回过头,看见柳念之站在窗边,正看着他。 “先生若不急着走,小女子想跟先生说几句话。” 江问心看着她,点了点头。 柳念之走到门边,轻轻掩上门。然后她回到窗边,在琴案旁坐下,指着对面的凳子:“先生请坐。” 江问心坐下,看着她。 柳念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先生盯着我看,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看什么?” 江问心没有回答,反问:“姑娘请我来,不是有话要说吗?” 柳念之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好,那我就直说了。” 她看着江问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先生能辨天下谎,那请先生辨一辨,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江问心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念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道:“先生辨不出?” “不是辨不出。”江问心淡淡道,“是不想辨。” “为什么?” “因为姑娘不是让我辨真假,是让我辨姑娘。” 柳念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江问心继续道:“姑娘从头到脚,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说一个谎。但这个谎,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保护自己。我若把它拆穿了,姑娘以后还怎么活?” 柳念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道:“先生看出来了。” “嗯。” “可先生知道吗?”她抬起头,眼中忽然有泪光闪动,“有时候,我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哪个是假的。” 江问心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念之深吸一口气,擦去眼角的泪,重新露出笑容:“让先生见笑了。小女子失态。” 江问心看着她的笑容,忽然问:“姑娘刚才弹琴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柳念之一愣。 江问心说:“姑娘说在想梅花,那是假话。真话是什么?” 柳念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梅花。 “我在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三个月后,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些梅花。” 江问心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三个月后?” 柳念之回过头,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笑,也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江先生。”她说,“三个月后,你会来为我收尸。” 江问心瞳孔微缩。 柳念之已经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只留下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记住,三个月。” 第六节 江问心在潇湘阁门口站了很久。 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四合,秦淮河两岸亮起了灯火。河上有画舫经过,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声,飘飘忽忽的,像梦一样。 他抬头看向三楼那个窗户。 窗里亮着灯,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三个月后,你会来为我收尸。” 这句话一直在江问心脑海里回荡。 他用辨伪之瞳看过,柳念之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色雾气。这是她今天说的所有话里,唯一一句真话。 但这句话,太荒谬了。 一个风华正茂的名妓,好好的活着,为什么要人三个月后来收尸?她有病?有人要害她?还是她自己想死? 江问心想不明白。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问心堂时,文知言正在院子里扫雪。见他回来,赶紧扔下扫帚迎上去:“师兄回来了?怎么样?柳念之漂亮吗?琴弹得好吗?你们都聊什么了?” 江问心没有回答,径直走进正堂,在案后坐下。 文知言跟进来,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问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知言,你能听见人的心声,对吗?” 文知言一愣,随即点头:“对啊,但时灵时不灵的。而且只能听见表面的,深层的听不见。” “今天那个柳念之,你听见什么了?” 文知言挠挠头:“我当时离得远,没怎么注意。不过……” “不过什么?” 文知言想了想,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我好像听见她在想什么……死什么的。但太模糊了,听不清。” 江问心眉头紧锁。 文知言吓了一跳:“不会吧?她想死?她一个名妓,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想死?” 江问心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良久,他开口问:“知言,你知道这个柳念之的底细吗?” 文知言摇头:“只知道她是三年前来姑苏的,一来就名动全城。别的,没人知道。她也不说。” “她的身世呢?” “没人知道。有人说她是官家小姐,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有人说她是前朝遗孤,隐姓埋名避祸;还有人说她是江湖中人,来姑苏另有目的。”文知言摊手,“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个能证实。” 江问心转过身,看着他:“你去查。查她的底细,查她的来历,查她这几年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越细越好。” 文知言一愣:“师兄,你这是……” 江问心打断他:“她说三个月后要死。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要知道为什么。” 文知言看着他,忽然笑了:“师兄,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江问心没理他,转身走进内室。 文知言在后面喊:“我这就去查!师兄你等着!” 第七节 三天后,文知言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江问心正在看永丰粮行的账本,见他这副模样,放下账本:“查到什么了?” 文知言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师兄,这个柳念之,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查了她三年来的行踪。”文知言压低声音,“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她每个月都要出城一次,去城外的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梅花庵。” 江问心目光一凝。 文知言继续说:“梅花庵在城外二十里的山里,是一座尼姑庵,香火不旺,平时没什么人去。柳念之每个月去一次,每次去都待一整天,傍晚才回来。” “她去做什么?” “不知道。庵里的尼姑嘴很严,问什么都不说。”文知言犹豫了一下,“但我发现另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梅花庵,三年前曾经收留过一个女子。”文知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女子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在庵里养了半年伤,伤好了就离开了。离开后不久,柳念之就出现在姑苏城。” 江问心眉头紧锁:“你是说……” “我猜,那个女子就是柳念之。”文知言道,“她来姑苏之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江问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 “还有吗?”他问。 文知言点头:“还有一件事,更奇怪。” “说。” “我查了柳念之这三年来见过的人。”文知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发现一个规律——她见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富商、乡绅、官员、文人。但她跟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 他指着纸上的名字:“比如这个周老板,柳念之跟他说,她最喜欢绸缎;这个刘师爷,她跟他说,她最喜欢读书;这个张公子,她跟他说,她最喜欢诗词。每个人都以为她跟自己有共同话题,每个人都觉得她对自己有意思。” 江问心回过头,看着他。 文知言苦笑:“师兄,你说她这是在干什么?” 江问心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天诗会上,柳念之跟每个人说话时的样子——温柔的、真诚的、专注的,仿佛那个人就是她世界里最重要的人。 但现在想来,那些都是假的。 她对每个人都好,是因为她需要每个人。她跟每个人说他们爱听的话,是因为她要从他们那里得到东西。 得到什么? 信息?庇护?还是别的什么? 江问心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这个女人,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 第八节 又过了两天。 江问心一直在想柳念之的事,永丰粮行的账本都看不进去了。他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句话——“三个月后,你会来为我收尸”。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这天傍晚,他正在院子里看雪,忽然听见敲门声。 文知言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先生,这位说要见你。”文知言道。 那人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 “江先生。”她福了一福,“奴婢是潇湘阁的丫鬟,奉柳姑娘之命,给先生送封信。”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江问心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三更,梅花庵。若不来,从此不必再见。”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一行字。 江问心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丫鬟道:“柳姑娘说,先生若去,便独自去,不要带任何人。” 江问心抬起头,看着她:“她还有别的话吗?” 丫鬟摇头:“没有了。” 江问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丫鬟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文知言凑过来:“师兄,你真要去?” 江问心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