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夜祭》》短故事
第一章归村
七月流火,暑气蒸腾。
我站在盘山公路的尽头,脚下是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土,眼前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坳深处,藏着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子 —— 靠山村。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泥土潮湿混合的怪异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信号在这里彻底消失,屏幕上只剩下一格微弱的虚标,像个笑话。
我叫陈野,今年二十四岁,在城里上班,日子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
如果不是半个月前爷爷突然病逝,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踏回这个地方。
爷爷走得很突然,没病没灾,前一天还能下地干活,夜里睡下,第二天就没了气息。
临终前,他只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反复只说一句话:
“小野,回靠山村,守着老宅,别让后山的东西出来。”
说完这句话,老人眼睛一闭,彻底没了呼吸。
家里长辈都说爷爷年纪大了,老糊涂了,胡言乱语。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爷爷一辈子守在靠山村,极少离开,性格孤僻,从不和村里人深交,尤其忌讳后山。小时候我跟着爸妈回村,每次我想往后山跑,爷爷都会厉声喝止,脸色阴沉得吓人。
葬礼办完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村支书的电话。
他说,爷爷把那栋老宅子,还有村头那块地,全都留给了我。让我务必回来一趟,办理继承手续。
城里的工作我暂时请了长假,心里带着一股莫名的不安,还是来了。
盘山公路到此为止,剩下的路,只能靠步行。
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蜿蜒向下,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草木疯长,遮天蔽日。越往村子走,周围越是安静,安静得可怕。
听不到蝉鸣,听不到鸟叫,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格外诡异。
明明是盛夏,这里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我终于看到了靠山村的轮廓。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老旧的土坯房和青砖瓦房,墙面斑驳,墙头长着荒草。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扭曲,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半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睛浑浊,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那眼神,直勾勾的,没有情绪,看得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停下脚步。
我认得她,是村里的王婆婆,小时候我回村,她总是躲着我。
见我停下,王婆婆慢慢站起身,枯瘦的身体微微佝偻,一步步朝我走来。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你是陈家那小子?回来了?”
我点点头:“王婆婆,我是陈野,回来继承我爷爷的房子。”
听到 “爷爷” 两个字,王婆婆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不该回来的,你爷爷走了,靠山村,要出事了。”
我心头一紧:“婆婆,这话什么意思?”
王婆婆却像是瞬间失了说话的兴致,她猛地后退一步,眼神躲闪,摆了摆手:
“没什么,晚上别出门,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应声,别往后山看。”
说完,她不再理我,转身就往村里走,脚步仓促,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什么叫要出事了?
晚上不能出门?不能应声?不能看后山?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脑子里盘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继续往村里走。
村子里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年轻人,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家家户户大门半掩,有人从门缝里偷偷打量我,眼神怪异,窃窃私语。
他们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又好像对我充满了忌惮。
爷爷的老宅在村子最深处,靠近后山脚下。
一栋老式青砖四合院,院墙很高,两扇朱红色的木门破旧不堪,上面贴着的门神已经褪色卷边,看着破败又阴森。
钥匙是村支书给我的。
我打开大门,“吱呀” 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突兀。
院子里杂草丛生,青砖地上落满枯叶,墙角长满青苔。正屋的木门紧闭,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一踏进来,那种阴冷的感觉更重了,比外面还要凉上几分。
我把行李放在堂屋,简单收拾了一下。
屋子里陈设老旧,都是爷爷生前用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香火味混合的气息。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供桌,上面放着一个黑白相框,是爷爷的遗像。
相框旁边,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我刚坐下没多久,天色就暗了下来。
山里天黑得快,短短一个小时,太阳彻底落山,夜色笼罩了整个靠山村。
村子里没有路灯,家家户户早早熄了灯,整片山村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悠远、悲凉的唢呐声,突然从后山的方向飘了过来。
呜呜咽咽,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送葬。
声音穿透夜色,钻进老宅,清晰地落在我耳朵里。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开,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往外看。
后山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村子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闷、缓慢,从村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我死死攥着窗框,心脏狂跳。
爷爷临终前的话,王婆婆的警告,此刻全部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终于明白。
这靠山村,藏着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而我,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经跑不掉了。
第二章 午夜的脚步声
夜色彻底吞没靠山村的时候,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十几度。
老宅里静得可怕,只有老旧木梁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在头顶轻轻走动。
我把堂屋的破窗户死死抵住,手里攥着从背包里翻出来的一把水果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冰凉。
白天进村时的诡异一幕幕,在脑子里不断回放。
爷爷临终那句叮嘱、王婆婆欲言又止的警告、村民躲躲闪闪的眼神,还有刚刚那阵从后山飘来、呜咽不停的唢呐声。
那声音没有停。
反而越来越近。
呜呜咽咽,忽高忽低,像是女人哭丧,又像是死人低吟,穿过院墙缝隙,钻进我的耳朵里,缠得人头皮发麻。
我屏住呼吸,贴着冰凉的墙壁,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时 ——
哒、哒、哒。
细碎又清晰的脚步声,忽然从院子里响起。
不是外面路上的,就是我这方小小的青砖院内。
脚步很轻,很慢,贴着墙角,正一圈一圈,围着正屋的屋子来回踱步。
像是有个人,正隔着墙壁,死死盯着屋里的我。
我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残破的院墙照进来,一片漆黑。
可那脚步声无比真实。
不是动物,不是野猫野狗。
是人的脚步。
而且,不止一个。
一开始只是一个,片刻后,第二个、第三个…… 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杂乱却有序,全都绕着屋子打转,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它们不进来。
只是在外面走。
我牙齿都在打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供桌上。
“哐当 ——”
桌上爷爷的黑白相框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相框晃动的瞬间,外面所有脚步声,骤然全部停下。
死寂,瞬间笼罩整个院子。
连远处的唢呐声,都短暂消失了一瞬。
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路冲上头顶。
它们听见了。
它们知道,我在屋里。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浑身僵硬地贴着墙,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足足十几秒,那些细碎的脚步声,才重新响起。
只是这一次,脚步更近了,就停在我面前这面墙的墙外,隔着一层薄薄的青砖,仿佛下一秒,就会穿透墙壁,来到我面前。
我强压着恐惧,慢慢挪到门边,眯起一只眼,透过门缝往外偷看。
这一眼,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月光下,院子门口的方向,正有一群人,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沉默地从村里深处走过。
他们大多是村里的老人,穿着破旧的黑布衣裳,头发花白,脸色死灰。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双眼空洞,脚步缓慢僵硬,垂着双手,像是提线木偶一样,顺着村路,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没有说话声,没有交谈,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全村的老人,几乎都在队伍里。
白天还在村口坐着的王婆婆,赫然就在其中。
她眼神空洞,脑袋微微低垂,机械地迈着步子,完全没有白天那副给我提醒的模样。
最恐怖的是 ——
队伍最后面,还有几个本该早就死去多年的老人。
我小时候见过他们下葬,坟就在村后的乱葬岗。
可此刻,他们就混在活人队伍里,跟着一起,走向漆黑的后山。
唢呐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凄厉悠长,像是在为这支诡异的队伍引路。
我浑身发抖,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行,我必须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我转头看向堂屋那张老旧的供桌。
爷爷的遗像摆在正中,相框旁边,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发黑的旧木盒,上面一把铜锁牢牢锁住。
白天我就注意到了。
爷爷一辈子守着老宅,守着后山,所有的秘密,一定都藏在这个盒子里。
我咬着牙,伸手拿起木盒。
盒子入手冰凉,像是常年埋在地下,表面刻着一些扭曲的花纹,看着就透着邪气。
我用力掰了掰铜锁,锁扣生锈,纹丝不动。
就在我翻找有没有什么工具撬锁时,指尖在盒子底部摸到了一张硬纸。
我把木盒倒扣,一张泛黄发脆的纸条,轻飘飘落在地上。
纸条边缘已经腐烂发黑,上面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迹老旧,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我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字一句看去 ——
陈家世代守契,祭山续命,不可断。
一到十年,必献祭,献祭者,必是陈家血脉。
轰!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