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村夫》短故事
第九十六章 双刃剑
八月,金圣元的团队正式进驻跑山公社。
团队不大——一个运营总监,一个市场经理,一个财务专员——但每一个人都是金圣元从省城带来的精兵强将。运营总监姓林,叫林雅,三十出头,短发,干练,说话像切菜一样利索。她来的第一天就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了一张组织结构图,把跑山公社原来模糊的职责分工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实线。
“胡总,这是我对现有团队的分析。”她把一沓A4纸放在胡舜典面前,“二蛋技术过硬,但不适合管理;马小军创意好,但执行力需要提升;合作社的农户只懂生产,不懂经营。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否则规模再扩大,就会失控。”
胡舜典看着那张组织结构图。在他的名字下面,分出了生产、市场、财务、行政四条线,每一条线上都标着负责人和考核指标。看起来很科学,很专业,很——像一家真正的公司。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总监,这些我同意。但有一条——所有和养殖有关的事,我说了算。这是我和金总谈好的。”
林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明白。生产端的事,我们不干预。”
这个“我们”,让胡舜典心里微微一紧。以前跑山公社只有“我们”——二蛋、马小军、王桂花、刘老四、吴大江,所有人都是“我们”。现在多了“他们”——金圣元的人。不是敌人,但也不是自己人。
一个月后,变化开始显现。
林雅重新设计了会员体系,把原来的“预付款会员”分成了三个等级——白银、黄金、钻石。白银会员预付三千,九折优惠;黄金会员预付八千,八五折加优先配送;钻石会员预付两万,八折加优先配送加专属客服加年度礼品。马小军最初反对,说这是在“分层收割同一批客户”。但数据不会说谎,新会员体系上线一个月,预付款总额增长了百分之四十。那些愿意预付两万的钻石会员,给跑山公社带来了稳定的现金流。
市场经理姓陈,叫陈锐,是个九零后,留着寸头,说话语速很快。他接手了公众号和电商运营,不到两周就把日活翻了一倍。他做了一件事——把“跑山味道”的产品重新拍照、重新写文案、重新定价。原来一斤腊肉卖八十八,他卖一百二十八。马小军说他疯了,陈锐说“你不懂,贵才有人买”。结果真有人买,而且买得比以前更多。
胡舜典看到销售数据的时候,沉默了。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金圣元的人,确实比他的人专业。但他心里有一个角落,在隐隐作痛。那个角落属于马小军——那个从跑山公社只有一头母猪的时候就开始写公众号的人,那个用手机拍了三年照片、写了三年文章、粉丝从零做到两万的人。现在他的公众号被人接手了,他成了一个“协助运营”。
马小军没有抱怨。他每天依然准时上班,依然在车间里忙前忙后,依然笑着和王桂花开玩笑。但胡舜典注意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提建议了。他变得安静了,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还在发光,但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第九十七章 林秋月的担忧
九月初,林秋月从美国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胡舜典,我看了你们的公众号,风格变了。以前像一个人在跟你聊天,现在像一家公司在给你发广告。我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但这会让你们丢掉最初的那批老客户——他们买的不是猪肉,是故事。是那个在山上修围栏、在雪地里送水、在暴雨里救猪的人的故事。如果这些没有了,你们的猪肉和德茂的有什么区别?”
胡舜典看了三遍。他回复:“你说得对。但公司要发展,不能只靠讲故事。”
“我说的不是‘只靠’讲故事。我说的是‘不要丢掉’讲故事。”
胡舜典沉默了。他想起马小军写过的那篇文章——《雪中的石河南岭》。那篇文章没有任何销售目的,只是记录了一场大雪之后,他和二蛋凌晨四点起来给猪送水的故事。那篇文章的阅读量不高,但留言区里有一条留言他到现在还记得——“读完这篇文章,我买了一份你们的会员。不是因为猪肉多好吃,是因为我相信,一个愿意凌晨四点起来给猪送水的人,不会骗我。”
他把这条留言转发给了林秋月。
过了很久,她回复:“这个人说的,就是我想说的。胡舜典,你不是一家公司,你是一个人。”
胡舜典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自己心里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来自哪里——不是因为他失去了对公司的控制,而是因为他正在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法人”。法人和人,只差一个字,但差了一整个人性的距离。他不想丢掉那个凌晨四点给猪送水的自己,但他也不知道,在公司的齿轮里,那个自己还能留多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明年二月。”
“还有五个月。”
“你数着呢?”
“嗯。”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最后只有一个字:“笨。”
他看着那个“笨”字,嘴角弯了起来。不解释,不反驳,不追问。一个字,全部的意思都在里面。就像她的风格。也像他的山。
第九十八章 第一次董事会
十月中旬,跑山公社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董事会。
胡舜典、金圣元、赵德柱、林雅、还有县里派来的一个观察员——李长河。五个人,围坐在老宅办公室的桌子旁。桌子还是那张旧桌子,椅子还是那把吱嘎作响的椅子,但墙上多了一张董事会席位图,角落里多了一台投影仪,桌上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打印精美的会议材料。
金圣元主持会议。他的风格和在钱德茂的理事会上完全不同——不强势,不主导,更像一个引导者。他把议题一个一个地抛出来,让每个人发表意见,最后汇总,形成决议。整个流程像是在做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每一个环节都恰到好处,没有冷场,没有争吵,没有任何一个人感到被忽视或被冒犯。
胡舜典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如果去做官,至少是个厅级。
第一个议题:是否扩大深加工产品线?金圣元建议增加火腿、午餐肉和即食香肠三个品类,预计需要追加投资两百万。胡舜典投了赞成票。车间建好了,设备在那里,产能有空闲,不加产品线就是浪费。赵德柱投了反对票,理由是“步子迈得太大会扯着蛋”。三比一,通过。
第二个议题:是否在省城设立办事处?金圣元建议在省城租一个办公室,专门负责品牌推广和大客户拓展,预计年费用五十万。胡舜典投了反对票。理由是“跑山公社的根在山上,不在城里。把根扎深了,枝才能伸得远。现在根还没扎够,枝伸出去也是枯枝”。金圣元看着他,没有反驳。一票反对,两票赞成,一票弃权。通过。胡舜典的反对票没有改变结果,但他在会议纪要上留下了一句话——“本人持保留意见。”
第三个议题:是否引入新的投资人?金圣元说,有另外两家资本对跑山公社感兴趣,估值可以做到三千万。赵德柱的眼睛亮了,李长河的表情变了,只有胡舜典没有任何反应。他说了两个字:“不估。”
全场安静下来,视线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跑山公社现在不需要融资。账上的钱够用,金总的五百万还有一半没花。估值三千万听起来很诱人,但那是虚的。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估值做高,是把事情做实。等我们年销售额做到三千万的时候,估值自然就是三千万。现在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们,我们值多少钱。”
金圣元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赞许。三比二,不通过。
散会后,金圣元走到胡舜典面前,伸出手。“舜典,你知道吗,我投过二十多个项目,你是第一个在董事会上投反对票的创始人。”
胡舜典握住他的手。“那你是希望我投赞成,还是反对?”
金圣元笑了。“当然是反对。一个什么都同意的创始人,不配做我的合伙人。”
第九十九章 冷库的温度
十一月,德茂的价格战还在继续。九块钱一斤的生态黑猪,已经持续了半年。有业内人士算过账,德茂每卖一斤猪肉,至少亏三块钱。按他们现在的销量,一个月亏几十万,半年下来,几百万没了。
钱德茂撑得住吗?胡舜典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撑得住。跑山公社的鲜肉销量虽然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但深加工产品的销量正在快速上升。“跑山味道”的腊肉和香肠在省城的高端超市里开始铺货,一个月的销售额已经接近鲜肉的三分之二。金圣元的渠道资源确实厉害——他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把“跑山味道”送进了省城最好的五家超市。
但冷库里的存货,还是让胡舜典操心。
车间的冷库可以存五十吨货,现在存了将近二十吨。二十吨腊肉和香肠,按照现在的销售速度,需要三个月才能卖完。三个月的库存,占用了大量的资金。那些挂在冷库里的腊肉和香肠不会说话,不会催他,不会跟他说“快把我卖出去”。但它们在那里,就是一笔不能动的钱。饲料要现金买,工资要现金发,合作社的分红要现金给。冷库里的存货如果变不成现金,跑山公社的资金链就会出问题。
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看一遍库存报表。那些数字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知道金圣元说得对——市场是波动的,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鲜肉上。德茂的价格战什么时候结束,他不知道。但冷库里的存货,是他在这个冬天唯一的棉袄。就算是湿的,也得穿着。总比光着身子站在风里强。
第一百章 第二年的雪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石河南岭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晚,但更大。一夜之间,山上白了将近一尺深。二蛋早上起来的时候,推不开门——雪把门封住了。他从窗户翻出去,用铁锹铲了半个小时才清出一条路。
胡舜典在雪地里走了一圈。三十个模块,每一个都去看了一遍。水管没有冻,因为今年夏天他给每一个模块都装了伴热带和保温层。猪棚里的保温灯亮着,干草铺得很厚。猪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看到他来了,有几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睡。
一切正常。
他站在三号模块的最高处,往下看。三十个模块被白雪覆盖,像三十个沉默的方阵。猪群的哼叫声从各个棚屋里传出来,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若有若无的歌。远处的山峦在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发给林秋月。但在按下快门的瞬间,他犹豫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每个月来采样、坐在老宅台阶上喝汤的女人了。她在地球的另一边,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他的雪和她的雪,不是同一场雪。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了口袋。
有些东西,拍了也传不过去;传过去了,她也看不到他看到的东西。他看到的不只是雪,是这三年来的每一步——他在这片山上摔过的跤、流过的汗、熬过的夜,都沉淀在这片雪下面了。她看不到这些。不是她不想看,是她不在。
二蛋在远处喊他:“舜典!桂花嫂炖了羊肉汤,回来喝!”
胡舜典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走到老宅门口,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王桂花把一碗羊肉汤递到他手上,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很烫,很鲜,很暖。
窗外,雪还在下。
二〇二四年,就要过去了。
他不知道二〇二五年会带来什么——也许有机认证会通过,也许不会;也许价格战会结束,也许不会;也许金圣元的合资会走向他想看到的方向,也许不会。但他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会在这里。在这片山上,和这些猪,和这些人,和这每天升起的太阳一起。
他放下碗,拿出手机,给林秋月发了一条消息:“石河南岭,又下雪了。比去年大。”
过了很久,回复来了:“等我回来,堆一个雪人。”
他问:“堆在哪?”
“堆在你每天送水的那条路上。让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人在。”
胡舜典看着那行字,笑了。雪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
(第三卷·第96-100章·完)
第三卷·枝叶繁茂·终
第三卷后记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又是两个月。金圣元的团队进来了,董事会的规矩立起来了,跑山公社的管理体系从一个人说了算变成了一群人商量着办。好的变化有,坏的变化也有。销售额在涨,品牌在扩大,渠道在拓宽;但马小军沉默了,老客户在流失,那个凌晨四点给猪送水的故事,正在被精美的包装和精准的营销取代。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第三卷结束了。胡舜典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团队的核心,从一个“养殖户”变成了一个企业的创始人。他学会了拒绝资本的诱惑,也学会了与资本共舞。他学会了在董事会上投反对票,也学会了接受被多数票否决的结果。他学会了一个人扛,也学会了找人一起扛。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雪天他还是会去看猪,水管冻了他还是会去修,合作社的农户有困难他还是会第一个到。赵有福回来了,刘有才站住了,郑大牛不闹了。那些走的人,有些回来了,有些没有回来。但山还在,猪还在,根还在。
下一卷,胡舜典将面对更大的挑战——有机认证的最终评审、金圣元的真实意图、德茂的最后一搏、以及那个他从不敢正视的问题:林秋月回来之后,他该怎么办?
山不说话,雪不说话。但山在长,雪在化。春天,不远了。
(第三卷·全书完
第四卷:开花结果
第一百零一章 春天的消息
二月十八日,雨水节气。
山上的雪开始消融,溪水的声音比冬天大了许多。胡舜典蹲在三号模块的围栏边,看着雪水从高处流下来,顺着新修的排水沟顺畅地排走,没有一处淤积,没有一处漫灌。去年的教训,他记了一整年。
手机震了。林秋月的消息:“我到机场了。”
他愣了一下。她说二月回来,但没说具体是哪一天。他以为还要等几天,没想到今天就到了。他站起来,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五个字,心跳快了几拍。
“我去接你。”
“不用。有人接。”
胡舜典看着“有人接”三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谁接她?同事?朋友?家人?还是——他不愿想的那个人?他发现自己在嫉妒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这种嫉妒没有来由,没有道理,甚至没有资格。他和她之间,什么都不是。只是普通的——不,不是普通的朋友。普通的朋友不会在凌晨发消息问“你那边下了多大的雪”,普通的朋友不会花两个月的时间帮你整理有机认证的材料,普通的朋友不会说“堆在你每天送水的那条路上,让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人在”。他们不是普通的朋友,但他们也不是恋人。他们是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转的人,偶尔交汇,说几句话,然后继续各自的轨道。
“那等你安顿好了,我去省城看你。”
“不用你来看我。我来山上。”
胡舜典看着那行字,笑了。她就是这样,从来不会说“你来”,只会说“我去”。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她习惯了掌控方向。方向盘在她手里,油门在她脚下,她要自己去想去的地方,而不是在原地等人来找她。
他收起手机,走回老宅。王桂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他走过去,说了一句:“桂花嫂,这几天多买点菜,有客人来。”
王桂花看了他一眼,笑了。“是那个博士姑娘要回来了吧?”
胡舜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转身走进办公室,开始整理有机认证的材料。认证中心的评审通知上周就收到了,三月中旬,专家组将来现场进行最终评审。通过,跑山猪将成为全县第一个获得国家有机认证的猪肉产品。不通过,一切就得从头再来。
林秋月帮他整理的那些资料,他每天都会翻一遍。红色标记的必须做到,他一条一条地核对;蓝色标记的建议做到,他尽量做到;绿色标记的有加分,他努力争取。那张纸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了起来,像一本被读了很多遍的书。
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条绿色标记:“养殖环境与自然景观的和谐度——高。”他不知道评审专家会怎么衡量“和谐度”这个指标。但他知道,他比三年前更了解这片山了。知道哪块地春天最先绿,知道哪条溪冬天最后冻,知道哪棵树上的鸟窝每年都会迎来同一对喜鹊。这些知识,没有一个证书能证明,没有一张试卷能考核。但它们长在他身体里,和他的心跳一起律动。这就是他和这片山之间的和谐。
第一百零二章 久别重逢
林秋月是二月二十五日上山的。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胡舜典在车间里看罗师傅做新一批的香肠配方调试,二蛋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舜……舜典,那个……那个博士来了!”
胡舜典放下手里的香肠,走出车间。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往山路上看。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身影正沿着土路走上来,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她瘦了。这是他看到她时的第一个念头。
不是瘦了一点,是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下巴比以前尖了,整个人薄了一圈,像一张被风吹皱了又抚平的纸。但她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而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火。风尘仆仆,但目光坚定。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她说。
王桂花从院子里跑出来,一把抓住林秋月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哎呀,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在美国没吃好吧?走走走,进屋,我给你炖了鸡汤!”
林秋月被王桂花拉着往院子里走。她回头看了胡舜典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什么都没说。
鸡汤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的油花在碗里打转。林秋月端起碗,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胡舜典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的样子——低着头,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像一只在溪边饮水的鹿。
“好喝吗?”他问。
“好喝。”她没有抬头,“还是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山的味道。”
胡舜典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坡上,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草芽从枯黄的草根间探出头来,嫩绿嫩绿的,像大地睁开眼睛。春天,真的来了。
第一百零三章 夜谈
晚上,所有人都走了。老宅里只剩下胡舜典和林秋月。
火炉里烧着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影影绰绰的,像有人在跳舞。林秋月坐在炉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胡舜典坐在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杯。
他们聊了很多。
她聊在美国的日子——实验室、数据、论文、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一个人对着微波炉发呆。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他听得出,那些平淡的句子底下,压着很多东西。孤独,想念,不确定,以及在无数个深夜里涌上来的、对未来的迷茫。她从来不在消息里说这些。他们的消息永远是“雪很大”“报告收到了”“等我回来”。简洁,克制,不越雷池一步。但面对面的感觉不一样,那些写在消息里显得矫情的话,说出口就变得很轻、很自然。
“胡舜典,你在山上这几年,有没有觉得……孤独?”她忽然问。
胡舜典想了想。孤独?他很少想这个问题。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累得倒头就睡,没有时间孤独。但偶尔也有那样的时刻——深夜巡查完最后一个模块,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老宅的灯火,忽然觉得那盏灯离自己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热闹,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到,但进不去。
“有时候。”他说。
“什么时候?”
“下雪的时候。”
林秋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
“我也是。”她说,“下雪的时候。”
火炉里的柴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出来,在空气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胡舜典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有些关系,捅破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想要的是哪种关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出她想要的答案。他只是知道,此刻此刻,她坐在他对面,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他。这就够了。
第一百零四章 认证冲刺
三月初,有机认证的专家组来了。
这一次不是飞行检查,而是正式的现场评审。专家组一共五个人,领队的是孙检查官——去年那个查看了一天记录的中年人。他一进门就认出了胡舜典,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始工作。
评审持续了三天。第一天看现场,第二天查记录,第三天综合评议。胡舜典全程陪同,有问必答,该出示证据的时候出示证据,该承认不足的时候承认不足。
孙检查官这一次看得比上次更细。他不仅检查了养殖区和加工车间,还检查了饲料仓库、药品仓库、肥料堆场、污水处理设施。他甚至爬上了北坡的生态缓冲区,用手扒开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的积雪和落叶,看了看下面的土壤。
“这片地为什么不开发?”他问。
“生态缓冲区。不开发,保持原样。”胡舜典说。
孙检查官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天查记录的时候,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从三年前的采购记录到上个月的销售记录,从每一批饲料的检测报告到每一头猪的用药档案。他一条一条地核对,一条一条地打勾。偶尔停下来,问一个细节问题,胡舜典一一回答。那天查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检查官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表情比去年柔和了很多。
第三天下午,综合评议结束。孙检查官把胡舜典叫到办公室,把一份密封的信封放在桌上。
“小胡,结果在里面。我现在不打开。”
胡舜典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评审小组的意见是一致的。”孙检查官站起来,伸出手,“不管结果如何,你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胡舜典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温暖、有力。
他们的手分开后,胡舜典拿起那个信封。很轻,轻得不像是装着三年心血的判决书。他把它放在桌上,没有拆。孙检查官看着他,问了一句:“不看看?”
“等客人走了再看。”胡舜典说。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当着别人的面看。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需要一个人,安静地面对。
孙检查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手下的人上了车。白色面包车驶下山路,消失在暮色中。
胡舜典拿着那个信封,走回老宅。二蛋、马小军、王桂花、刘老四、吴大江、赵德柱、刘有才、赵国强、李秋花、郑大牛——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过了吗?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林秋月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来帮忙整理材料还没走。看到他手里的信封,她放下笔,站了起来。
“打开。”她说。
胡舜典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那张纸。
一张A4纸,上面盖着“国家有机产品认证中心”的红色印章。他先看到的是最后一行字——“经评审,认定营南县跑山公社生态养殖场符合有机产品标准,予以颁证。”
过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林秋月。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恭喜你。”她说。
“谢谢。”他说。
院子里,二蛋的声音响了起来:“舜典!过了没有?!”
胡舜典推开窗户,把那张认证证书举起来。暮色中,红色的印章在最后的余晖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二蛋第一个跳起来,马小军在鼓掌,赵德柱在笑,王桂花在擦眼泪,刘有才站在那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胡舜典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林秋月。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笑了一下。
“这下好了,”她说,“你的猪肉,可以卖到全世界了。”
第一百零五章 全县第一
消息传得很快。
县农业农村局的王局长第一时间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舜典!你是全县第一个拿到国家有机认证的养殖场!营南县搞了这么多年生态农业,你是头一份!王局长说他要在全县大会上通报表彰跑山公社。李长河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认证证书的照片和一句话——“三年磨一剑,今日试锋芒。”
省里的媒体也来了。省电视台、省日报、好几家农业类的杂志,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在老宅和车间之间跑来跑去。胡舜典被采访了三轮,同一个问题被问了无数遍——“拿到有机认证,你有什么感想?”
他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感想就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的。”记者不满意,想要更“感人”的故事。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最想感谢的,是一头猪。它叫小黑。它是我养的第一头猪。它教会了我一件事——你对猪好,猪对你也好。就这么简单。”
记者愣了几秒,然后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二蛋在旁边听到,偷偷笑了。
晚上,合作社的农户自发搞了一个庆祝会。不是在村委会院子里,是在车间前面的空地上。王桂花杀了两头猪——不是跑山猪,是从镇上买的普通的猪,因为跑山猪太贵了,舍不得杀。但合作社的农户们还是吃得很开心。赵国强喝多了,搂着胡舜典的肩膀说“舜典,你是这个”,竖了一个大拇指。刘有才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敬了胡舜典三杯酒,每一杯都干了,干完之后眼眶红红的。孙大年没喝酒,但给胡舜典端了一碗汤,说了一句“舜典,你辛苦了”,然后转身就走了。
胡舜典端着那碗汤,站在篝火旁边,看着那些被火光映红的脸。他们的脸上有笑容、有泪水、有皱纹、有伤疤。每一张脸都是一部历史。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金圣元的消息:“恭喜。这个认证,值一千万。”
胡舜典看着那行字,回复了一句:“不卖。”
金圣元回了一个笑脸。
胡舜典把手机揣进口袋。篝火烧得很旺,火星子飞上天,和星星混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石河南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篝火,也是这样的星星。但不一样了。三年前,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三年后,他身边站着这些人,身后有这片山,口袋里有那张纸。他知道明天会怎样——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会早起,去给猪拌料、去车间里转一圈、去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这就是他的明天,也是他的每一天。
林秋月站在人群外面,没有走进篝火的光里。胡舜典看到她,端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走了过去。
“怎么不进去?”
“里面太热闹了。我喜欢站在外面看。”
胡舜典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欢笑的人。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站在这里,而不是站在那辆白色SUV旁边准备离开。
“秋月。”
“嗯?”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省农科院给我安排了一个新项目。在营南县。”
胡舜典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项目?”
“全县生态农业发展规划。驻点时间,两年。”
“驻点在哪里?”
“橡树沟镇。”
两个人对视着。
胡舜典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喝了一口。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那以后,你可以经常喝到桂花的汤了。”
林秋月笑了。那笑容,比火光明亮,比星星温暖,比月光柔软。胡舜典想,这就是他等了三年的东西。不是有机认证,不是市场认可,不是任何一张纸、任何一个头衔。是这个笑容。
(第四卷·第101-105章·完)
第一百零六章 驻点
三月下旬,林秋月正式入驻橡树沟镇。
她的办公室设在跑山公社的办公室隔壁——原本是王桂花堆放杂物的房间,胡舜典让人腾出来,刷了白墙,铺了水泥地面,添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条件简陋,但林秋月没说什么。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文件、书籍一样一样地摆好,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从溪边采了一把野花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好了。”她拍了拍手,环顾四周,“这是我的指挥部。”
胡舜典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而整洁的办公室。窗台上野花的紫色和白色在阳光下格外鲜亮,和房间里灰白的色调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活了,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那个全县生态农业发展规划,要从哪里开始?”他问。
“从调查开始。”林秋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调查问卷,“我要跑遍营南县所有的乡镇,每一个有生态农业潜力的村子都要去看、去问、去记录。第一站——”她抬头看着他,“就是你这里。”
胡舜典愣了一下。“我这里?你已经来过几十次了。”
“以前是个人研究,现在是政府项目。”林秋月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胡总,请你配合我的工作。”
胡舜典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想笑,但忍住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秋月把跑山公社从头到尾重新调查了一遍。她访谈了每一户合作社农户,问了他们的家庭情况、收入变化、对合作社的看法、对未来的期望。她访谈了二蛋、马小军、刘老四、吴大江、王桂花,问了他们的工作内容、工作强度、薪资待遇、职业发展。她甚至访谈了金圣元的团队——林雅和陈锐——问了他们对跑山公社管理模式的意见和建议。
胡舜典是最后一个被访谈的。
她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像三年前第一次在模块里见到他时一样,冷静、克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胡总,请问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在石河南岭搞生态养殖?”
胡舜典看着她,想起那天的场景——她穿着白色防晒衣,从山下走上来,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防晒衣上蹭了一道绿痕,她毫不在意。三年前的她,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脸比现在圆一点,说话的语气比现在更生硬一点。但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
“因为这片山空了太久。”他说。
林秋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问:“你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让这片山成为全国生态养殖的样板。”
“然后呢?”
“然后,让更多的人可以复制这个模式。”
“再然后呢?”
胡舜典沉默了一下。“再然后,我还没有想好。”
林秋月放下笔,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理解,有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她没有再问下一个问题,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访谈结束。谢谢你的配合。”
“不客气。”胡舜典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秋月。”
“嗯?”
“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有很多是三年前你问过我的。我的答案没有变。但我想知道,你的问题为什么没有变?”
林秋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因为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才能看到答案。三年过去了,你的答案还是没有变。这说明——”她顿了顿,“你的答案是对的。”
胡舜典走出她的办公室,站在院子里。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有些问题确实需要时间才能看到答案,而有些答案,从一开始就是对的,需要的只是时间。
第一百零七章 秋月的调查
四月初,林秋月开始下乡调查。
她的第一站不是跑山公社,而是临河乡。那里有营南县最大的生态农业项目——德茂食品公司的“现代化生态养殖示范基地”。她需要了解这个基地的真实情况,为全县的生态农业发展规划收集一手资料。
胡舜典想陪她去,她拒绝了。“你是利益相关方,你去了,人家不会说真话。”
她一个人开着那辆白色SUV,去了临河乡。出发之前,胡舜典站在老宅门口,看着她的车驶下山路。二蛋走过来,说了一句:“舜典,你就不担心她?”
“担心什么?”
“担心她一个人去钱德茂的地盘,不安全。”
“她是省农科院的,钱德茂不敢动她。”
二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胡舜典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担心钱德茂,他担心的是林秋月在钱德茂的基地里看到的东西,会让她对“生态养殖”这四个字感到失望。她花了三年时间,帮他把跑山公社从一个荒山变成了有机认证的样板。如果她在德茂的基地里看到的是完全相反的东西——猪关在笼子里,饲料里掺着药,所谓的“放养”只是营销话术——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她这三年做的事情,在一头巨兽面前,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下午四点,林秋月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黑暗隧道里走出来,眼睛还不适应外面的光。
“看到了?”胡舜典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看到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她没有多说,胡舜典也没有多问。他知道,那些画面会留在她心里,像一根刺,不流血,但会一直疼。她需要时间,让那根刺慢慢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或者慢慢被身体排异出去。他不能替她拔掉那根刺,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安静地陪着她。
那天晚上,她留在老宅吃饭。王桂花炖了排骨汤,炒了几个小菜。她吃得很少,话也很少。吃完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