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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有群星》小说

陈武∕编辑部的咳嗽 文卿∕老白的碎片 刘起伦∕徐春桃是谁? 编辑部的咳嗽 ◎陈武 咳嗽 我们民营文化公司的编辑部,工作性质和其他形形色色的编辑部差不多,人员结构也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既单纯又复杂(单纯是因为年轻,复杂也是因为年轻),不同的是,人员流动性大,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人事变动。 这天一上班,我就看到正在电脑前工作的俞文雅神色不对——看似紧盯着电脑屏幕,一肚子的心事却显露无遗,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庄重,失去了庄重中掩饰不住的美艳。不是我生性敏感,是俞文雅的表情过于特殊,介于严峻、生气和愁苦之间——眉宇紧锁、凝重,眼神呆滞、焦虑,甚至充满疲惫和惊惧,说是狰狞也不为过。这样的神情,怎么相信她是在工作呢?说是在接受折磨似乎更准确。但她确实是在工作——审稿,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俞文雅平时不是这样的。俞文雅平时虽然喜欢长时间沉默不语,也无夸张的姿势,总体上,都是在认真工作。不多话,不乱走,安安静静,是俞文雅给我们的总体印象。对此,我还在私底里感慨过,一个漂亮女孩,能够成天安坐于办公桌前,非常投入地沉浸在一本本枯燥的书稿中,那要有多大的耐心和专注度啊。 俞文雅今天新换了一件好看的毛衣。我在路上还想,她今天应该穿那件豇豆红色的毛衣了。整个秋天到入冬以来,俞文雅常换的毛衣有四件,一件豇豆红色的,一件鹅黄色的,一件砖灰色的,一件抹茶绿的(还有一件月牙白的,似乎只穿过一次)。前三件毛衣是合体修身的款式,只有抹茶绿的毛衣是休闲款,宽松的袖子,一字形的领子,领子里忽隐忽现着的锁骨,倒是有几分俏皮和风情。今天是周一,在我的记忆里,每个周一,她都穿那件豇豆红色的毛衣,质地似乎也最好,和她白皙、细腻的皮肤非常匹配。但是我猜错了,俞文雅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烟栗色的细线毛衫,也是修身款,颜色和豇豆红差别不大,却更显精致和洋气。新毛衣都穿上了,为什么还愁眉不展、似在生气呢?我只是随意地看她一眼,便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心里也便凝重起来,迅速检点自己上一周的言行,是不是我在哪方面没做好或说了某句不慎的话而得罪了她?我对于上周的记忆比较模糊,粗略地回忆一下,上周我都在赶写那部关于名人书房的长篇随笔,根本没有时间分散注意力,话很少,便确认俞文雅的不愉快和我无关,这才放下心来,同时也好奇她为什么要生气。 就在我整理桌子、打开电脑的过程中,俞文雅咳嗽了一声。 我被俞文雅的咳嗽吓了一跳——她的咳嗽太不正常了,沙哑中带着锣声,仿佛什么东西被强制撕裂,一听就是重感冒而引起的那种干咳。 接着,又咳一声。 她的干咳就像河水决堤,第一声不过是开个头,瞬间便不可遏制,一连串的干咳随之而来,一迭连声,蜂拥而至,停不下来。我能感觉到她干咳时的痛苦,喉咙似乎带着一道道新鲜的血口子。可能是为了缓解痛苦吧,她捂紧嘴,让身体微倾,这样似乎会舒服些。我还感觉到,她的干咳是从肺部挤出来的,一声紧似一声地挤,缝隙很小,咳嗽很大,因而就很憋屈。 像火山喷发后的暂时停息,没过多久,新一轮的咳嗽又来了。 在咳嗽的间歇期,俞文雅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的姿态。但咳嗽真是由不得她啊,每一次咳嗽都像经历一次炼狱。当咳嗽停息,靠到椅背上,让自己平静一会儿时,她脸上的红晕才退去,才端起杯子抿一口水。可往往杯子还没有放下,那咳嗽声又更加剧烈地响起。 我和俞文雅并列而坐,中间只隔一个挡板,相距不过尺许,她咳嗽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我的听觉和视觉范围内,我能感受到她咳嗽时身体里发出的回声,就像荡漾的涟漪,把痛苦一圈一圈地扩张开来。我也被那涟漪淹没了。 “感冒啦?”我终于忍不住,在QQ上问了一句。 “嗯。”她回了一个字。 “可以在家休息啊。”我的意思是养好身体才是重要的。 “怕把你传染了吧?”她的回复似乎误解了我,带有“怼”的成分,完全体现了她的风格和个性。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明明是关心和问候,明明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却被她这一句反问问蒙了。我立即回道:“不是那个意思啊,身体不好,可以请假的。” “工作这么多,哪敢请假啊?”她又呛一句。 “吃药啦?” 她不回我了。 “多喝水。” 还是没回。 “多吃水果。” 依然没有反应。 我便没有话说了。我这才意识到,我的话,在她看来,都是废话了。 有很多次了,我试图和俞文雅随便聊聊,但都无法聊下去。她似乎在有意保护自己(拒绝我的关心),不愿透露哪怕关于自己的一点点信息,她的过去、她的家庭、她的爱好、她的学历、毕业的学校、她生活的圈子,等等,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其实,有些信息我想了解也容易,比如她曾做过哪些工作,毕业于哪所高校,包括年龄、婚姻等基本状况,她应聘的个人简历上应该有,只要问一问吴婧就知道了。吴婧是我们图书公司的编辑部主任,公司的编辑都是她一手招的,是个精明而能干的大龄女青年,是公司的中层和骨干,当然也是老板倚仗的人了。但我不想从这个渠道了解,因为这样虽然能得到一些信息,却都是二手的,和俞文雅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况且,我这样去了解一个漂亮女员工的信息,会让吴婧不悦的。 风波 风波是李志刚引起的。李志刚做排版工作,是个快手。手一快,活就毛糙,手一快,就时常处于“吃不饱”的状态。吃不饱就休工,休工了就无聊。上午十点半时,他改完一部书稿,打印一份大样交给文字编辑核红后,又闲下来了,到处转。他个子矮(不到一米六),帅气,精干,两只小圆眼像鼠眼一样闪闪放光,走路也特点分明,一抖一抖的,像是面前铺着一道道密集的减速带。闲下来的他,果真像在减速带上行车似的,一抖一抖地在几组办公桌的缝隙间走来走去,也像深夜出动的老鼠,警惕中带着鬼祟,然后站到西窗前,眺望长虹桥里侧的三里屯一带,又去看了看考勤器,突然大声说:“啊,俞文雅,这周你值日唉!” 李志刚的话在安静的编辑部里一点都不合时宜,或者,纯粹是多此一举。现在才是上午,喊什么?而且,既然不是你值日,更没必要咋呼啊?你又不是主任,算老几?我听着不爽,看他一眼。我看他那一眼是有意味的。我虽然不是主任,身份却是“总策划”,这是个怪里怪调的头衔,因为我并没有策划过什么套系的书,也不行使总编辑的权力,老板却很看重我,有关选题啊、封面啊、插图啊、开本啊、印数啊什么的,都会找我商量,而且,我还是小股东,平时虽然不管日常事务,地位却凌驾于主任之上,简单说,我从总部来到位于东三环的分部,就是老板派来监工的,所以我最有权力向老板提出建议,要是打个小报告,或平时给谁扔只小鞋,对方就难受了。李志刚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大声地说过之后,耍酷地抹一下发型,又走到俞文雅身后,眨着亮闪闪的小眼睛,声音虽然比刚才放低了些,却有些调侃:“俞、文、雅,哈哈,俞文雅,这个名字有意思,真的很文雅吗?” “我正式警告你李志刚,从现在开始,别再跟我说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李志刚尴尬地笑了笑。 而俞文雅突然地咳嗽,倒是给李志刚的尴尬做了些掩饰。 “老李你要是没有事,可以趴在桌子上休息,也可以出去转一圈,抽烟也行,别影响别人工作好不好?”吴婧也开腔了。 俞文雅一听“抽烟”二字,再次咳嗽起来——她对烟味也是敏感的,虽然她这次咳嗽不是因为屋里有烟味,但对于正在咳嗽的病人来说,烟味可能会诱使更频繁的咳嗽。这不,我也条件反射地感觉到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臭味了。 我对俞文雅和吴婧的话很满意,觉得李志刚已经是俞文雅讨厌的人了。吴婧的话也有分量,是一个主任的担当。 长虹桥分部的人不多,十一个文字编辑加一个实习生,还有李志刚这个排版编辑,为了方便交流,除了原有的QQ工作群,我又建了一个微信群,有关工作方面的事,大家都会在这两个群里交流,偶尔还会引发讨论。有一次,李志刚还在群里得罪了俞文雅。那天,俞文雅在微信群里问一个版式上出现的反常现象,这个问题谁都可以回答,排版经验丰富的李志刚回答更合适,但俞文雅@了吴婧,显然是不愿理睬李志刚的意思。李志刚却不识趣,抢先发言了——发了个无趣而低级的卡通图,图上是一个怪里怪气的小丑指着一行“懵逼了吧”的字。这简直是对俞文雅的污辱了。俞文雅就是大发雷霆,把他臭骂一顿,都是可以的。但俞文雅没有那样做,她忍住了,采取无视的态度。吴婧赶快@了俞文雅,就她提出的问题进行了通俗易懂的解释。这事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李志刚的讨厌就在这里,他看俞文雅无视他,也没有人对他的“幽默”表示欣赏,就把刚才的图又一连发了三次。俞文雅依然没有发怒,她只是在群里警告道:“从现在开始,请你不要和我说话。”李志刚回了个笑脸,觉得不够,又回了句:“不幽默。” 我看了不爽,干脆把李志刚踢出了微信群。 李志刚确实有点拎不清,从工作角度来说,他排版、改版速度确实快,但因为差错率居高不下,编辑们都对他有意见。大家都不反对快,可别错得离谱啊。编辑们辛辛苦苦看了大样,到你手里改红,一本二三百页的书稿,漏改个两三处也是情有可原的,可他往往漏了十来处二十来处,有时一整页上只有一个问题,他也漏改了,为此,经常引起编辑们的不满。有几次明明是他错了,还和编辑强调理由。因此,我同意吴婧的决定,等过了春节,就辞退他。 现在已经是12月末了,马上就到元旦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春节假期了,我也就懒得说他了。 然而,李志刚没脑子的事还没有完。 在临近中午时,俞文雅订的餐送来了,她把餐盒习惯性地放在自己身边的书柜上。谁都没有注意,就连一向关切整个部门的我都忽略了李志刚的一个行为——他在去饮水机打水的途中,顺手牵羊地把俞文雅的餐盒带到了饮水机边的窗台上,藏在了花盆的后边。十多分钟后,中午十二点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用餐和休息时间,大家都珍惜这个短暂的午间,会很快把饭吃完,再趴在桌子上休息半个小时左右。可当俞文雅取餐时,发现餐盒不见了。不需要仔细地回忆,俞文雅马上就想到这是李志刚干的,只有他刚刚从她身边经过,也只有他,才能干出这种蠢事来。俞文雅没有说话,她简单环视一下,就看到窗台上花盆后的餐盒的一角了。俞文雅带着情绪把餐盒取回来后,本来准备一声不吭,用无视来教训他,没想到李志刚自己偷乐起来。这显然激怒了俞文雅,她在一连串的咳嗽声后,厉声说:“再警告你一遍,如果再惹我,我会报复的!”俞文雅话音一落,再次咳嗽起来。 “咳嗽成这样了,还这么凶!哈哈哈,是不是报复来啦?来呀,报复啊!我倒是要看看你怎样报复!”李志刚可能还沉浸在自己的“幽默”状态里。 “你说呢?你说我能怎样?”俞文雅拿着饭,朝李志刚走去。 吴婧显然更了解俞文雅。她知道俞文雅能把一盒饭泼到李志刚的头上,便立即起身,中途拦住了俞文雅,接过她手里的饭盒,帮她拿回到桌子上了。 “吃饭吃饭。”吴婧笑着哄她,又怒斥李志刚道,“闭嘴!” 我看到俞文雅脸都青了。如果不是吴婧拦住了她,她真的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俞文雅真要把盒饭泼过去,李志刚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谁让你藏了人家的饭。说好听点,是恶作剧;说过分点,就是偷了人家的东西,语言上还充满了挑衅。 我觉得也要表明个态度,便在QQ上跟俞文雅说:“这家伙疯掉了,别理他!” 俞文雅没看QQ,她对着饭盒在生气呢。 这时,李志刚被吴婧叫了出去——应该是谈话去了。 我便继续给她留言:“看到了吧?吴主任批评他了,别跟他计较,会拉低你的智商。好好吃饭吧,咳嗽那么厉害,要注意身体哦!” 俞文雅还是没有看QQ。她的QQ和我的一样,都是静音,但右下角的提示在不停地闪动,如果她稍一抬头,就会看到的。后来她终于看到了,点开了QQ,看了眼我的话,并没有回复我。 一首诗 我莫名其妙地苦恼起来。我的苦恼和俞文雅有关。俞文雅的感冒咳嗽和不愉快,对我产生了影响。 无所事事的我,下意识地打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十来张照片,全是俞文雅的,是我从她的微信朋友圈、QQ空间等不同的渠道搜集而来的,当然还有几次偷拍。照片上的俞文雅,除了衣着有不同,几乎都是一个表情,沉着而安静,细看还有点肃穆和威严。 我快速浏览一遍照片(不敢停留太长,怕被她发现),发现文件夹里还有一个文档,这个文档我记得,是为俞文雅写的一首诗,我点开文档,重温一遍: 喜欢藏在你的气息里, 并不想让你知道; 喜欢埋在你的心田, 等待春天的到来。 黑夜比黑夜更加漫长, 我在等待天亮。 这首诗写于几周以前,说是为俞文雅写的,不如说是为我写的。当时,所有人都下班了,俞文雅也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她是除我而外最后一个下班的。她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想跟她说说话。说什么呢?说什么都行。但事实上,说什么都不行。以前我尝试过,比如我说:“下班啦?”她有时哼一声,有时一声不吭。比如我说:“再见!”她也是哼一声,或一声不吭,感觉多说一个字,就会被我赖上一样,感觉多说一个字,比金子还金贵一样。为此我也探究过,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如此吝惜说话,为什么如此傲娇,为什么如此自以为是。而她有时候和吴婧小声地嘀咕几句,脸上却呈现出丰富的表情。看来她的表情也是有针对的——我知道这样的探究毫无意义,也没有结果。仿佛鬼使神差般,我还觉得她身上有一种神秘的魔力,时时吸引着我的特异的魔力,让我深深地陷入一种单相思的状态中。我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会回望、思量俞文雅,这时候我会觉得她什么都好,就连她的冷漠和自以为是也是正确的,如果我觉得哪里不对了,那一定不是她的问题,而是另外的原因。这么说,你就知道了,我处在一种危险的境地中,按说三十八九岁的人了,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但这种情绪却困扰我一两个月了,也就是在我调过来不久后,就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了。这几行诗句,就是对她暗恋的结果,而且改了好几稿,才是现在的样子。当我重读这首叫《柏拉图》的诗时,心里再一次大面积被感染了一种爱意,觉得情形正是这样的,我一直在等待,这么多年了,都是在等待中。以前没发觉有“等待”的情绪,那是等待的目标还没有出现,单身这么多年了,刚过三十岁的时候,还很急,想尽快再婚,呈现的状态不是等待,而是寻找。如今快四十了,寻找的念头便渐渐淡漠了,心态是顺其自然,不再去幻想什么艳遇啊、什么心动啊之类的。谁承想,在如此不经意中,俞文雅出现了,而且就在我身边,才猛然发觉,俞文雅就是我的“等待”。等待就像潜藏很深的某粒种子,在她的气息和温度中,悄悄发芽了。我反复咀嚼着这首诗,想把这首诗发到群里。发到群里,不是要公开我的情感,是想展示一下我的才华。但,理性占据了上风,我还是收住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万一被看出破绽来,那丢人就丢大了。两个多月来,我强压着自己反常的内心,怕被俞文雅察觉到我对她的好,又想让她察觉到。如果发出这首诗,那不是等于承认自己的暗恋了吗?但,不让俞文雅知道也不行啊,难道一直暗恋下去? 因为俞文雅,我在行为举止方面都极为小心,换句话说,我因此而改变了自己的一些行为习惯。这些习惯也不一定是不好的习惯,不过是和俞文雅略有差异罢了。比如喝水,俞文雅在喝水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而且她从不泡茶。为此,我也学着她,不再喝茶了。要知道,我可是有着十几年的茶龄啊,我还努力地在喝水时也不发出任何声音。还比如穿鞋子,俞文雅喜欢穿旅游鞋。我也脱了皮鞋,买了双旅游鞋,而且和俞文雅是同一个品牌。再比如俞文雅喜欢穿牛仔裤,我也改变了多年一身正装的打扮,穿起了牛仔裤和休闲上衣了。这些改变,我是希望俞文雅有所注意的。但最先注意并开口说出来的,居然是吴婧——就在我新穿牛仔裤和旅游鞋那天,吴婧看看我,笑了。吴婧天生一张笑盈盈的小胖脸,一笑起来,脸上出现好几个小肉坑,特别可爱。她盯着我,笑着说:“葛老师改变不小啊,越来越年轻啦哈哈,环境好,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什么都好了!”我听出来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了,只能假装糊涂地说:“啊?年轻了吗?哪有什么好心情啊?”吴婧还是笑,她冰雪聪明地看一眼俞文雅,颇有意味地说:“还不好吗?”我便不敢看她了,也不敢接话了。而在我的眼角余光里,俞文雅依旧安之若素。 我想再写一首诗,为俞文雅。 刚才,吴婧找李志刚出去具体谈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李志刚一脸严峻地回来时,没有吃午饭,而是直接趴到桌子上休息了。我估计吴婧对他没有好话,就是吓唬他要立即辞退他也有可能。 编辑部里还散发着中午的饭菜香,在怪异的香味里,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事。 我依旧定不下心来。我去接了杯开水。在往返时,可以两次自然地看看俞文雅,尽管是她的后背和侧影,也是满心乐意的。她靠在椅子上,在理自己的毛衣。新穿的毛衣上可能落了根头发什么的,她正勾着脑袋,聚精会神地在胸前往下摘,毛衣里是她轮廓清晰的身体。我心里感动了一下,混杂着哀伤,也存在着欲念,我想这就是诗了。还要写什么诗呢,她就是一首诗啊。 姜糖 下午两点半时,俞文雅悄悄地趴到桌子上——她可能是咳嗽累了,需要睡一会儿,休息休息。我便担心李志刚会跟谁说话,吵了她。但在趴下的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她还是咳嗽不停,无法入睡。我想,以后的几天里,咳嗽,就是她的常态了。任凭我在暗地里如何保护她,我也不能减轻咳嗽给她带来的痛苦了。一种不明就里的歉疚感油然而生。 半小时之后,当新一轮的咳嗽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时,俞文雅在电脑显示器旁边寻找着什么。她在找什么?我心里“咯噔”一声,立马想到她在找姜糖。她电脑显示器下边只放着几张纸、一个小笔筒和一把水果刀,那袋姜糖原就放在小笔筒边上的。那袋姜糖,是我上周出差时,从山东周村带回来的。我路过淄博,朋友邀请我去周村玩了半天,带回了两样周村的特产,一样是周村烧饼,一样是周村的姜糖。我把烧饼和姜糖各带一袋到了编辑部,分给大家品尝时,俞文雅说她不喜欢吃烧饼。我以为手工制作的姜糖味大,形状不好看,她更不喜欢,她却说:“那是什么?姜糖吧?闻到味了。”我说:“是的。”她说:“这个我喜欢,清口,醒神。我喜欢吃姜。生姜切成丝,和精瘦肉爆炒,是我拿手的家常菜。”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是此前没有过的(至今也没有第二次),看来,姜糖给她带来了好心情。我当然乐意她喜欢吃姜糖了,就把一袋都给了她。她也没客气,说了句“你要吃就来拿啊”之后,就吃了一块,把剩下的放在电脑显示器下方了。一小袋姜糖的分量不多,只有二三十块吧,在整个上周,她自己吃时,也会分给吴婧和其他编辑吃,当然,我也会分到,很快就所剩无几了。上周五晚上,我留下来加班,口涩无聊,便拿过姜糖袋子,看里面只有一块了,另有一点碎末子,便吃了。我原来不太爱吃姜糖,俞文雅说她爱吃之后,我觉得姜糖的口感也挺好了。我吃了她的姜糖后,就把空袋子随手扔到垃圾筐里了。谁能想到,她这时候在找姜糖呢。 “姜糖呢?”她说。 我抱歉地在QQ上说:“不好意思啊,那个……姜糖……上周五晚上加班,被我吃了,还有点碎末子,扔了。” 她迅速在电脑上打字了。接下来,是我们在QQ上的对话: “好呀,本来就是你的。碎末其实也好吃的……” “我再买……帮你再买些吧。” “不用了,我上网自己买。” “不一样的,周村的这个姜糖,是现场做的,一边做一边卖,一道道工序都在顾客的视线下,新鲜、地道,没有添加剂。我有朋友在周村,请他买了寄来,方便的。” “那倒也是,现做的新鲜……要不你帮我买吧,我感冒了,嘴里发苦,正好想吃。我给你钱啊。” “买来再说。” 我心里暗喜,通过姜糖,可以增进我们之间的交往了。于是,我通过微信联系我刚认识不久的周村文联的朋友,请他到古城的大街(街名就叫大街)西头姜糖店里,买八袋新做的姜糖,并把款打给了对方。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从中午到现在没讲一句话的李志刚,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袋姜糖,迅速打开来,送到了俞文雅的桌子上,说:“这儿有一袋,我从网上买的,和葛老师带来的不一样,你尝尝。” 俞文雅看都不看地说:“你拿走吧,我不爱吃这个口味的。” 她看都没看,也没有尝,怎么知道这是什么口味?显然是拒绝嘛。 姜糖搁在了俞文雅的桌子上,李志刚已经离开了。 这就尴尬了。 吴婧也看到李志刚的尴尬了,走过来,拿起姜糖,取出一块,送到嘴里,说:“和葛老师带来的还真不一个口味,这个带有薄荷味。”吴婧吃着姜糖,走到李志刚面前,替俞文雅把姜糖还给了他,说,“放这儿吧,谁吃就来拿。” 吴婧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吴婧回到座位时,在QQ上给我发了个大笑脸,又发了个笑晕的卡通图。但我不想笑,虽然也回了个大笑脸,不过是敷衍而已。 “老李真有意思。”吴婧在QQ上继续说。 “你不是找他谈过话了吗?”我说。 “唉,我也不能直接说啊,就这种人,能有什么办法呢?谈个话还不如一阵风,风还有感觉,他连感觉也没有。” 姜糖到了 周五这天,姜糖到了。 吴婧微信问我:“不错呀葛老师,你给俞姑娘买姜糖啦?” 我此时正在常熟出差,抽空玩了尚湖,又去了虞山的兴福寺,还到曾园去喝了茶,自然也拍了不少照片,接到吴婧的微信时,我已经回到了宾馆,正准备去赴朋友的晚宴。我看着手机,琢磨手机上的这行字,觉得她的口气有妒忌,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感觉到她内心的小火苗。怎么回呢?俞文雅收到姜糖时,在编辑部说了什么?我决定先不理吴婧,从俞文雅那儿了解点情况再说,也正好借机和俞文雅说话。 “姜糖收到啦俞姑娘?”我也在微信上问,虽然是文字,却满心希望俞文雅能感觉到我那种细软而讨好的语感。 可能是帮了忙的缘故吧,她第一时间回复了:“姜糖下午收到的。谢谢啊,多少钱告诉我,微信转你。” “好吃吗?”我没有立即说钱的事。 “尝了下,好吃。不过和上次的那个口味不太一样,也好吃的。” “那就好。” “感冒,嘴巴里无味,吃吃姜糖正好。不过,姜糖我都拿走了,也没给你留点。” “不用留给我,本来就是帮你代购的。” “讨厌死了,我打开包裹之后,他们也没问清情况,就说,葛老师又给大家买糖了,就要吃。本来想给他们一袋的,看他们这样的态度,就算了。以前也有过,别人的东西放那儿,他们觉得理所当然地吃,这种态度真不能接受。” “是啊,问一声,不就明白了吗?” “就是烦他们这种问也不问就去拿的态度。” 我感觉俞文雅所说的“他们”,应该不是泛指,应该特指李志刚。也只有李志刚会拿别人存放在冰箱里的食品吃(苹果、橘子什么的)。我以前出差,在扬州买过两袋手工制作的花生牛轧糖,分给他们吃,别人都是拿一颗,李志刚抓了一大把。李志刚各种小毛病不少,似乎吴婧也说过存放在冰箱里的食品被他拿了就吃的事,大家都是同事,也不好较真,但总是让人不舒服的。如果俞文雅拆开姜糖的包装,李志刚过来围观,顺手拿起一袋要拆开,完全符合他的性格。但俞文雅也是有性格的,抢过来,弄他个难看,完全有可能的。 “就算是我买的姜糖,我不在,也不能随便拆开啊。”我顺着俞文雅的话说。 “就是,一般给大家带一次,表表心意就行了,还能再大老远地从异地麻烦朋友去买了再寄来?这些人就不会想想。对了,多少钱啊?加运费。” 她又提到钱了。多少钱并不重要啊。我停顿了一小会儿,八袋姜糖,八十块钱,加上运费,不过九十二块钱而已,真心不多,我不太好意思要她的钱。但说送她,没有适合的理由,她也不会接受。我突然想起两三个月前,她和同事聊天时,聊到黄桃罐头。她是平谷人,平谷盛产黄桃,她家(或是亲戚)也做了几十罐,留着慢慢吃。我便说:“俞姑娘,跟你商量个事,换两瓶黄桃罐头如何?” 俞文雅回了个捂嘴的笑脸。又说:“你怎么知道?……行,不过两瓶不够,四瓶吧。” “那又多了。” “不多。” “你说姜糖和上次不一样,别不投胃口吧?”我把话题又拐回到姜糖上。 “挺好的。” “那就四瓶。” “好,下周先带两瓶。” “谢谢啊,辛苦你了!” “应该谢谢你啊。” 对话到此结束了。再说下去,就属于没话找话了——我虽然还想继续聊会儿,哪怕一直聊下去,我都愿意。可一时又找不出适当的话题,如果随便扯个话题,会被她看出我的小心思的。我只好先打住,再和吴婧聊。 “是的,是我帮俞姑娘买的姜糖。我也是受人之托啊。你想要吗?” “哪敢麻烦你啊。”吴婧的话有点酸。 “你麻烦下试试,我就是一副热心肠啊,没办法,助人为乐,活雷锋,就是我呀。” “我呸,哈哈哈,没看出来。”吴婧的聊天和俞文雅完全是两种风格,“讲个事啊,笑死我了,你肯定也感兴趣。俞姑娘桌子上有一瓶绿萝你看到过吧?她把蔫了的绿萝扔了几枝,李志刚看到了,跑到窗台那儿,剪了一大把绿油油的绿萝,屁颠颠地跑到俞姑娘那儿,把乱蓬蓬的绿萝插到了她的花瓶里,俞姑娘的脸全绿了——气的呗,她一声不吭地把那把绿萝扔到了垃圾筐里。哈哈哈,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不过,你知道李志刚为什么敢这么厚脸皮?” “我怎么知道?” “你那么聪明,不会想想?” 还用想吗?肯定是说李志刚追求俞文雅呗。 吴婧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是要激发我的斗志呢,还是奚落我?暗示我的下场跟李志刚一样?抑或是提醒我什么?我觉得没必要。李志刚讨好俞文雅,我们都看在眼里,俞文雅最烦的就是他,不用我出手,他就会自取灭亡的。 吴婧见我没有回复她,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啊?你不在,还有点不习惯呢。” “没定下来呢,这两天双休,玩玩江南再说,下周一肯定上班。” “都跟谁玩啊?” “一个人啊。” “不信,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 “还能有谁?” “我怎么知道?” “真的呢。不过常熟有朋友的,晚上要一起吃饭……好啦,不说啦,你要下班啦。” “我无所谓的……好吧,晚上别喝多啦?”吴婧很温柔地提醒道,“喝多了伤身体。” 我晚上的饭局是六点。现在还不到五点,朋友五点半以后来接我过去,这段时间干点什么呢?对,把今天拍的照片发到微信群里,再选几幅蜡梅照,单独发给俞文雅看。既然吴婧都怀疑我不是一个人在玩,那俞文雅说不定也有相同的想法呢。 照片 我先在微信群里发了一组照片,是上午在尚湖拍的。尚湖的山光水色特别美,虽然是12月末了,许多常青的植物还是把碧绿的湖水装点得十分清丽,逶迤的虞山也倒映在湖中,像一幅巨型的水墨画。我的照片有远景,有近景,也有花果树木的小品,很有点小情小调,很快得到群里人的点赞。吴婧还半是嫉妒半是羡慕地说:“葛老师你又游山玩水啦,真是气死我们啦!”受到他们的鼓励,我又把中午在兴福寺拍的照片发了上去。兴福寺里有几棵蜡梅,江南的蜡梅开得早,我各个角度、远远近近拍了几十幅,连我自己都被冰清玉洁的蜡梅给震住了。选了几张发到群里之后,果然引起了小小的轰动,许多人都夸“太美”。也有人不相信是我拍的,说:“葛老师这是你拍的吗?你随行是不是有个摄影大师啊?”这话既是对我的怀疑,又是对我的夸赞。我随即又发上两张我和蜡梅合影的照片,一张是我站在蜡梅树下,头顶和肩部都有开着透明般蜡梅花的枝条簇拥着,另一张是仰望枝条上的花朵,似乎在闻嗅蜡梅散发的芳香。这两张照片我都喜欢,能体现出我的气质,蜡梅的枝条也疏朗有致。群里又是一片惊叹声,除了俞文雅,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夸赞了我,有的甚至要下载下来,做手机的屏保。但俞文雅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呢?她是我最想看到回复的一个人啊,莫非她在忙别的事,没有机会看手机?没错,她肯定全神贯注在投入工作了,或者,看到别人都在夸我,她反而不说话了——这也是她的个性体现。好吧,反正她会看手机的(她没有把微信和电脑绑定),不管是此时还是以后,那我就索性再选几张图发上去。于是,我选了一幅在曾园喝茶、读书的照片,甚至把中午吃饭的照片也发上来了。从兴福寺出来后,我沿着一条石板路慢步,看到路边有家快餐店,便进去用餐,要了一碗米饭、一碟水芹炒香干、一碟青菜炒香菇、一大段清蒸咸鱼、一瓶黄酒。包括黄酒在内,才三十六块钱,真心不贵。而且菜的品相和口味都好,便拍了照片,这会儿也发到群里去了。然后我告诉大家,马上出门了,有个朋友要送我一套书,顺便请客。但是,一直到临出门之前,还没有等来俞文雅的回复,我不甘心,又选了几张照片发给俞文雅,照片和发在群里的不重复。 没想到的是,晚上吃完饭,回到宾馆,打开手机时,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了,其中就有俞文雅发的,而且一看内容,就知道她是用心回复的:“作家葛老师的一天:游山玩水;享清淡营养美味;品茶小读;与友人把酒言欢;得赠书。”又说,“我们的一天呢?”吴婧也跟道:“嫉妒,吃喝玩乐,赏花赏景。”但是,俞文雅并没有单独回复我,我给她也发了类似的照片的,她只字未回,却在群里发了一通感慨,说明她既矜持又心情不错啊。现在才是晚上八点,时间不算晚,我又选了几幅照片发给她,还留言说,腊梅已经要败了。这回她立即回了,只有两个字“蜡梅”。原来,是纠正我的错别字。我一直把蜡梅写作“腊梅”,腊月里的梅花的意思嘛。没想到全错了,是“蜡”,不是“腊”。想想,也对,像蜡一样地透明。她的纠正并没有让我感到难堪,相反,还特别开心,毕竟,因为她的纠正,我以后不会再错了。便说:“做编辑就是敏感,错别字一逮一个准,谢谢啊。”她回道:“这有啥好谢的。你拍照的手艺不错。我也喜欢蜡梅的。”我说:“北京的中山公园里有一株蜡梅,你空了可以去看看。还有清华大学,也有,在自清亭那儿的假山上,我去年冬天去看过。”她说:“是吗?等有空了去找找看。你在蜡梅树下的照片挺不错的,谁帮你拍的?”这个问题有意思,吴婧等人都变相问过了,只有俞文雅问得直接。难道不是吗,照片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拍的,因为多半会是我的同伴,而同伴者有可能是个女性。如果是女性,当然会引起好奇了。我说:“随便请个旅客拍的。”这是真话,但她没再回复。我转移话题道:“到家啦?”她回:“刚到。”我又说:“晚饭吃啦?”我在等她回复时,就又没有回复了。 但是,我发现手机上的QQ有提醒,点开一看,是李志刚在QQ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如前所述,李志刚在微信群里已经被我踢出去了,但QQ群未踢,因为编辑们和他有工作要沟通。又因为是工作群,没有人会在QQ群里说些和工作无关的话题。 但是,仿佛李志刚知道我们在微信群聊得挺欢似的,也在QQ群里发了一张和工作无关的照片。这幅照片是一段文字的截图,我放大了才看清: 投稿:我的前男友曾在某大型文化公司工作,我的血泪史。一个月4000块钱,996(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一周工作6天),没空陪我不说,我还得刷微博帮他卖书,他上那种没人听的广播节目,我还得装热心观众留言互动捧场,还要求我刷抖音,去他的!更可恶的是,同事都是女的,年轻的漂亮文艺女青年,天天下了班同事聚餐、看电影、看话剧啥的,对比一下,本姑娘俗的。再找编辑我是狗! 补充:我是认识了前男友之后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性价比这么低的工作的,正经好大学硕士,英语特别好,文学素养高,发表过诗歌,看了一堆难看的书和电影,每天辛辛苦苦选题、策划、改稿、校对、办活动、搞营销,一个月4000块钱! 我读下来,忍不住笑了好几次,觉得这个李志刚发的这幅图片倒是有点意思,闷骚。他接连说了几句话:“我就是那个前男友。”“今晚月色真美!”“你们的前男友都说些啥?”我想接着他的话往下续一句,问问他的前女友现在是啥情况。但一想,不对呀,他发的图片内容看似调侃,实际上是对自己从事的职业的不尊重啊,也是对女编辑的不尊重。难怪没有人接他的话茬呢。 午餐 周一上班,我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到办公室的,坐下刚打开电脑,就看到QQ闪动了,是俞文雅跟我说话:“葛老师,两瓶黄桃罐头,放在冰箱了,你下班时带回去。” “谢谢啊,我带一瓶,另一瓶晚上加班时吃。” “那你要注意,开了封吃不完,防止有人拿了吃。” “不会吧,谁会这么不自觉?”其实我知道俞文雅的话所指是谁了。 “有人就是不自觉,从前发生过的。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反正你晚上加班后,办公室也没有别人,带回去比较好。” 我明白了,她不仅是怕李志刚偷吃别人的东西,还怕别人看到她送罐头给我,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好的。”我回复道,“有这两瓶尝尝就行,另两瓶就别带了,挺沉的。” 我的客气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她又一头扎进工作中了。我发现她不像前几天咳嗽得那么厉害了。当然,偶尔她还会咳嗽,轻度的,不过是没有好透罢了。 很快就到午饭时间了。我由于早饭都在六点多吃,十点多又吃了点东西才来上班,一般中午就不吃了。可奇怪的是,吴婧中午要请我吃饭了。看她微信留言的口气,就我们俩。我好奇地问她:“怎么要请客啦?” 吴婧说:“晚上不敢请啊,怕打扰你写作。” 我喜欢在办公室加班到九点或九点半,大家都是知道的。但是,吴婧请我吃饭,我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便说:“我请你吧。吃水饺去。我发现一家好吃的水饺店。” “吃水饺好啊——你只能下次请了,这次我请你——主要是想跟你汇报个事。” “现在说不行吗?” “吃饭时说吧。” “我好奇呢。” “那现在就走吧,也差不多到饭点了……哈哈,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还这么神秘?工作上的事?不会跟我谈情感问题吧?像吴婧这样的大龄美女(包括俞文雅在内),是让人看不清真面目的,虽然她的身份信息在QQ资料里一清二楚,出生于1986年,水瓶座,未婚,这就够了。她的相貌,严格地说,不算美人,不像俞文雅那样让人过目难忘,用现成的话说,回头率低,但也还是耐看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身材也还好,要腰有腰,要胸有胸,两条腿也够长,有时也萌萌的,小可爱,总之,不让人烦。可为什么就不把自己嫁了呢?我早就说过,能成为剩女的都是漂亮的,都是有点资本的,都是青春少女时经历太多太丰富了,感受太多太复杂了,后来当婚当嫁时,对男人缺少新鲜劲和好奇心了,要求也多了,挑三拣四就耽搁了。吴婧是不是这样的呢?我不太知道,没有和她深入地聊过。 这家水饺店不在闹市区,靠品质取胜,所以味道特别好。我和吴婧点了一份三鲜馅的,又点了一份韭菜鸡蛋馅的,两人合着吃。她要给我拿酒,我没要。吃水饺的时候,她先评价了水饺不错,又说她最不喜欢吃猪肉大葱馅的饺子了,味太冲了,不知谁发明的,简直愚蠢到不可理喻的程度。我对她评价水饺没有兴趣,她请我吃饭,肯定不是要评价水饺的。她评价水饺,可能是重要谈话的前奏吧。再说,我对猪肉大葱已经不反感了(本来我也不喜欢吃)。但是,有一次,听俞文雅说,她喜欢的饺子中,就有猪肉大葱的,说那才够味。既然俞文雅都喜欢猪肉大葱,我又为啥不喜欢呢?我就吃了一盘,居然真没觉得猪肉大葱的水饺有什么不好吃,甚至也吃出了俞文雅那样的感受,够味。很多人说话都会在前边找点小插曲,讨好主宾的小插曲,吴婧饭前聊水饺,也是一种小小的策略吧。果然,她顿了顿,一笑,说:“葛老师,今天有好事吧?” “能有什么好事?哈……有啊,你请我吃水饺!” “吃水饺算什么呀,没有人送更好吃的美味?” “有啊,俞姑娘带了两罐黄桃罐头,她家做的。”吴婧真是鬼精得很啊,什么都瞒不住她的——她一准是看到冰箱里的罐头了,既然这样,我还不如先发制人了。 “我就知道是带给你的,幸福吧?” “没感觉,感觉你请吃水饺更幸福。” “一听就是假话。”吴婧真是一针见血,她开朗地笑笑,说,“不开玩笑啦,跟你汇报个事,就是李志刚的事,本来想年后再辞退他的,现在情况有点变化,周末就通知他,下个月不用上班了。” “这么快?下个月?不就是下周吗?”我虽然惊讶,也不感到奇怪。 “也是下一年哈……是的,老板对他印象不好……你不是也希望他早点走吗?” “哦?也好,早走早好。” “哈哈,随你心愿了吧?” “什么意思?”其实我是明知故问。 “别装了……没什么意思,就是向你报告一声。准备这个周末找他谈话。” 就这事吗?倒是不需要吃饭啊!李志刚春节后铁定被辞退,我们都知道的,现在辞,无非提前了一个多月而已。再说了,她通过QQ或微信和我说一声就行了。肯定还有别的话要说吧?刚才谈猪肉大葱是前奏之一,那关于辞退李志刚的事,可能就是前奏之二了。在饺子差不多吃完的时候,她放下筷子说:“我饱了,剩下的你都包了。” 两个盘子里一共还有五六个水饺,我也吃撑了。便也放下筷子,说:“吃不动了。” “别浪费了,吃不了打包。”她望着我,似笑非笑地说,“以前俞姑娘也带过黄桃罐头来的,还挺好吃的……葛老师,你知道俞姑娘的……事吧?” 俞姑娘的事?或许,可能,差不多,这才是吴婧想要跟我说的话吧。 “不知道……她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挺封闭的样子。” “确实,不过我还是略略知道一点的……她离婚后有三四年没上班……对那男的还挺有感情的。平谷是他们的小家。” 果然,我隐约也猜到她应该有过婚姻的,我假装平静地说:“你的意思,她现在还和前夫住在一起?” “好像是这样……那男的是外地人,内蒙古的吧,家境挺好的,但他有恋母情结,什么事都听他母亲的,他母亲又很强势,什么都爱管。是他母亲不看好这个儿媳妇,男的也十分为难,加上没有孩子拖累吧,就离了……这事就别再传播啊。她入职时我和她聊天,她透露过一点。” 我点点头,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说:“真是有故事的人。” 我还等吴婧再说下去。她却若无其事地喊服务员买单了。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有心思了,看着电脑屏幕,心思一直乱着,半晌写不出一个字。不是因为吴婧透露的俞文雅的婚姻状况让我心乱——每个人都有故事,不一样的故事,不一样的情感遭际,俞文雅这么美丽的女人当然也不例外。但是,吴婧为什么要讲这些?为什么早不讲晚不讲,偏偏在俞文雅送两瓶黄桃罐头给我时,讲出来呢?不用说,吴婧也是有故事的人,难道她会对我有意?可我对她并没有感觉啊?既然她要把李志刚打发走,让我缺少这么一个竞争对手,那她应该是支持我追求俞文雅的才对啊。否则,她就不应该辞退李志刚。 想到这里,我瞥一眼身边的俞文雅。她正要看手机。她的手机就放在鼠标的边上,我看到她的手机屏保的图片是一幅蜡梅,正是我拍的数张蜡梅照片中的一张。有人说要把我的照片做屏保,可能只是说说而已,而俞文雅没有说,却这样做了。我心里有点小小的感动,有一种被认同的感动。 黄桃罐头 晚上加班时,我想到了黄桃罐头,决定打开来品尝品尝。 黄桃罐头的冰甜、嫩滑,加上桃子的鲜香,确实很爽口。我吃了五六块,看看瓶子,才不过吃了四分之一,量这么多,真是赚大了。几袋姜糖换四瓶大罐头,不错的交易。关键是,和俞文雅从此有了以物易物的瓜葛,以后还可以继续这么办理。 罐头瓶子上没有任何商标,也没有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一类的字样,由此推测,这确实是俞文雅家自家做的。把黄桃做成罐头,只是用来自家享用,同时也便于保管,要什么商标呢?我是想多了。我把打开的黄桃罐头拍了张照片,微信发给了俞文雅,附上一行字:“真好吃!”俞文雅立即回复了:“放一放更好吃。”我说:“不会坏吗?”她说:“不会。放一年都可以。不过打开的不能放,打开的,冰箱可以放两三天的。”我说:“谢谢提醒。”其实我知道,打开的食品,冰箱也不能存放太久。但我想到她说过,有人偷吃别人存放在冰箱里的食品,便想到了李志刚。要不了几天,李志刚就要被辞退了,他要吃就吃吧。我朝李志刚所坐的位子看看,只是下意识地一看,就惊讶地发现,他桌子上那瓶插满绿萝的瓶子,居然和我面前这只黄桃罐头瓶子非常相似。我立即起身去查证,把我吃了一半的罐头瓶子拿过去比较,果然是一样的瓶子。我立马就想到这样的画面:李志刚偷吃了俞文雅放在冰箱里的半瓶黄桃罐头,被发现后,惹怒了俞文雅,把半瓶罐头往李志刚桌子上一扔,说:“送你了!”李志刚便喜滋滋地享用了。吃完以后,洗涮了瓶子,剪了一把绿萝,插到了瓶子里。 “吃黄桃罐头啦?”吴婧在微信里和我说话了。 “真神啊,你怎么知道?”我立即回道。 “猜呗,看你中午那开心劲儿,哪能等得及啊。怎么样?好吃吧?真投胃口是不是?” 这话说的,好像不是在说黄桃罐头,好像在说俞文雅。我的脑海中也立即浮现出俞文雅那美丽的形象来。老实说,她不太像黄桃罐头,黄桃罐头虽然清爽,略有些甜和腻。如果一定要拿水果做比喻,她有点像南方的杨梅。但我马上就打消了这样的比喻,因为杨梅除了甜爽外,还有一点点酸。俞文雅不酸。 “怎么不说话?”吴婧还停留在她的思维中。 “挺好吃的。”我说,“冰箱里还有一瓶,留给你们吃。” “得了吧,人家是专送给你的,我们哪有那口福啊,你自己享用吧。不和你说了,我练瑜伽去了。” 吴婧才酸呢,不过她没有杨梅那味。 辞职 周四了。星期不过三,过三没时间,都周四了,大家心情有所松懈,下午刚到下班的点,平时几个说得来的,便扎在一起闲聊,聊即将到来的元旦小长假去哪里玩。俞文雅也稀罕地参与了我们的讨论,她还给出了建议,认为大冬天的,可以去南方的城市,杭州一带应该不错,嘉兴啊,湖州啊,都好,还说她还没去过杭州,没看过西湖。但有人否决了她的建议,说时间不够,才三天,根本不能尽兴。也有人建议周边游。但大部分人认为,周边没什么好玩的,山是光秃秃的山,水是冷冰冰的水。就在我们为去哪里玩而讨论时,李志刚把吴婧叫到了小会议室。我们聊天也就结束了,各自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不消几分钟,吴婧和李志刚就回来了。 大家也陆续下班了。当办公室里只剩下吴婧和我时,吴婧突然从座位上走过来,对我说:“葛老师,我犯了个大错。” 我看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并不像犯了大错的人,便说:“能犯什么错?你都是一贯正确的。” “你知道李志刚找我干啥的?” “干啥?” “辞职。” “那不是正好嘛。” “什么正好啊?人家难受死了。”吴婧这才收敛脸上的似笑非笑,做出要哭的样子,“肯定有人透露给老李了……都怪我。” 原来她纠结这个事。 “这个重要吗?”我说,我的意思是,主动辞职和被辞退,结果都是一样的。 “当然,除了你,我只和俞文雅说过……她不会告诉李志刚吧?” 说到俞文雅,我就不想接茬了。言多必失,吴婧太聪明,我不想暴露我心里的秘密,就算吴婧多次暗示她已经知道我心底暗恋俞文雅的秘密了,我也不能再让她识破一次。 然而,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几天后,也就是新年的第一个周末,俞文雅也要辞职了。 吴婧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以为是开玩笑呢。她却千真万确地说没有。 我震惊了。俞文雅就在我身边。她现在一点异常也没有,还在有板有眼地核对文稿。但是,她明天就不来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不再是同事了,就不在同一间办公室了,有可能,我们也从此不再联系了。怎么会这样呢?我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我没有考虑,就给她留言,我不能问她怎么辞职了、为什么辞职了一类的话,我只能向她祝福,祝福她未来一片光明!她没有回复我,快下班时,才说:“谢谢葛老师,换个环境也好——正好我也干腻了。”看来,她是下定决心了。我心里难受,真的很难受,还夹杂着失落、失望、遗憾、惋惜等复杂的情绪。两个多月来,我每天出门上班,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要看到她,每天上班,我都心存希望,心怀美好。同样的,每天下班,看着她离开了,就有种淡淡的失落,就期盼着明天早早地到来。她怎么会突然辞职呢?干腻了?肯定不是她说的理由,肯定还有别的隐情。我又给吴婧留言,让她再劝劝俞文雅。吴婧回复说:“劝了,没有用。我了解她,她很固执的,决定的事,从不悔改。唉,两年多了,还是有感情的。算了葛老师,天要下雨,下一句怎么说的?随她去吧。李志刚辞职了,她也不干了,正好,大家都清静。” 这是什么意思?吴婧的话让我纳闷了,李志刚的辞职和俞文雅的辞职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大家都清静”是什么意思?莫非她在向我暗示什么? 讲座上 我不太关注我们的群了,无论是QQ群还是微信群,更不会在微信群里说话了。以前我会没话找话地说点什么(甚至上传许多照片),以引起俞文雅的注意——她当然不会接我的话茬,但偶尔也会说句什么,比如我的话里错了个字,她会纠正,比如顺着别人的话,她也会发表个人观点。现在想来,这个群存在不存在都无所谓了,因为俞文雅退群了,辞职第二天就退群了。退了微信群,也退了QQ群。我一直担心俞文雅会把我的微信拉黑,又不好意思核实。从前会有工作上的事作为借口,现在很少找到合适的借口了。但我还是在她退群不久后,问了她:“俞姑娘好,在哪里上班啦?” 我料想她不会回复的。她果然没有回复。让我稍稍欣慰的是,微信还畅通。微信能畅通,我们就有保持联系的希望。没想到的是,隔了一夜,第二天七时许,她回复了:“谢谢关心。” 虽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能回复,已经很让我开心了,我甚至有点感激她的意思。我又说:“现在办公室里很冷清了。” 说过又后悔了,依她的敏感,肯定会以为她在时是很热闹的,“热闹”可不是她的个性。再说这句话也不像是夸赞她的话,我赶快撤回,换一个语气说:“有空回来看看啊,大家都想念你呢。” 这回她真的没有回。隔了一天也没有回。 转眼就过春节了。一场席卷全国的疫情使各种真假消息满天飞,大家都自我隔离在家里。 我通过微信祝她春节快乐,她同样回复了一句“春节快乐”。我给她发了个红包,毕竟过年了嘛,发个红包也不算冒失,她回了个“谢谢”,没有收红包。二十四小时过后,红包退回了——这也符合她的个性。 又转眼,元宵节也过了。时间很快到了5月中旬,我看到朋友圈有人发了个阅读分享会的信息,有关汪曾祺及其作品的,5月16日是汪曾祺逝世纪念日。我是资深的汪迷,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何况这是自我隔离后看到的第一个公开活动呢,便在规定时间赶到了会场。 再次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这间不大的会场里,我遇见了俞文雅。简直太出人意料了,太让人惊喜了。我们几乎是同时看到对方的。虽然我们都戴着口罩,但还是认出了彼此。分享会还没有开始,主讲嘉宾可能因为塞车,还没有到,会场里有点乱,因为座位已经坐满,我和俞文雅都站在后排。我是在想找一个合适而舒适的位子时,和俞文雅不期而遇的。俞文雅稍稍地抬着头,眼睛里掠过瞬间的惊喜,又恢复了理性微微笑一下,表示问候。我听到我的心在“怦怦”乱跳,紧张而慌乱地说:“来啦……” “这么多人……” “是啊……今天没上班?”我说过就后悔了,今天是周日,当然不上班啦。没等她回答,我又说:“这么巧,会在这里遇到你。” “是巧。”她依旧保持惯有的平静。 我发现她头发比她离职时长了些,人也略略有点消瘦,穿一件浅灰色的短风衣,里面是她以前穿过的烟栗色毛衣,人很清爽。或许是不断有人进来,也或许是我故意引导,我们被挤到一个角落里,这样,我们轻声交谈,就不会影响到别人了。 “还不知道你在哪里上班呢。”我说。 “哪有班上啊……在家看看书。” “也好……没上班也好。”我想,没上班,辞什么职呢?她的辞职,可以说亏大了,因为疫情期间,不上班也能拿到工资的。她这一辞职,就没有收入了。当初她辞职时,我以为她已经修好了退路了呢。 俞文雅突然一笑,诡秘而调皮地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她语气转折太快,我有点没反应过来,结巴道:“……就,就我一个人啊。” “吴婧呢?你们没一起来?” 这是从何说起?吴婧怎么会和我一起来?俞文雅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从来没和吴婧单独参加过什么活动啊?仅吃过一次饭也是被动的。 俞文雅见我犹豫和木讷,掠一下头发,又追问道:“怎么没一起来?” “她怎么会和我一起来?她还以为你的辞职和李志刚有关呢。” “莫名其妙,是说她自己吧?”俞文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声音像气息般地轻声问,“你说我……辞职?” “是啊。” “和李志刚有关?” “是啊……” “吴婧说的?” “是……” 俞文雅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虚,几秒钟过去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正在积聚着泪水。 我有点疑惑了,强调道:“当然……我不信。” “我没有辞职。”俞文雅略略加重了语气,“吴婧通知我,是你把我辞退的,而且是大老板的安排,她就是想留,也留不住。至于李志刚……真是笑话,谁知道她怎么编派出来的。” “啊?”俞文雅的话惊到了我。我辞退了俞文雅?吴婧转达的是我的通知?这剧情反转太快了吧?怎么会是这样?我脑子有点乱了,想理一理思绪,可越理脑子越乱。分享会已经开始了,主讲嘉宾正在说着什么,可她说什么,我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我看到俞文雅思想也开小差了。她肯定也被我的表情变化惊到了。她凑近我一点,小声道:“不是你辞退我的,是吗?” “当然!”我使劲地点头,肯定地说,“怎么会呢?”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可我真的不知如何表白。 “我还欠你两瓶黄桃罐头呢。”她立即转移了话题。 “……是啊。”我心里感动了。 她的胳膊就在我的身边,我碰了她一下,悄悄抓住了她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很冷,并且在微微地战栗。 咳嗽 第二天是周一,我来到编辑部。编辑部和往日一样地安静,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我坐下后,下意识地觉得身边的俞文雅还在专心致志地看稿子。每次都这样,都仿佛身边有个人,每次又都很快地知道,俞文雅已经辞职了。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辞职,是被我“辞退”的,这一字之差,差别可就大多了,差一点毁了我们。 不知道谁在我的桌子上放了半盒草莓。我们编辑部的好传统,就是常有人带好吃的来,每人分享一点,不需要说感谢一类的话,吃就是了。我拿起一颗草莓,看一眼吴婧,她跟我妩媚地一笑,说:“新上市的。” 我就知道了,草莓是她买的。 就在我吃草莓的时候,吴婧突然咳嗽起来。 吴婧的咳嗽划破了编辑部的安静,并且刚开了个头就不可遏制,就一声接着一声了。这让我想起了当初俞文雅的咳嗽。俞文雅的咳嗽,给我们编辑部带来了一连串的变化,意想不到的变化,先是李志刚不失时机地向俞文雅献殷勤,被吴婧辞退了,接着是吴婧又辞退了俞文雅,跟我说是俞文雅辞职了,并在俞文雅面前“栽赃”了我。那时候,疫情还没有爆发。这回吴婧又感冒咳嗽了,该会是什么预兆呢?我用微信告诉俞文雅:“吴婧咳嗽了。” 俞文雅马上回了个会意的笑脸,说:“你们编辑部是不是有人咳嗽就会出事?” 2020年3月6日于傲来国花果山下 2020年5月15日修改 陈武 江苏东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曾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作家》《钟山》《花城》《天涯》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选载。 老白的碎片 ◎文卿 老白流的汗有一部分是因为天气热,大部分是因为气的。他被“碰瓷”了。 以前他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碰瓷的,他还骂人家傻瓜笨蛋,双方他都骂,骂得那个痛快。反正人家已变成新闻图片,不会跳出来跟他理论。老白一直以为碰瓷是指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故意和机动车辆相撞,骗取赔偿。他没有深究过“碰瓷”这个词,就算后来混迹于古董市场时也没有想过。 但就在他的脚尖碰到前面一个花瓶,花瓶倒下又碰碎一个碗的那一霎,他突然明白了“碰瓷”这个词语的源起。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等他得意于自己的无师自通,摊主已跳起来,几乎和瓷器粉身碎骨的声响同步。 临近中午了,摊主还没开张。 这个城市的东边本来建有一座立交桥,周围的楼房也一个劲地冒出来,店面也张罗起来。没多久,立交桥查出质量问题,封了,将来何去何从未有方向,就那么搁着。人流量骤减。店铺便一家一家偃旗息鼓,门面关闭。这一带是闽南典型的骑楼建筑,店面外有延伸部分,日晒不到,雨淋不着,一些卖古玩的便在店外摆了地摊。渐渐地,一人两人,一摊两摊,竟有了点规模,有各县来的,也有更远的外地赶来的,时间也慢慢地约定俗成,在每周日上午集会。这里好像符合古董们的秉性,静静于一隅,偶尔露面,关注的人不用多,喜欢的就来。形成小集市后,人流量也回升了一些。市里索性将旁边一个闲置的商场打通,给这个古董市场的商人摆摊。虽没有空调,但雨淋不到日晒不着。摊主们平日里各有各的营生,一到周日上午,摇身一变变成古董商人,眼神或泛活或深沉,口才也上去了,一套一套的,个个都是专家,考古专家、历史专家。 一周就一个上午,老白总会来逛逛。 老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脑子竟然还闪过“花瓶没碎,结实多了”的念头。他总在这一带晃,怎么样也混个脸熟。他也不买什么,他知道多数是假货,不,百分之九十九是假货,另外百分之一也许连摊主都难辨真假。反正买卖双方心知肚明,愿买就买。老白把这里定义为工艺品市场,看到有成交的也替摊主高兴,也为买主叹惋,并回去列为谈资。 老白潜意识里认为踢倒的是一件普通商品,碎了的也仅是一件普通商品。摊主不这么认为,那是他的镇摊之宝,不能不跳起来,而且天气这么热,一个早上都要过去了,逛来看去的有几个,但都没有留住,一个早上又白摆了。临了,这么个声响,精神为之一振。 老白脸上的讪笑还没展开,摊主直吸气说:“我的古董碗呀。”老白愣了一下说:“老哥,这不是古董吧。”周围好些看热闹的人。刚才摸过那个碗问过价格的人也围过来了。摊主比刚才跳得更高:“不懂就不要乱讲,这个是清代的。” 摊主捡起一块大的碎片举给大家看,高高地:“看到没有,这边,还有这里,这个线条,狮子穿梭在牡丹中间,富贵平安哪,康熙青花狮纹牡丹碗,品相全的,全的。” 观众集体沉默,眼波流窜。 老白也涨红了脸说:“不可能是真的。” 摊主睁圆眼说:“不信?不信你拿去做鉴定。假的非但不用你赔,我还倒贴你。” 有些话可说不可做,可做也一时做不了。听起来可行,细想是不可能的。也许是可能做到的,但耗进去的时间、精力、金钱却是没尽头的。 摊主说了可说不可做的类似诅咒的话,还很硬气,老白不可能说好。他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他不反击就会掉下去了。老白说:“哪有可能是真的,谁都知道,这里全部都是假货。” 老白一竿子打死一片,还有许多顾客或潜在顾客或正在成交的买卖呢,有的犹豫着放下一个古香古色的酒盏,轻轻地放下。本来沉默的看热闹的其他摊主不答应了:我们怎么是假货?你说话要有证据,说话要凭良心。 谁都知道?恰恰是谁都不想知道,良心皆在暗处。 老白像蛇被踩住了尾巴,一头想钻到洞里。他说:“我就那么一说,那么一说,但这个碗确实不是真的。”摊主把碎片往老白眼前一推,斩钉截铁地说:“拿去鉴定。”老白微微往后一顿,眼光往四周一溜,他现在急需有人出来圆这个场,可人们还是看热闹。 老白莫名悲壮,孤军奋战,没有退路。脚后是一块石头,大石头,有点像躺椅,不知道谁放的,也许当时想当沙发卖掉,没人要,结果就一直放着。老白一来就占住了,往后一靠,有点意思,有些冰冷,夏天坐还挺舒服,他时常坐在上面,看着人来人往,脚晃晃,谁都得做事,都在忙,只有他是最清闲的,日子过得跟神仙一样,俯瞰芸芸众生。事情就出在这里,他脚就那么往前一晃,就踢到花瓶了。事情过后,老白回想起来,那个花瓶是不是放得太靠近他了,在他没有任何戒备的时候,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像电脑死机,场面有些僵持。演员忘了台词,老白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才合适。 “老板就开个价嘛,能赔人家就赔了。”人群里不知谁突然冒出一句,大家也附和几声,推动了剧情发展。老白竟有些感激那个开口的看客。 摊主说:“我好不容易才在乡下淘到的,大家都知道现在要淘到好东西是太难了,本来想卖个好价钱。现在你说我怎么办?” 老白表现出自认倒霉的样子说:“你说多少?” 摊主说:“一千。” 周围有人牙疼一样吸了口气。老白听出来了,他说你宰猪呀。有人笑出来。老白话出口就后悔了,这个比喻不恰当。 他这辈子总在后悔口不择言。 老白说:“一千太贵了,撑死也就五百。”摊主说:“一千还是看到你经常在这里,不然至少一千二的。”老白想我的面子值两百。 这么一想太廉价了。老白突然想到自己的女婿是学历史的,是大学历史系的讲师。东西之所以成为古董,就是因为有历史嘛,古董这东西他应该懂。 老白说:“算了,还是去鉴定吧。”顿了一下,他又说,“不然让你赔了我也过意不去。” 老白对自己的最后一句表示满意,既反击了又能显示有气度有水平。 摊主说行,所有费用你要出。 老白说要什么费用,我女婿是专家。摊主说马上打电话。 摊主的硬气让老白迟疑起来。这种心理素质是古董地摊者必须具备的。老白没有这种素质,而且他猛然想起来,女婿不是女婿了,前段时间离婚了。 像身下突然被抽掉椅子,老白空了。空了就摔了,就认了。老白眼神一暗,眼皮一搭,摊主敏锐洞察,欺身过来:“快打电话。” 老白说:“算了,我女婿很忙,没空为这种小事费脑子。但是你这一千确实太过了。” 最后的协商是各退一步,八百五十元成交了。摊主碎碎念,亏死亏死,一边将碎片包起来。看热闹的意犹未尽,没有意想中的精彩,现在的人没血性了,架都吵不起来。 回家的路上,老白突然想起来,那一包碎片是他的,是他花八百五十元买的,要拿回来。已经快到家了,日头晒得感觉自己是一个炸药包,再多半度,就会爆了。实在懒得返回了,就算回去,也散场了。老白想下周一定要去拿回来。 老白路过小卖部时没有打招呼。小卖部主人是个寡妇,半老不老,说丑不丑,就是眉毛文得很生硬,永久的那种,不可逆的,让你悔断肠也没办法的。眉毛卡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寡妇就把刘海放下来,盖住。有时刘海长了,连眼睛都盖住了。见老白没有停留地从她刘海缝中走过,她摆出一半的表情夭折了。本来她还想着是要笑迎一下,还是高冷地斜一眼,等对方搭话。所有打算都落空。 平时没顾客时老白会停下说几句,不咸不淡,不近不远。今天老白没心情。 他回到家里。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老白拿起空调遥控器,又放下。他决定从空调的电费里省下这八百五十元。这没什么,人生就是省下来的,熬下来的。苦日子不是没过过,只是当时不感到是苦。谁都差不多。再说,最苦的是伺候瘫痪老婆的那些年。 老白想起以前带女儿去乡下老家。一片黑乎乎。他带的手电筒挖出一条光的隧道,女儿嫌不够亮。老白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家还这样。但女儿嫌,他就不乐意了。以前还没有手电筒,都点竹子照明。女儿又一脸疑惑,竹子能点着?持续烧着?多年前习以为常的,被女儿一问,老白又停顿了一下。 按惯例,老白要教育女儿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了。他不得不回想了好久以前的事。竹子劈成竹片,两指宽,浸水,再晒干,他当年读书时是一手翻书,一手举着竹片照明。女儿不解,不会有什么灰掉下来?不会烧到头发?为什么不固定一个地方腾出手来,为什么非得举着?老白恼怒,这偏离他的目的,他说听重点听重点,现在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好好学习。女儿不再追问,嘟囔着走开。女儿的反抗就是或沉默或走开。 老白给女儿打手机,打一次没接,过一段时间也没回。老白猜女儿还在怨气中。他再打。女儿接了。 空调没开。老白觉得自己在一个蒸笼里,自己就是一个大白馒头,不断饱满胀开。他想女儿不回来也好,回来也是气。她肯定问为什么不开空调,热出病来值不值,看病的钱多还是电费多。老白心情好时会认同,心情不好会回顶多中暑,藿香正气水也要不了多少钱。女儿会瞪眼,说不可理喻。 人就是这样。小时候管着孩子,孩子也怕你,孩子大了以后,特别是成家后,父母、孩子的界线模糊了,势均力敌了,渐渐地,父母一天天老,一天天矮,一天天轻,反过来孩子要管着父母。但只要父母身体健康,有经济来源,和孩子还是保持一种平衡,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我不干涉你,你也别管我。话这么说,生活总有关联,总不知不觉相互渗透。与生俱来的血缘让他们像刺猬,不近要靠近,近了又刺痛流血。有些话不说憋伤自己,说了伤着对方。 到底谁不可理喻?自己拴不住丈夫能怪到自己父亲头上吗?老白知道女儿存着这心,但真不能怪他。当时体检时不是还没闹离婚吗?女婿学校发体检卡,就给老白,说去体检下。老白很高兴,小卖部的寡妇、半个小区的老人都知道老白有个孝顺的女婿,还有他的名言:女儿孝顺算什么,那是应当的,女婿孝顺才是真孝顺。 女儿离婚后,有一段时间,老白都不敢在小区溜达,仿佛全世界都知道,都在笑话他。其实只是他个人感觉。他不说,谁会知道呢。有些私密往往是自己泄露的。自己丢了斧子,邻居个个是贼。 老白说:“我又不知道他们正在闹离婚。那检查出有阴影我不紧张吗?能不发火吗?你知道我在家具厂干过,那天天的,吸进去多少木屑是不是?肯定积在肺里了。女婿半个儿,我冲儿子嚷几句不行吗?好好的,叫我检查个什么劲!” 他又说:“我就是急了唠叨几句,谁身体出问题不紧张?我又不是真怪女婿。离婚也怪不到我头上呀,你说呢?我就冲他嚷几句而已。女儿是不是无理取闹?她是火没地方发。你一定想这么说。 “当初要是同意女婿生二胎,也许没这事,他就想生个儿子,憋着呢。你说呢?” 没人应答。 老婆的相片挂在墙上。老婆死了半年了。老白自言自语的习惯是从一个深夜开始的。那晚,屋里真静呀,静得老白以为自己是个死人。如果不是牙塞得难受,老白真以为自己死了。 那天晚饭吃的是中午的剩饭。一块红烧肉是隔天的,硬邦邦,老白舍不得丢,就用力嚼着吞下去。一小块肉潜伏到牙缝里。老白只找到牙签筒,空的。用舌头顶,舌头软,牙齿吃硬不吃软,起不来。手指抠,无疑像大象鼻要捅到蚂蚁嘴里,有劲使不上。 已是深夜,老白满屋子转。他发现一根牙签就可以逼死人,就能使人崩溃。越想越难受,不把残渣捅出来日子简直没办法往下过。老白转到老婆相片前说,你说我怎么办,连个渣渣都搞不定,你在的时候,牙签、棉签、面巾纸这些倒是从来没有断过,你就像田螺姑娘。 这是指老婆没生病前,生病后都乱套了。老白选择性地让自己的记忆跳过老婆生病后的那几年。摁快进键,噌噌掠过。每个人内心总有一块连自己都不愿意踏入的犄角旮旯。 老白想去敲小卖部的门,想想还是算了,太晚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要自找麻烦。别人要是知道只为了一根牙签,会相信吗? 老白说:“你看我对你多好,你不在我还这么自觉。” 老白说:“本来跳舞也就是锻炼锻炼,跳舞就得搂着,就你那小心眼。” 老白说:“那些女人也很奇怪,以前跟我说说笑笑的,现在一个个却像贞节烈女一样,都集体不理我,好像我是瘟疫一样。拉倒吧。不跳就不跳。” 老白说:“你女婿说想再生一个,女儿不同意,我也不同意。都上四十了,还生什么?但话说回来,只生一个也不好,你看看我现在,你把我丢下,女儿久久才回来一次。” 说着说着,老白竟然畅快了,牙塞不那么难受,他用舌头顶了顶,肉渣竟然不在了。是不是因为说话震动,震出来,又不知不觉咽下去了?总之,是畅快了。 深夜的自言自语就这么顺延下来。 女儿在电话里腔调懒懒的。老白其实不知道要跟女儿说什么。巴掌也要两个才响,若一方兀自在空中挥着手掌,能出什么响?对话吃力晦涩,老白想到一条要死不死的鱼晒在干涸的河床。最后老白装不下去了,说算了算了,挂了。说挂并没有付诸行动,希望被挽留。但女儿挂了。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白一直想不明白,以前老婆还在的时候,女儿也不是这样,虽不怎么亲密,父女关系也在正常范围内。照理,只剩一个老父亲,女儿应该更关爱自己才对。老白郁郁寡欢。 可一想女儿以后一个人带着外孙女,老白又气不起来。人一生区区几十年,中间再什么耽搁下,比如侍候瘫痪的老婆好多年,想舒心过下日子,多难。小区前天死了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葬礼很热闹,仪仗队敲锣打鼓,还唱歌,流行歌、闽南语歌,若没有夹杂哀乐,像办喜事,似乎存心来分散活人的注意力。悲伤早被冲淡。泪水刚冒上来就被打断:卤面吃完了,快叫人再打来;或随礼金的人来了。 闽南人的葬礼要备卤面接待吊唁的亲朋好友。大家久未见面,吃过一碗卤面,不好意思再添,离出殡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趁仪仗队歇停的时候,大家赶紧话话家常,从感慨死者开始说,中间天马行空,再用嘘唏死者结束。 听见哀乐,老白本能地情绪低落,感同身受,一晃,自己也上年纪了,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轮到自己时能这么热闹吗?他从停车场出来看见几个老人正坐在死者的黑框像边聊天。头发稀疏,皮肤沦陷在老年斑里,他们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陈年旧事,不符合场合的愉悦快要压抑不住。到一定年纪,最大的胜利就是参加别人的葬礼。死者面容不合八十六高寿,似乎是早些年拍的,且神情安详,甚至有点微笑,好像正参与聊天中。老白见那几个老人都比自己老,竟没物伤其类,自己的伤感显得有些矫情。老婆去世时自己都没这样的感触。一转头,听随丧礼礼金的人说现在都没带现金。记礼金的人说没关系没关系,一边指指桌上的二维码。来人便用手机一扫。老白突然想笑。流于形式后,死亡有多可怕?活不活死不死的才可怕。 小卖部的女人因为葬礼,多多少少影响了一些生意。虽有热闹看,她的脸也垮垮的。老白买了几根火腿肠和两包榨菜。火腿肠和榨菜是万能的,救急的,懒得出门或没菜时丢下去煮面,或配稀饭都可将就。小卖部的女人说老吃这些东西不好,老白说那以后不买了。女人一时噎住,说买别的,你看这卤蛋肉松,不比那个有营养?老白苦哈哈地说:“没钱呀。”女人啧啧撇嘴。 两人都没心思往下说。老白爬上楼,气喘吁吁,已经爬得很慢了。他年轻时喜欢住高楼,好像高人一等,至少视角上。人生无法周全,楼还是那楼,视角还是那视角,可腿脚不是那时的腿脚了。 那年老婆说头晕,说得含糊,但亲人能听懂。刚进门的女儿说上医院。老白闪过这是七楼,背不下去的念头,一边说头疼脑热很正常,正常人都会的,何况你妈,给你妈倒杯热水去。老婆说我晕得厉害,说着,常年歪一边的嘴流出涎水。女儿说上医院,她想去搀老妈坐起来,躺了多年长了不少肉的老妈对她来讲太重。老白说睡一觉就好了。老婆躺了一会儿,好像缓了一下,没一会儿又说想吐。老白去拿盆。女儿不再理会老白,打了120。120来,竟然只有一个护士和一个男护工。他们打开担架,护士让老白搭把手,把病人移到担架上,还要老白一起扛下去。老白很生气,这是七楼,叫救护车又不是不要钱,还要家属自己出力。如果这样,不如家属自己送去医院。没人手?司机为什么不上来?凭什么要家属既出钱又出力? 女儿说先去医院再说。她让父亲跟她并肩,一人握一边,站在男护工对面那头。老白见老婆似乎睡着了,还睡得挺香,埋怨女儿不该打120。护士说病人昏迷了,你们快点。 到医院后,忙活了一阵。医生说送晚了,早送十分钟也许还有得救。就像膝跳反射,老白从座位上弹起来:“你们医院的车来得太慢,还不肯抬下楼,你们要负全责。上次我们马上就来了,你们也没治好,瘫了八年零一百零四天。你们医生草菅人命,你们医院无能,别想推卸责任。”嚷完他觉出腿软,出事了,出大事了,他本能地找同盟,一转头,女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冲进门去,扑到白床单上。医生冷冷地说日子你倒记得清楚。老白气呼呼地想回句你来试试。女儿的号哭声传来。 那天回到家里,老白先把那些日历丟掉,过一天画掉一天的日历。老白有时还会在某天边上记录洗澡,或买了几包成人尿不湿,或提醒去医院拿药,像日记本像功绩簿。一格一格,记得有些漫不经心,猛一看,更像草稿本,长满无意识和潜意识的荒草。这样的日历加上墙上挂的有九本,本来以为要拿整个柜子来装。挂历算是老白必买的年货。亲戚朋友友情来访,挂历是必看项目,这样一目了然,老白也便于线索清晰地像祥林嫂一样述说。老婆远远躺着,嗯嗯啊啊,不知道附和什么。 老白想再也用不着挂历了。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任何挂历。不用一天一天地算着,像油一样滑溜,不知今夕是何年才是好日子。之前的日子跟灶台的油腻一样,永远也擦不干净。灶台缝隙有几只蚂蚁衔着一粒遗漏的米饭前行。老白迟疑了一下,放下抹布,不想毁灭了蚂蚁那点微弱而隐秘的快乐。 电视开着。已经开很久了,从早上到黄昏。如果晚上没外出,还会一直延伸到深夜。老白最舍得浪费的就是看电视的电了。他怕静,一静就似乎听到老婆的声音,连在床上因痒而蠕动的细微动作都能听见。但以前他总想着要是清清静静的多好,屋里要是没有陈年旧棉被的味道多好。就像有婴儿就会闻到奶腥和爽身粉气味一样,屋里常年有病人,就会有久滞不去的腌臜气息,通风也去不掉的。 电视哪个频道没关系,演什么也无所谓,有个声有个影就行。四壁苍白冰冷,静得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电视开着,手机还刷着,老白试图从朋友圈看到女儿和外孙女的一些动向。女儿却像看透了父亲,就是不发,久久静默。 找个机会,老白问女儿到底为什么离婚。女儿不耐烦地说过不下去就离了。 老白觉得太随意了,他搜索着可说服的句子,讪讪地说婚姻要用心经营。女儿更不耐烦,说又不是生意,为什么是经营,所有觉得累的婚姻都是错的,都要结束。女儿盯着父亲。父亲败下阵。离都离了,说什么都是不对的,说什么又都是对的。 熬到周末,老白赶紧跑去古董市场。 摊主一脸无辜:“什么碎片?” 老白不相信对方会忘了,他说上星期碰碎的。摊主睁大眼说,我哪里知道,我又没拿。老白说:“当时你包起来了,是我没拿。”对方说我怕割伤人家,包起来不代表我拿了,好心没好报。你没拿关我什么事,我已经赔到裤子破了。 老白说那你知不知道那包碎片哪儿去了。摊主再次睁眼撇嘴说我哪里知道,你去问扫垃圾的,行行好,离远一点,再碰到就不止八百五十块了。 老白在场里走了一圈。时光不会倒退到上个星期天,那时老白还觉得苦尽甘来的人生还是不错的。现在古董碗的碎片去向不明,只有一摊一摊的赝品围攻着他。自己的一生也像是赝品,自己到底有没有真实活过。 老白突然想到,那个摊主赔多少钱都记得,他肯定是知道碎片在哪里,一定是他收走了。骗子,骗子。老白胸口起伏不定。若摊主愿意回收碎片,是不是说明那个碗还真有点价值?这么一想,老白又觉得好受点? 以后还来不来这个市场,老白觉得得当成一个问题认真思考一下。 文卿 本名黄文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短篇小说集《一只保卫谎言的鱼》、散文集《迎面走来若干年后的儿子》、儿童文学《落花生——少年许地山》。 徐春桃是谁? ◎刘起伦 进入7月之后,我们到“兰波旺”吃小龙虾、喝冰啤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了。有时一个星期就去四次甚至五次。你可千万别误会是我可耻地爱上了夜宵店的小姐姐雪莉,更不能毫无根据地怀疑我师父张德稳想来猎艳。他的人品无可挑剔。我敢打赌,这样的好男人如今已经绝迹,像华南虎。你不承认,除非你是周正龙。 “火炉子一样,这地方。你晚上不吃夜宵,能怎样?”张德稳如是说,“再说了,一大盆辣得屁眼冒火的小龙虾,外加管够的冰啤酒。男人想舒坦,还要什么?” 我是个北方佬,来到湖南,是真吃不了这里的辣啊!青春痘在我脸颊异军突起,扯起了反旗,而且这一处还没扑灭,那一处又立起山头。小龙虾越是辣得够味,越是想着用冰啤去扑火。跟着这样的师父,酒量不突飞猛进都不行!一次酒醒后,我对张德稳说,如今我是水土不服只服您! 醉眼看“兰波旺”,多么洋气的一个名字,用在株洲芦淞区夜宵一条街这家夜宵小店,是不是可惜了?它应该出现在北京后海某家店面的招牌上才对,至少,也该亮相在湖南省会长沙最热闹繁华的解放西路吧? 我想,给小店取这名的人,怕和我一样,是个半桶水诗人。兰波,法国象征派诗人,超现实主义鼻祖。即使你不是诗人,总该知道“生活在别处”这句名言吧?这话曾从我师父嘴里冒出来过,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雪莉,名字也洋气。嗯,对得起“兰波旺”。她是“兰波旺”夜宵店五个女招待之一,在我心里,是无人能够替代的“兰波旺”。地球人都知道,“兰波旺”,英语“第一”的谐音。有了雪莉,这家小店配得上“兰波旺”。 我再次声明,我可没爱上雪莉小姐姐。信不信由你。 不过,自从跟着师父张德稳到“兰波旺”吃过第一次夜宵后,停了诗笔多年的我又有了写诗的冲动。平心而论,雪莉是个可爱的姑娘。她几乎不化妆,即使抹了粉脂,也是淡淡一层,除了那一头酒红色大瀑布长发让她看上去还算时尚外,与这个年龄的都市女孩相比,她无疑太过淳朴。我记住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自然、纯洁、明亮,可以作为一首唯美之诗的诗眼。即使在斑驳的灯光下,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师父张德稳,一家国字号大企业旗下房地产公司的副总工程师,一个高管,拿着不菲的年薪,完全可以待在北京总部,每天看看图纸,为决策层确定或否决某个项目发表几句有用或没用的意见即可,即使离京,也是检查指导,走马观花,前呼后拥,何必把自己混同成一个项目经理,日晒雨淋的?害得我这个助理工程师,他的徒弟,也跟着颠沛流离。好在我了无牵挂,打起背包就出发。 “生活在别处。小伙子!”每次,张德稳都这样拍拍我肩膀。如果他不是恢复高考后前几届的同济大学高才生,我会觉得他特别滑稽。我也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学院,正因如此,张德稳很器重我,把我挑在身边,收了个徒弟。 比如这次,二公司在株洲芦淞区高科园接了个项目:神通光电新基地建设。张德稳就主动请缨,跟踪这个项目,建成样板工程。老同志了嘛,董事长、总经理基本上都依着他。我当然没问题,还没来过湖南呢。“湘女多情”这句话我可是老早听说了的。呵呵。 对了,得告诉你,张德稳就是湖南人。他说过,出生在湘南乡下一个叫白石铺的小地方。“我一个农民的儿子……”这是他在很多公开场合发表演说时的开头语。农民的儿子张德稳和他妻子出生在同一个地方。他们是中学同班同学。 “原来你和师母青梅竹马啊!” “嘿嘿,嘿嘿……这个么,有点夸张。你师母,人家可是高干子弟!她父亲是我们县劳动局局长。你不会知道,那时的一个县劳动局局长有多大的权力,多少人招工、安排工作,全在他一句话。我们……家境,不可同日而语。” 这勾起我无限伤感。我也来自农村,在当地也是底层中的最底层,低到家里的三合土地面下到处都藏着蚂蚁洞。我的童年几乎就和这些蚂蚁为伍。可能还有这个因素,师父对我特别好。 “你小子可别误会我或者我家里谁谁谁,沾了我这位泰山大人什么光!我从来没有,也不屑于沾她家半点光!”师父仿佛看透了我心思。 那么,我只能认为师父师母完全是将纯洁的革命友谊发展成爱情、最终水到渠成牵手到一起的。他们这一代还是有很多人把爱情当作信仰的,让我莫名地钦佩和向往。 随着给张德稳当徒弟的日子越来越长,我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判断失误,还是过于浪漫主义了。许多事情发展的路径并不和我的灵感保持同一个向度。比如,师父师母共同建造的爱情公寓,就不是透明的玻璃房子,好像有个什么人或者影子,夹在他们之间,不那么纯粹。 前年中秋节,我去他家送公司分发的过节物资,碰到两口子在吵架,吵得有点凶。师母显然急了:“你就是贼心不改,还惦记徐春桃!”张德稳就像被武林高手点中了穴位的傻蛋,或者说,像一个气鼓鼓的橡皮轮胎被一枚钉子扎中,瞬间就泄气了。还有去年秋天一个周末,师父和好友几家子相约去昌平十三陵自驾游,我被喊上一起去并充当临时司机。天气很好,师父师母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一路有说有笑。张德稳笑着说师母那件鄂尔多斯羊绒衫颜色显得老气了点。师母脸子一下垮了:“什么好衣服穿我身上,都左右不是。穿徐春桃身上才好看,是不是?”好气氛戛然而止,像高速公路上的急刹车。 徐春桃是谁?我不知道。但能够肯定,一定是某个故事扣人心弦的主角,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心。一次,趁张德稳喝得高兴,我坏着心眼若无其事地问:“师父,徐春桃是谁?” “徐春桃?谁是徐春桃?”他一脸警觉,一脸茫然。 “没意思了啊。我师母可是……” “你臭小子!哦,徐春桃嘛,我嫂子。哦,不不,你师母的前嫂子。一个爱做白日梦的女人……嘿,提她干吗?来,喝酒!”一个肯定麻辣的故事连同一大杯啤酒被他一口咽下。我见识了张德稳诚实品质下的小小狡黠。 算啦,师父不想说的,做徒弟的总不能没完没了地刨根究底。不如喝酒,不如说说雪莉。虽然雪莉和张德稳都说塑料普通话,我还是听出他们尾音完全一样。师父也承认了,他们是正宗老乡。没错,一个县的。“兰波旺”的生意真不错,每天晚上几乎没有空座,我都是提前发微信或打电话给雪莉让她留座。每次接到我微信或电话,雪莉都兴奋得不行,我能感受到她语气里好闻的薄荷味。雪莉尽管忙,总会抽个空子到我们身边来,说上几句俏皮话,张德稳和我就特别开心。她们有规定,否则,一定会陪我们喝几杯的。 谁都看得出来,自我到了株洲,整个人变了。工作很卖力,仿佛浑身上下洋溢着使不完的劲,也更加用心,完全把工作当事业。每天一大早就跟着张德稳一头扎进工地,挥汗如雨,毫无怨言,直到暮霭慢慢降临。看见晚霞灿烂,想着不远处湘江的静静流水,就忍不住想为某人写首诗。当然,诗,还藏在灵感的某个角落,尚未露面。但不妨碍我借名人的诗句直抒胸臆:“我们有时做过动人的大梦,单纯而热烈地生活,不去谈论邪恶,怀着崇高的爱情去爱一个女人,在她微笑的注视下辛勤劳动……听从责任,如同听从嘹亮的号角。” 听听,多好的诗句!“动人的大梦”,不是人人都说,中国梦,我的梦吗? 不过,有件事还是让我挺纳闷。这次张德稳带我来株洲,我满以为他会衣锦还乡。可是,快两个月了,他除了在工地,就是收工后拉着我去“兰波旺”。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回白石铺,但没问。 “喝酒,喝酒!” 是啊,辛苦了一天,还有什么比喝酒更让人身心放松的呢! 有时,喝完酒,回到临时板房,我会良久伫立在工地。我特别喜欢夜深人静时的建筑工地,尤其是明月高照的晚上,宛如一部宽银幕电影里最撩动人心的场景。打桩机、起重机停止工作,像一尊尊安静的大力神,钢梁结构稳稳撑着一大片天空,也撑得住所有词句。整个工地就是一部未完成的史诗。 可是,如果一味喝酒,不说点什么,就是喝闷酒。喝闷酒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多少有点煞风景不是?这就怪不得我总惦记徐春桃吧? 徐春桃是谁?这个问题一直纠缠我。 “情爱是种毒,这世上并无解药。”酒至半酣,张德稳对我说。张德稳目光支离破碎,像我读小学四年级那年,班主任怀疑我偷摘了校园的桃子,罚我写检讨。到了晚上,我用弹弓瞄准了小十二班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她是我们班文娱委员,能歌善舞。我是学习委员。李美丽是团支书。”我终于知道我师母的大名,“我和徐春桃中了歌德的魔咒,恋爱了。我们爱得很热烈也很隐秘。进入高二,正好赶上国家恢复高考。我发奋念书,一定要为自己,也为徐春桃挣个好前程。我如愿以偿。徐春桃和李美丽也都考了中专。也很不容易啊,那年头。春桃进的卫校,李美丽学的财会。就在我上同济那些年,李美丽的哥哥看上了徐春桃,对她死缠烂打……最后,他们结婚了……” 我唏嘘:“看来,在现实这块巨石面前,爱情不过是一只易碎的鸡蛋。” “不不,这不能怪她,不能怪她……”张德稳使劲摇摇头,好像要把什么怪念头从头脑里甩出去。 “那你又怎么和师母恋爱结婚了?”我知道我问得有点多,挺过分的。 果然,张德稳没接我话头。“喝酒,喝酒!”他举杯向我示意一下,干了。 又一次巧妙转移了话题。我一根筋,还在猜,也或许,他和师母结婚了,就和徐春桃成为亲戚,有了必然联系,能够名正言顺多接触吧。唉,生活有自己的逻辑,很多问题不能够穷根究底,也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还在瞎想什么呢!”张德稳的爪子比话先到,落在我脑门上。 “嘿嘿,没什么。来,喝酒。师父,我敬你!” 有些事,别人不愿意告诉你,不必去追问,硬要追问,得到的往往是谎言。何况,张德稳已经将自己隐秘的往事部分透露给了我,够哥们儿了。不不,是亲师父。我有一种满足感。 “她也有个哥哥,是知青,下放农村时,修水库被石头砸坏一条腿,落了残疾。因这个原因收回街道吃居民粮,可是一个残疾人是找不到工作的啊。”另一次吃夜宵时,我们还是没绕过徐春桃。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不知不觉说到徐春桃了。更让我产生一种感觉,张德稳这次带我来湖南,就是专门为了向我倾诉心里最隐秘往事的。 “李美丽的哥哥瞅准机会,找到了徐春桃父母,说可以通过当劳动局局长的父亲安排进县里的卷烟厂。卷烟厂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单位啊!当然,天上不会掉馅饼,他有个条件。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还不至于那么不开窍。 “徐春桃的父母都跪在她面前了!谁受得了这个?”张德稳苦涩的笑容如水墨画,凝固在灯光映照着的脸上。 “她是我生命里遇到的最好的女人!她的美,让人欲罢不能,又让人揪心……唉!”又是半截话。每次都这样,像分期付款。张德稳长叹一声,惆怅无比。 此情此景,在“兰波旺”夜宵店,我不能不想起兰波的几句诗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的生命曾是一场盛宴。在那里,所有的心灵全都敞开,所有的美酒纷纷溢出来。” 又是挥汗如雨的一天。又一座车间的钢结构安装好了。张德稳对工程进度和质量都很满意。我擦了把汗,想好好喘口气,写首诗什么的。 傍晚的风掠过湘江吹过来,扯了扯我衣角,神秘兮兮地说,天意高远,不如人间情爱。一个大地上的职业建造者、一个打桩人,喜欢在灵魂的虚无缥缈处建造空中楼阁,师父张德稳曾严肃地指出:写诗,早晚会害了你! 此刻,师父显然比我看得更远,他郑重其事地宣布:天快黑了。这一刻,张德稳体魄壮实,动作沉稳,话语简洁而坚定,男子气概十足。我明白他的意思,“兰波旺”门口的霓虹灯亮了。我二话没说,赶紧回宿舍,脱下沾满泥土浸着盐渍的工装,冲个凉,再换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我赶在师父之前到厂子大门外叫一辆滴滴专车等着。芦淞区的夜宵一条街,不,准确说,“兰波旺”在等着师徒俩。 管他人生得意还是失意,以酒为友,夫复何求! “走!”张德稳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大手一挥,毋庸置疑,仿佛航母编队的司令官,一场决定大国命运的重大战役,就此一锤定音。 还是雪莉接待我们。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超辣红油小龙虾摆在面前,像珠穆朗玛峰,等着我们师徒去征服。一打冰啤很快喝没了。我们有些酒劲了。有了酒劲,人便分不清大小。我说:“师父,您没想过和师母离婚,再和徐春桃……” “打住!”张德稳身子弹了一下,像是被我这个念头吓住了,“我们这代人可不像你们年轻人,动不动换个人来爱!” 我真听话。没再问,没再说,只顾喝酒。 “今天的小龙虾辣得好爽。再来六瓶冰的。” “别,师父!”我脱口而出。桌子下横七竖八躺着一堆空瓶了,个个像不胜酒力的醉汉。 “啦?”张德稳不松口。 “好吧。”我只好认命。真受不了别人轻蔑的目光,哪怕这人是我师父,“雪莉,再来六瓶,冰的!” 雪莉像一只欢快的蝴蝶翩翩而来,笑得好妩媚,祸害人间的样子。张德稳也笑,好年轻的样子。张德稳的笑是送给雪莉的,好像她这个正宗老乡提来的冰啤是免费送的,我们白捡了个大便宜。同样,蝴蝶般的光影从天花板吊着的那只有无数个棱镜的滚动圆球折射过来,奇迹般自然。 半打冰啤又放在我们桌上,雪莉向我抛一个媚眼,扇动羽翅又飞往别的酒桌。我举着玻璃杯,目光在光影里寻找着什么,若有所思。 “徐春桃和他还是过不下去,离了。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可她从来不告诉我她心里的苦。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帮她一把?”张德稳真的喝高了。 “你睁开眼睛瞧瞧这个世界,哪里还有这样愚蠢的女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可是,可是,她为什么最后要走向一条绝路?她……呜呜……”一个大男人的哭相也太难看了!我吓坏了,紧张地望望四周。还好,谁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嗨皮着,谁管谁啊!不过,我觉得还是提醒张德稳注意形象比较好:“师父,师父,这叫怎么回事嘛?喝酒,喝酒!” 张德稳也觉得自己失态了,眼泪都顾不上擦,赶紧笑了笑。笑比哭还难看。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我的天啦,这是我师父张德稳吗?居然脱口背出兰波的诗句! 他望着我,举起玻璃杯,一饮而尽,从牛仔裤裤兜拿出皮夹子,抽出一沓百元钞往桌上狠狠一拍,好像与那些钞票有仇似的:“说好了,这顿归我!” 皮夹子里掉了张什么,飘在地上。 雪莉听到动静,又翩翩飞到我们身边。 我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片。是一张旧照片,两寸见方,120海鸥相机拍摄的那种。在明亮的射灯下,我看清了,一个青春妙龄女子站在一树盛开的桃花之下,笑得天真烂漫,无公害的样子。 “My God!”我的惊讶不是装的。我深刻地注意到,如果她们的发型——一个酒红色大波浪,一个乌黑的清汤挂面——可以忽略不计的话,照片上的姑娘和站在我身旁的雪莉,就像桌上的两杯冰啤,一模一样。 2020年7月6日—7月9日写于长沙 刘起伦 湖南祁东人。1988年春开始写诗,2018年春开始尝试小说创作。诗歌、散文、小说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等杂志。曾获《诗刊》《解放军文艺》等刊物的诗歌奖,以及2016湖南年度诗人奖、《芳草》杂志2019年度诗歌奖。 编辑部的咳嗽 ◎陈武 咳嗽 我们民营文化公司的编辑部,工作性质和其他形形色色的编辑部差不多,人员结构也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既单纯又复杂(单纯是因为年轻,复杂也是因为年轻),不同的是,人员流动性大,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人事变动。 这天一上班,我就看到正在电脑前工作的俞文雅神色不对——看似紧盯着电脑屏幕,一肚子的心事却显露无遗,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庄重,失去了庄重中掩饰不住的美艳。不是我生性敏感,是俞文雅的表情过于特殊,介于严峻、生气和愁苦之间——眉宇紧锁、凝重,眼神呆滞、焦虑,甚至充满疲惫和惊惧,说是狰狞也不为过。这样的神情,怎么相信她是在工作呢?说是在接受折磨似乎更准确。但她确实是在工作——审稿,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俞文雅平时不是这样的。俞文雅平时虽然喜欢长时间沉默不语,也无夸张的姿势,总体上,都是在认真工作。不多话,不乱走,安安静静,是俞文雅给我们的总体印象。对此,我还在私底里感慨过,一个漂亮女孩,能够成天安坐于办公桌前,非常投入地沉浸在一本本枯燥的书稿中,那要有多大的耐心和专注度啊。 俞文雅今天新换了一件好看的毛衣。我在路上还想,她今天应该穿那件豇豆红色的毛衣了。整个秋天到入冬以来,俞文雅常换的毛衣有四件,一件豇豆红色的,一件鹅黄色的,一件砖灰色的,一件抹茶绿的(还有一件月牙白的,似乎只穿过一次)。前三件毛衣是合体修身的款式,只有抹茶绿的毛衣是休闲款,宽松的袖子,一字形的领子,领子里忽隐忽现着的锁骨,倒是有几分俏皮和风情。今天是周一,在我的记忆里,每个周一,她都穿那件豇豆红色的毛衣,质地似乎也最好,和她白皙、细腻的皮肤非常匹配。但是我猜错了,俞文雅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烟栗色的细线毛衫,也是修身款,颜色和豇豆红差别不大,却更显精致和洋气。新毛衣都穿上了,为什么还愁眉不展、似在生气呢?我只是随意地看她一眼,便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心里也便凝重起来,迅速检点自己上一周的言行,是不是我在哪方面没做好或说了某句不慎的话而得罪了她?我对于上周的记忆比较模糊,粗略地回忆一下,上周我都在赶写那部关于名人书房的长篇随笔,根本没有时间分散注意力,话很少,便确认俞文雅的不愉快和我无关,这才放下心来,同时也好奇她为什么要生气。 就在我整理桌子、打开电脑的过程中,俞文雅咳嗽了一声。 我被俞文雅的咳嗽吓了一跳——她的咳嗽太不正常了,沙哑中带着锣声,仿佛什么东西被强制撕裂,一听就是重感冒而引起的那种干咳。 接着,又咳一声。 她的干咳就像河水决堤,第一声不过是开个头,瞬间便不可遏制,一连串的干咳随之而来,一迭连声,蜂拥而至,停不下来。我能感觉到她干咳时的痛苦,喉咙似乎带着一道道新鲜的血口子。可能是为了缓解痛苦吧,她捂紧嘴,让身体微倾,这样似乎会舒服些。我还感觉到,她的干咳是从肺部挤出来的,一声紧似一声地挤,缝隙很小,咳嗽很大,因而就很憋屈。 像火山喷发后的暂时停息,没过多久,新一轮的咳嗽又来了。 在咳嗽的间歇期,俞文雅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的姿态。但咳嗽真是由不得她啊,每一次咳嗽都像经历一次炼狱。当咳嗽停息,靠到椅背上,让自己平静一会儿时,她脸上的红晕才退去,才端起杯子抿一口水。可往往杯子还没有放下,那咳嗽声又更加剧烈地响起。 我和俞文雅并列而坐,中间只隔一个挡板,相距不过尺许,她咳嗽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我的听觉和视觉范围内,我能感受到她咳嗽时身体里发出的回声,就像荡漾的涟漪,把痛苦一圈一圈地扩张开来。我也被那涟漪淹没了。 “感冒啦?”我终于忍不住,在QQ上问了一句。 “嗯。”她回了一个字。 “可以在家休息啊。”我的意思是养好身体才是重要的。 “怕把你传染了吧?”她的回复似乎误解了我,带有“怼”的成分,完全体现了她的风格和个性。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明明是关心和问候,明明要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却被她这一句反问问蒙了。我立即回道:“不是那个意思啊,身体不好,可以请假的。” “工作这么多,哪敢请假啊?”她又呛一句。 “吃药啦?” 她不回我了。 “多喝水。” 还是没回。 “多吃水果。” 依然没有反应。 我便没有话说了。我这才意识到,我的话,在她看来,都是废话了。 有很多次了,我试图和俞文雅随便聊聊,但都无法聊下去。她似乎在有意保护自己(拒绝我的关心),不愿透露哪怕关于自己的一点点信息,她的过去、她的家庭、她的爱好、她的学历、毕业的学校、她生活的圈子,等等,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其实,有些信息我想了解也容易,比如她曾做过哪些工作,毕业于哪所高校,包括年龄、婚姻等基本状况,她应聘的个人简历上应该有,只要问一问吴婧就知道了。吴婧是我们图书公司的编辑部主任,公司的编辑都是她一手招的,是个精明而能干的大龄女青年,是公司的中层和骨干,当然也是老板倚仗的人了。但我不想从这个渠道了解,因为这样虽然能得到一些信息,却都是二手的,和俞文雅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况且,我这样去了解一个漂亮女员工的信息,会让吴婧不悦的。 风波 风波是李志刚引起的。李志刚做排版工作,是个快手。手一快,活就毛糙,手一快,就时常处于“吃不饱”的状态。吃不饱就休工,休工了就无聊。上午十点半时,他改完一部书稿,打印一份大样交给文字编辑核红后,又闲下来了,到处转。他个子矮(不到一米六),帅气,精干,两只小圆眼像鼠眼一样闪闪放光,走路也特点分明,一抖一抖的,像是面前铺着一道道密集的减速带。闲下来的他,果真像在减速带上行车似的,一抖一抖地在几组办公桌的缝隙间走来走去,也像深夜出动的老鼠,警惕中带着鬼祟,然后站到西窗前,眺望长虹桥里侧的三里屯一带,又去看了看考勤器,突然大声说:“啊,俞文雅,这周你值日唉!” 李志刚的话在安静的编辑部里一点都不合时宜,或者,纯粹是多此一举。现在才是上午,喊什么?而且,既然不是你值日,更没必要咋呼啊?你又不是主任,算老几?我听着不爽,看他一眼。我看他那一眼是有意味的。我虽然不是主任,身份却是“总策划”,这是个怪里怪调的头衔,因为我并没有策划过什么套系的书,也不行使总编辑的权力,老板却很看重我,有关选题啊、封面啊、插图啊、开本啊、印数啊什么的,都会找我商量,而且,我还是小股东,平时虽然不管日常事务,地位却凌驾于主任之上,简单说,我从总部来到位于东三环的分部,就是老板派来监工的,所以我最有权力向老板提出建议,要是打个小报告,或平时给谁扔只小鞋,对方就难受了。李志刚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大声地说过之后,耍酷地抹一下发型,又走到俞文雅身后,眨着亮闪闪的小眼睛,声音虽然比刚才放低了些,却有些调侃:“俞、文、雅,哈哈,俞文雅,这个名字有意思,真的很文雅吗?” “我正式警告你李志刚,从现在开始,别再跟我说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李志刚尴尬地笑了笑。 而俞文雅突然地咳嗽,倒是给李志刚的尴尬做了些掩饰。 “老李你要是没有事,可以趴在桌子上休息,也可以出去转一圈,抽烟也行,别影响别人工作好不好?”吴婧也开腔了。 俞文雅一听“抽烟”二字,再次咳嗽起来——她对烟味也是敏感的,虽然她这次咳嗽不是因为屋里有烟味,但对于正在咳嗽的病人来说,烟味可能会诱使更频繁的咳嗽。这不,我也条件反射地感觉到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臭味了。 我对俞文雅和吴婧的话很满意,觉得李志刚已经是俞文雅讨厌的人了。吴婧的话也有分量,是一个主任的担当。 长虹桥分部的人不多,十一个文字编辑加一个实习生,还有李志刚这个排版编辑,为了方便交流,除了原有的QQ工作群,我又建了一个微信群,有关工作方面的事,大家都会在这两个群里交流,偶尔还会引发讨论。有一次,李志刚还在群里得罪了俞文雅。那天,俞文雅在微信群里问一个版式上出现的反常现象,这个问题谁都可以回答,排版经验丰富的李志刚回答更合适,但俞文雅@了吴婧,显然是不愿理睬李志刚的意思。李志刚却不识趣,抢先发言了——发了个无趣而低级的卡通图,图上是一个怪里怪气的小丑指着一行“懵逼了吧”的字。这简直是对俞文雅的污辱了。俞文雅就是大发雷霆,把他臭骂一顿,都是可以的。但俞文雅没有那样做,她忍住了,采取无视的态度。吴婧赶快@了俞文雅,就她提出的问题进行了通俗易懂的解释。这事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李志刚的讨厌就在这里,他看俞文雅无视他,也没有人对他的“幽默”表示欣赏,就把刚才的图又一连发了三次。俞文雅依然没有发怒,她只是在群里警告道:“从现在开始,请你不要和我说话。”李志刚回了个笑脸,觉得不够,又回了句:“不幽默。” 我看了不爽,干脆把李志刚踢出了微信群。 李志刚确实有点拎不清,从工作角度来说,他排版、改版速度确实快,但因为差错率居高不下,编辑们都对他有意见。大家都不反对快,可别错得离谱啊。编辑们辛辛苦苦看了大样,到你手里改红,一本二三百页的书稿,漏改个两三处也是情有可原的,可他往往漏了十来处二十来处,有时一整页上只有一个问题,他也漏改了,为此,经常引起编辑们的不满。有几次明明是他错了,还和编辑强调理由。因此,我同意吴婧的决定,等过了春节,就辞退他。 现在已经是12月末了,马上就到元旦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春节假期了,我也就懒得说他了。 然而,李志刚没脑子的事还没有完。 在临近中午时,俞文雅订的餐送来了,她把餐盒习惯性地放在自己身边的书柜上。谁都没有注意,就连一向关切整个部门的我都忽略了李志刚的一个行为——他在去饮水机打水的途中,顺手牵羊地把俞文雅的餐盒带到了饮水机边的窗台上,藏在了花盆的后边。十多分钟后,中午十二点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用餐和休息时间,大家都珍惜这个短暂的午间,会很快把饭吃完,再趴在桌子上休息半个小时左右。可当俞文雅取餐时,发现餐盒不见了。不需要仔细地回忆,俞文雅马上就想到这是李志刚干的,只有他刚刚从她身边经过,也只有他,才能干出这种蠢事来。俞文雅没有说话,她简单环视一下,就看到窗台上花盆后的餐盒的一角了。俞文雅带着情绪把餐盒取回来后,本来准备一声不吭,用无视来教训他,没想到李志刚自己偷乐起来。这显然激怒了俞文雅,她在一连串的咳嗽声后,厉声说:“再警告你一遍,如果再惹我,我会报复的!”俞文雅话音一落,再次咳嗽起来。 “咳嗽成这样了,还这么凶!哈哈哈,是不是报复来啦?来呀,报复啊!我倒是要看看你怎样报复!”李志刚可能还沉浸在自己的“幽默”状态里。 “你说呢?你说我能怎样?”俞文雅拿着饭,朝李志刚走去。 吴婧显然更了解俞文雅。她知道俞文雅能把一盒饭泼到李志刚的头上,便立即起身,中途拦住了俞文雅,接过她手里的饭盒,帮她拿回到桌子上了。 “吃饭吃饭。”吴婧笑着哄她,又怒斥李志刚道,“闭嘴!” 我看到俞文雅脸都青了。如果不是吴婧拦住了她,她真的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俞文雅真要把盒饭泼过去,李志刚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谁让你藏了人家的饭。说好听点,是恶作剧;说过分点,就是偷了人家的东西,语言上还充满了挑衅。 我觉得也要表明个态度,便在QQ上跟俞文雅说:“这家伙疯掉了,别理他!” 俞文雅没看QQ,她对着饭盒在生气呢。 这时,李志刚被吴婧叫了出去——应该是谈话去了。 我便继续给她留言:“看到了吧?吴主任批评他了,别跟他计较,会拉低你的智商。好好吃饭吧,咳嗽那么厉害,要注意身体哦!” 俞文雅还是没有看QQ。她的QQ和我的一样,都是静音,但右下角的提示在不停地闪动,如果她稍一抬头,就会看到的。后来她终于看到了,点开了QQ,看了眼我的话,并没有回复我。 一首诗 我莫名其妙地苦恼起来。我的苦恼和俞文雅有关。俞文雅的感冒咳嗽和不愉快,对我产生了影响。 无所事事的我,下意识地打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十来张照片,全是俞文雅的,是我从她的微信朋友圈、QQ空间等不同的渠道搜集而来的,当然还有几次偷拍。照片上的俞文雅,除了衣着有不同,几乎都是一个表情,沉着而安静,细看还有点肃穆和威严。 我快速浏览一遍照片(不敢停留太长,怕被她发现),发现文件夹里还有一个文档,这个文档我记得,是为俞文雅写的一首诗,我点开文档,重温一遍: 喜欢藏在你的气息里, 并不想让你知道; 喜欢埋在你的心田, 等待春天的到来。 黑夜比黑夜更加漫长, 我在等待天亮。 这首诗写于几周以前,说是为俞文雅写的,不如说是为我写的。当时,所有人都下班了,俞文雅也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她是除我而外最后一个下班的。她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想跟她说说话。说什么呢?说什么都行。但事实上,说什么都不行。以前我尝试过,比如我说:“下班啦?”她有时哼一声,有时一声不吭。比如我说:“再见!”她也是哼一声,或一声不吭,感觉多说一个字,就会被我赖上一样,感觉多说一个字,比金子还金贵一样。为此我也探究过,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如此吝惜说话,为什么如此傲娇,为什么如此自以为是。而她有时候和吴婧小声地嘀咕几句,脸上却呈现出丰富的表情。看来她的表情也是有针对的——我知道这样的探究毫无意义,也没有结果。仿佛鬼使神差般,我还觉得她身上有一种神秘的魔力,时时吸引着我的特异的魔力,让我深深地陷入一种单相思的状态中。我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会回望、思量俞文雅,这时候我会觉得她什么都好,就连她的冷漠和自以为是也是正确的,如果我觉得哪里不对了,那一定不是她的问题,而是另外的原因。这么说,你就知道了,我处在一种危险的境地中,按说三十八九岁的人了,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但这种情绪却困扰我一两个月了,也就是在我调过来不久后,就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了。这几行诗句,就是对她暗恋的结果,而且改了好几稿,才是现在的样子。当我重读这首叫《柏拉图》的诗时,心里再一次大面积被感染了一种爱意,觉得情形正是这样的,我一直在等待,这么多年了,都是在等待中。以前没发觉有“等待”的情绪,那是等待的目标还没有出现,单身这么多年了,刚过三十岁的时候,还很急,想尽快再婚,呈现的状态不是等待,而是寻找。如今快四十了,寻找的念头便渐渐淡漠了,心态是顺其自然,不再去幻想什么艳遇啊、什么心动啊之类的。谁承想,在如此不经意中,俞文雅出现了,而且就在我身边,才猛然发觉,俞文雅就是我的“等待”。等待就像潜藏很深的某粒种子,在她的气息和温度中,悄悄发芽了。我反复咀嚼着这首诗,想把这首诗发到群里。发到群里,不是要公开我的情感,是想展示一下我的才华。但,理性占据了上风,我还是收住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万一被看出破绽来,那丢人就丢大了。两个多月来,我强压着自己反常的内心,怕被俞文雅察觉到我对她的好,又想让她察觉到。如果发出这首诗,那不是等于承认自己的暗恋了吗?但,不让俞文雅知道也不行啊,难道一直暗恋下去? 因为俞文雅,我在行为举止方面都极为小心,换句话说,我因此而改变了自己的一些行为习惯。这些习惯也不一定是不好的习惯,不过是和俞文雅略有差异罢了。比如喝水,俞文雅在喝水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而且她从不泡茶。为此,我也学着她,不再喝茶了。要知道,我可是有着十几年的茶龄啊,我还努力地在喝水时也不发出任何声音。还比如穿鞋子,俞文雅喜欢穿旅游鞋。我也脱了皮鞋,买了双旅游鞋,而且和俞文雅是同一个品牌。再比如俞文雅喜欢穿牛仔裤,我也改变了多年一身正装的打扮,穿起了牛仔裤和休闲上衣了。这些改变,我是希望俞文雅有所注意的。但最先注意并开口说出来的,居然是吴婧——就在我新穿牛仔裤和旅游鞋那天,吴婧看看我,笑了。吴婧天生一张笑盈盈的小胖脸,一笑起来,脸上出现好几个小肉坑,特别可爱。她盯着我,笑着说:“葛老师改变不小啊,越来越年轻啦哈哈,环境好,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什么都好了!”我听出来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了,只能假装糊涂地说:“啊?年轻了吗?哪有什么好心情啊?”吴婧还是笑,她冰雪聪明地看一眼俞文雅,颇有意味地说:“还不好吗?”我便不敢看她了,也不敢接话了。而在我的眼角余光里,俞文雅依旧安之若素。 我想再写一首诗,为俞文雅。 刚才,吴婧找李志刚出去具体谈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李志刚一脸严峻地回来时,没有吃午饭,而是直接趴到桌子上休息了。我估计吴婧对他没有好话,就是吓唬他要立即辞退他也有可能。 编辑部里还散发着中午的饭菜香,在怪异的香味里,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事。 我依旧定不下心来。我去接了杯开水。在往返时,可以两次自然地看看俞文雅,尽管是她的后背和侧影,也是满心乐意的。她靠在椅子上,在理自己的毛衣。新穿的毛衣上可能落了根头发什么的,她正勾着脑袋,聚精会神地在胸前往下摘,毛衣里是她轮廓清晰的身体。我心里感动了一下,混杂着哀伤,也存在着欲念,我想这就是诗了。还要写什么诗呢,她就是一首诗啊。 姜糖 下午两点半时,俞文雅悄悄地趴到桌子上——她可能是咳嗽累了,需要睡一会儿,休息休息。我便担心李志刚会跟谁说话,吵了她。但在趴下的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她还是咳嗽不停,无法入睡。我想,以后的几天里,咳嗽,就是她的常态了。任凭我在暗地里如何保护她,我也不能减轻咳嗽给她带来的痛苦了。一种不明就里的歉疚感油然而生。 半小时之后,当新一轮的咳嗽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时,俞文雅在电脑显示器旁边寻找着什么。她在找什么?我心里“咯噔”一声,立马想到她在找姜糖。她电脑显示器下边只放着几张纸、一个小笔筒和一把水果刀,那袋姜糖原就放在小笔筒边上的。那袋姜糖,是我上周出差时,从山东周村带回来的。我路过淄博,朋友邀请我去周村玩了半天,带回了两样周村的特产,一样是周村烧饼,一样是周村的姜糖。我把烧饼和姜糖各带一袋到了编辑部,分给大家品尝时,俞文雅说她不喜欢吃烧饼。我以为手工制作的姜糖味大,形状不好看,她更不喜欢,她却说:“那是什么?姜糖吧?闻到味了。”我说:“是的。”她说:“这个我喜欢,清口,醒神。我喜欢吃姜。生姜切成丝,和精瘦肉爆炒,是我拿手的家常菜。”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是此前没有过的(至今也没有第二次),看来,姜糖给她带来了好心情。我当然乐意她喜欢吃姜糖了,就把一袋都给了她。她也没客气,说了句“你要吃就来拿啊”之后,就吃了一块,把剩下的放在电脑显示器下方了。一小袋姜糖的分量不多,只有二三十块吧,在整个上周,她自己吃时,也会分给吴婧和其他编辑吃,当然,我也会分到,很快就所剩无几了。上周五晚上,我留下来加班,口涩无聊,便拿过姜糖袋子,看里面只有一块了,另有一点碎末子,便吃了。我原来不太爱吃姜糖,俞文雅说她爱吃之后,我觉得姜糖的口感也挺好了。我吃了她的姜糖后,就把空袋子随手扔到垃圾筐里了。谁能想到,她这时候在找姜糖呢。 “姜糖呢?”她说。 我抱歉地在QQ上说:“不好意思啊,那个……姜糖……上周五晚上加班,被我吃了,还有点碎末子,扔了。” 她迅速在电脑上打字了。接下来,是我们在QQ上的对话: “好呀,本来就是你的。碎末其实也好吃的……” “我再买……帮你再买些吧。” “不用了,我上网自己买。” “不一样的,周村的这个姜糖,是现场做的,一边做一边卖,一道道工序都在顾客的视线下,新鲜、地道,没有添加剂。我有朋友在周村,请他买了寄来,方便的。” “那倒也是,现做的新鲜……要不你帮我买吧,我感冒了,嘴里发苦,正好想吃。我给你钱啊。” “买来再说。” 我心里暗喜,通过姜糖,可以增进我们之间的交往了。于是,我通过微信联系我刚认识不久的周村文联的朋友,请他到古城的大街(街名就叫大街)西头姜糖店里,买八袋新做的姜糖,并把款打给了对方。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从中午到现在没讲一句话的李志刚,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袋姜糖,迅速打开来,送到了俞文雅的桌子上,说:“这儿有一袋,我从网上买的,和葛老师带来的不一样,你尝尝。” 俞文雅看都不看地说:“你拿走吧,我不爱吃这个口味的。” 她看都没看,也没有尝,怎么知道这是什么口味?显然是拒绝嘛。 姜糖搁在了俞文雅的桌子上,李志刚已经离开了。 这就尴尬了。 吴婧也看到李志刚的尴尬了,走过来,拿起姜糖,取出一块,送到嘴里,说:“和葛老师带来的还真不一个口味,这个带有薄荷味。”吴婧吃着姜糖,走到李志刚面前,替俞文雅把姜糖还给了他,说,“放这儿吧,谁吃就来拿。” 吴婧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吴婧回到座位时,在QQ上给我发了个大笑脸,又发了个笑晕的卡通图。但我不想笑,虽然也回了个大笑脸,不过是敷衍而已。 “老李真有意思。”吴婧在QQ上继续说。 “你不是找他谈过话了吗?”我说。 “唉,我也不能直接说啊,就这种人,能有什么办法呢?谈个话还不如一阵风,风还有感觉,他连感觉也没有。” 姜糖到了 周五这天,姜糖到了。 吴婧微信问我:“不错呀葛老师,你给俞姑娘买姜糖啦?” 我此时正在常熟出差,抽空玩了尚湖,又去了虞山的兴福寺,还到曾园去喝了茶,自然也拍了不少照片,接到吴婧的微信时,我已经回到了宾馆,正准备去赴朋友的晚宴。我看着手机,琢磨手机上的这行字,觉得她的口气有妒忌,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感觉到她内心的小火苗。怎么回呢?俞文雅收到姜糖时,在编辑部说了什么?我决定先不理吴婧,从俞文雅那儿了解点情况再说,也正好借机和俞文雅说话。 “姜糖收到啦俞姑娘?”我也在微信上问,虽然是文字,却满心希望俞文雅能感觉到我那种细软而讨好的语感。 可能是帮了忙的缘故吧,她第一时间回复了:“姜糖下午收到的。谢谢啊,多少钱告诉我,微信转你。” “好吃吗?”我没有立即说钱的事。 “尝了下,好吃。不过和上次的那个口味不太一样,也好吃的。” “那就好。” “感冒,嘴巴里无味,吃吃姜糖正好。不过,姜糖我都拿走了,也没给你留点。” “不用留给我,本来就是帮你代购的。” “讨厌死了,我打开包裹之后,他们也没问清情况,就说,葛老师又给大家买糖了,就要吃。本来想给他们一袋的,看他们这样的态度,就算了。以前也有过,别人的东西放那儿,他们觉得理所当然地吃,这种态度真不能接受。” “是啊,问一声,不就明白了吗?” “就是烦他们这种问也不问就去拿的态度。” 我感觉俞文雅所说的“他们”,应该不是泛指,应该特指李志刚。也只有李志刚会拿别人存放在冰箱里的食品吃(苹果、橘子什么的)。我以前出差,在扬州买过两袋手工制作的花生牛轧糖,分给他们吃,别人都是拿一颗,李志刚抓了一大把。李志刚各种小毛病不少,似乎吴婧也说过存放在冰箱里的食品被他拿了就吃的事,大家都是同事,也不好较真,但总是让人不舒服的。如果俞文雅拆开姜糖的包装,李志刚过来围观,顺手拿起一袋要拆开,完全符合他的性格。但俞文雅也是有性格的,抢过来,弄他个难看,完全有可能的。 “就算是我买的姜糖,我不在,也不能随便拆开啊。”我顺着俞文雅的话说。 “就是,一般给大家带一次,表表心意就行了,还能再大老远地从异地麻烦朋友去买了再寄来?这些人就不会想想。对了,多少钱啊?加运费。” 她又提到钱了。多少钱并不重要啊。我停顿了一小会儿,八袋姜糖,八十块钱,加上运费,不过九十二块钱而已,真心不多,我不太好意思要她的钱。但说送她,没有适合的理由,她也不会接受。我突然想起两三个月前,她和同事聊天时,聊到黄桃罐头。她是平谷人,平谷盛产黄桃,她家(或是亲戚)也做了几十罐,留着慢慢吃。我便说:“俞姑娘,跟你商量个事,换两瓶黄桃罐头如何?” 俞文雅回了个捂嘴的笑脸。又说:“你怎么知道?……行,不过两瓶不够,四瓶吧。” “那又多了。” “不多。” “你说姜糖和上次不一样,别不投胃口吧?”我把话题又拐回到姜糖上。 “挺好的。” “那就四瓶。” “好,下周先带两瓶。” “谢谢啊,辛苦你了!” “应该谢谢你啊。” 对话到此结束了。再说下去,就属于没话找话了——我虽然还想继续聊会儿,哪怕一直聊下去,我都愿意。可一时又找不出适当的话题,如果随便扯个话题,会被她看出我的小心思的。我只好先打住,再和吴婧聊。 “是的,是我帮俞姑娘买的姜糖。我也是受人之托啊。你想要吗?” “哪敢麻烦你啊。”吴婧的话有点酸。 “你麻烦下试试,我就是一副热心肠啊,没办法,助人为乐,活雷锋,就是我呀。” “我呸,哈哈哈,没看出来。”吴婧的聊天和俞文雅完全是两种风格,“讲个事啊,笑死我了,你肯定也感兴趣。俞姑娘桌子上有一瓶绿萝你看到过吧?她把蔫了的绿萝扔了几枝,李志刚看到了,跑到窗台那儿,剪了一大把绿油油的绿萝,屁颠颠地跑到俞姑娘那儿,把乱蓬蓬的绿萝插到了她的花瓶里,俞姑娘的脸全绿了——气的呗,她一声不吭地把那把绿萝扔到了垃圾筐里。哈哈哈,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不过,你知道李志刚为什么敢这么厚脸皮?” “我怎么知道?” “你那么聪明,不会想想?” 还用想吗?肯定是说李志刚追求俞文雅呗。 吴婧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是要激发我的斗志呢,还是奚落我?暗示我的下场跟李志刚一样?抑或是提醒我什么?我觉得没必要。李志刚讨好俞文雅,我们都看在眼里,俞文雅最烦的就是他,不用我出手,他就会自取灭亡的。 吴婧见我没有回复她,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啊?你不在,还有点不习惯呢。” “没定下来呢,这两天双休,玩玩江南再说,下周一肯定上班。” “都跟谁玩啊?” “一个人啊。” “不信,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 “还能有谁?” “我怎么知道?” “真的呢。不过常熟有朋友的,晚上要一起吃饭……好啦,不说啦,你要下班啦。” “我无所谓的……好吧,晚上别喝多啦?”吴婧很温柔地提醒道,“喝多了伤身体。” 我晚上的饭局是六点。现在还不到五点,朋友五点半以后来接我过去,这段时间干点什么呢?对,把今天拍的照片发到微信群里,再选几幅蜡梅照,单独发给俞文雅看。既然吴婧都怀疑我不是一个人在玩,那俞文雅说不定也有相同的想法呢。 照片 我先在微信群里发了一组照片,是上午在尚湖拍的。尚湖的山光水色特别美,虽然是12月末了,许多常青的植物还是把碧绿的湖水装点得十分清丽,逶迤的虞山也倒映在湖中,像一幅巨型的水墨画。我的照片有远景,有近景,也有花果树木的小品,很有点小情小调,很快得到群里人的点赞。吴婧还半是嫉妒半是羡慕地说:“葛老师你又游山玩水啦,真是气死我们啦!”受到他们的鼓励,我又把中午在兴福寺拍的照片发了上去。兴福寺里有几棵蜡梅,江南的蜡梅开得早,我各个角度、远远近近拍了几十幅,连我自己都被冰清玉洁的蜡梅给震住了。选了几张发到群里之后,果然引起了小小的轰动,许多人都夸“太美”。也有人不相信是我拍的,说:“葛老师这是你拍的吗?你随行是不是有个摄影大师啊?”这话既是对我的怀疑,又是对我的夸赞。我随即又发上两张我和蜡梅合影的照片,一张是我站在蜡梅树下,头顶和肩部都有开着透明般蜡梅花的枝条簇拥着,另一张是仰望枝条上的花朵,似乎在闻嗅蜡梅散发的芳香。这两张照片我都喜欢,能体现出我的气质,蜡梅的枝条也疏朗有致。群里又是一片惊叹声,除了俞文雅,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夸赞了我,有的甚至要下载下来,做手机的屏保。但俞文雅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呢?她是我最想看到回复的一个人啊,莫非她在忙别的事,没有机会看手机?没错,她肯定全神贯注在投入工作了,或者,看到别人都在夸我,她反而不说话了——这也是她的个性体现。好吧,反正她会看手机的(她没有把微信和电脑绑定),不管是此时还是以后,那我就索性再选几张图发上去。于是,我选了一幅在曾园喝茶、读书的照片,甚至把中午吃饭的照片也发上来了。从兴福寺出来后,我沿着一条石板路慢步,看到路边有家快餐店,便进去用餐,要了一碗米饭、一碟水芹炒香干、一碟青菜炒香菇、一大段清蒸咸鱼、一瓶黄酒。包括黄酒在内,才三十六块钱,真心不贵。而且菜的品相和口味都好,便拍了照片,这会儿也发到群里去了。然后我告诉大家,马上出门了,有个朋友要送我一套书,顺便请客。但是,一直到临出门之前,还没有等来俞文雅的回复,我不甘心,又选了几张照片发给俞文雅,照片和发在群里的不重复。 没想到的是,晚上吃完饭,回到宾馆,打开手机时,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了,其中就有俞文雅发的,而且一看内容,就知道她是用心回复的:“作家葛老师的一天:游山玩水;享清淡营养美味;品茶小读;与友人把酒言欢;得赠书。”又说,“我们的一天呢?”吴婧也跟道:“嫉妒,吃喝玩乐,赏花赏景。”但是,俞文雅并没有单独回复我,我给她也发了类似的照片的,她只字未回,却在群里发了一通感慨,说明她既矜持又心情不错啊。现在才是晚上八点,时间不算晚,我又选了几幅照片发给她,还留言说,腊梅已经要败了。这回她立即回了,只有两个字“蜡梅”。原来,是纠正我的错别字。我一直把蜡梅写作“腊梅”,腊月里的梅花的意思嘛。没想到全错了,是“蜡”,不是“腊”。想想,也对,像蜡一样地透明。她的纠正并没有让我感到难堪,相反,还特别开心,毕竟,因为她的纠正,我以后不会再错了。便说:“做编辑就是敏感,错别字一逮一个准,谢谢啊。”她回道:“这有啥好谢的。你拍照的手艺不错。我也喜欢蜡梅的。”我说:“北京的中山公园里有一株蜡梅,你空了可以去看看。还有清华大学,也有,在自清亭那儿的假山上,我去年冬天去看过。”她说:“是吗?等有空了去找找看。你在蜡梅树下的照片挺不错的,谁帮你拍的?”这个问题有意思,吴婧等人都变相问过了,只有俞文雅问得直接。难道不是吗,照片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拍的,因为多半会是我的同伴,而同伴者有可能是个女性。如果是女性,当然会引起好奇了。我说:“随便请个旅客拍的。”这是真话,但她没再回复。我转移话题道:“到家啦?”她回:“刚到。”我又说:“晚饭吃啦?”我在等她回复时,就又没有回复了。 但是,我发现手机上的QQ有提醒,点开一看,是李志刚在QQ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如前所述,李志刚在微信群里已经被我踢出去了,但QQ群未踢,因为编辑们和他有工作要沟通。又因为是工作群,没有人会在QQ群里说些和工作无关的话题。 但是,仿佛李志刚知道我们在微信群聊得挺欢似的,也在QQ群里发了一张和工作无关的照片。这幅照片是一段文字的截图,我放大了才看清: 投稿:我的前男友曾在某大型文化公司工作,我的血泪史。一个月4000块钱,996(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一周工作6天),没空陪我不说,我还得刷微博帮他卖书,他上那种没人听的广播节目,我还得装热心观众留言互动捧场,还要求我刷抖音,去他的!更可恶的是,同事都是女的,年轻的漂亮文艺女青年,天天下了班同事聚餐、看电影、看话剧啥的,对比一下,本姑娘俗的。再找编辑我是狗! 补充:我是认识了前男友之后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性价比这么低的工作的,正经好大学硕士,英语特别好,文学素养高,发表过诗歌,看了一堆难看的书和电影,每天辛辛苦苦选题、策划、改稿、校对、办活动、搞营销,一个月4000块钱! 我读下来,忍不住笑了好几次,觉得这个李志刚发的这幅图片倒是有点意思,闷骚。他接连说了几句话:“我就是那个前男友。”“今晚月色真美!”“你们的前男友都说些啥?”我想接着他的话往下续一句,问问他的前女友现在是啥情况。但一想,不对呀,他发的图片内容看似调侃,实际上是对自己从事的职业的不尊重啊,也是对女编辑的不尊重。难怪没有人接他的话茬呢。 午餐 周一上班,我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到办公室的,坐下刚打开电脑,就看到QQ闪动了,是俞文雅跟我说话:“葛老师,两瓶黄桃罐头,放在冰箱了,你下班时带回去。” “谢谢啊,我带一瓶,另一瓶晚上加班时吃。” “那你要注意,开了封吃不完,防止有人拿了吃。” “不会吧,谁会这么不自觉?”其实我知道俞文雅的话所指是谁了。 “有人就是不自觉,从前发生过的。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反正你晚上加班后,办公室也没有别人,带回去比较好。” 我明白了,她不仅是怕李志刚偷吃别人的东西,还怕别人看到她送罐头给我,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好的。”我回复道,“有这两瓶尝尝就行,另两瓶就别带了,挺沉的。” 我的客气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她又一头扎进工作中了。我发现她不像前几天咳嗽得那么厉害了。当然,偶尔她还会咳嗽,轻度的,不过是没有好透罢了。 很快就到午饭时间了。我由于早饭都在六点多吃,十点多又吃了点东西才来上班,一般中午就不吃了。可奇怪的是,吴婧中午要请我吃饭了。看她微信留言的口气,就我们俩。我好奇地问她:“怎么要请客啦?” 吴婧说:“晚上不敢请啊,怕打扰你写作。” 我喜欢在办公室加班到九点或九点半,大家都是知道的。但是,吴婧请我吃饭,我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便说:“我请你吧。吃水饺去。我发现一家好吃的水饺店。” “吃水饺好啊——你只能下次请了,这次我请你——主要是想跟你汇报个事。” “现在说不行吗?” “吃饭时说吧。” “我好奇呢。” “那现在就走吧,也差不多到饭点了……哈哈,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还这么神秘?工作上的事?不会跟我谈情感问题吧?像吴婧这样的大龄美女(包括俞文雅在内),是让人看不清真面目的,虽然她的身份信息在QQ资料里一清二楚,出生于1986年,水瓶座,未婚,这就够了。她的相貌,严格地说,不算美人,不像俞文雅那样让人过目难忘,用现成的话说,回头率低,但也还是耐看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身材也还好,要腰有腰,要胸有胸,两条腿也够长,有时也萌萌的,小可爱,总之,不让人烦。可为什么就不把自己嫁了呢?我早就说过,能成为剩女的都是漂亮的,都是有点资本的,都是青春少女时经历太多太丰富了,感受太多太复杂了,后来当婚当嫁时,对男人缺少新鲜劲和好奇心了,要求也多了,挑三拣四就耽搁了。吴婧是不是这样的呢?我不太知道,没有和她深入地聊过。 这家水饺店不在闹市区,靠品质取胜,所以味道特别好。我和吴婧点了一份三鲜馅的,又点了一份韭菜鸡蛋馅的,两人合着吃。她要给我拿酒,我没要。吃水饺的时候,她先评价了水饺不错,又说她最不喜欢吃猪肉大葱馅的饺子了,味太冲了,不知谁发明的,简直愚蠢到不可理喻的程度。我对她评价水饺没有兴趣,她请我吃饭,肯定不是要评价水饺的。她评价水饺,可能是重要谈话的前奏吧。再说,我对猪肉大葱已经不反感了(本来我也不喜欢吃)。但是,有一次,听俞文雅说,她喜欢的饺子中,就有猪肉大葱的,说那才够味。既然俞文雅都喜欢猪肉大葱,我又为啥不喜欢呢?我就吃了一盘,居然真没觉得猪肉大葱的水饺有什么不好吃,甚至也吃出了俞文雅那样的感受,够味。很多人说话都会在前边找点小插曲,讨好主宾的小插曲,吴婧饭前聊水饺,也是一种小小的策略吧。果然,她顿了顿,一笑,说:“葛老师,今天有好事吧?” “能有什么好事?哈……有啊,你请我吃水饺!” “吃水饺算什么呀,没有人送更好吃的美味?” “有啊,俞姑娘带了两罐黄桃罐头,她家做的。”吴婧真是鬼精得很啊,什么都瞒不住她的——她一准是看到冰箱里的罐头了,既然这样,我还不如先发制人了。 “我就知道是带给你的,幸福吧?” “没感觉,感觉你请吃水饺更幸福。” “一听就是假话。”吴婧真是一针见血,她开朗地笑笑,说,“不开玩笑啦,跟你汇报个事,就是李志刚的事,本来想年后再辞退他的,现在情况有点变化,周末就通知他,下个月不用上班了。” “这么快?下个月?不就是下周吗?”我虽然惊讶,也不感到奇怪。 “也是下一年哈……是的,老板对他印象不好……你不是也希望他早点走吗?” “哦?也好,早走早好。” “哈哈,随你心愿了吧?” “什么意思?”其实我是明知故问。 “别装了……没什么意思,就是向你报告一声。准备这个周末找他谈话。” 就这事吗?倒是不需要吃饭啊!李志刚春节后铁定被辞退,我们都知道的,现在辞,无非提前了一个多月而已。再说了,她通过QQ或微信和我说一声就行了。肯定还有别的话要说吧?刚才谈猪肉大葱是前奏之一,那关于辞退李志刚的事,可能就是前奏之二了。在饺子差不多吃完的时候,她放下筷子说:“我饱了,剩下的你都包了。” 两个盘子里一共还有五六个水饺,我也吃撑了。便也放下筷子,说:“吃不动了。” “别浪费了,吃不了打包。”她望着我,似笑非笑地说,“以前俞姑娘也带过黄桃罐头来的,还挺好吃的……葛老师,你知道俞姑娘的……事吧?” 俞姑娘的事?或许,可能,差不多,这才是吴婧想要跟我说的话吧。 “不知道……她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挺封闭的样子。” “确实,不过我还是略略知道一点的……她离婚后有三四年没上班……对那男的还挺有感情的。平谷是他们的小家。” 果然,我隐约也猜到她应该有过婚姻的,我假装平静地说:“你的意思,她现在还和前夫住在一起?” “好像是这样……那男的是外地人,内蒙古的吧,家境挺好的,但他有恋母情结,什么事都听他母亲的,他母亲又很强势,什么都爱管。是他母亲不看好这个儿媳妇,男的也十分为难,加上没有孩子拖累吧,就离了……这事就别再传播啊。她入职时我和她聊天,她透露过一点。” 我点点头,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说:“真是有故事的人。” 我还等吴婧再说下去。她却若无其事地喊服务员买单了。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有心思了,看着电脑屏幕,心思一直乱着,半晌写不出一个字。不是因为吴婧透露的俞文雅的婚姻状况让我心乱——每个人都有故事,不一样的故事,不一样的情感遭际,俞文雅这么美丽的女人当然也不例外。但是,吴婧为什么要讲这些?为什么早不讲晚不讲,偏偏在俞文雅送两瓶黄桃罐头给我时,讲出来呢?不用说,吴婧也是有故事的人,难道她会对我有意?可我对她并没有感觉啊?既然她要把李志刚打发走,让我缺少这么一个竞争对手,那她应该是支持我追求俞文雅的才对啊。否则,她就不应该辞退李志刚。 想到这里,我瞥一眼身边的俞文雅。她正要看手机。她的手机就放在鼠标的边上,我看到她的手机屏保的图片是一幅蜡梅,正是我拍的数张蜡梅照片中的一张。有人说要把我的照片做屏保,可能只是说说而已,而俞文雅没有说,却这样做了。我心里有点小小的感动,有一种被认同的感动。 黄桃罐头 晚上加班时,我想到了黄桃罐头,决定打开来品尝品尝。 黄桃罐头的冰甜、嫩滑,加上桃子的鲜香,确实很爽口。我吃了五六块,看看瓶子,才不过吃了四分之一,量这么多,真是赚大了。几袋姜糖换四瓶大罐头,不错的交易。关键是,和俞文雅从此有了以物易物的瓜葛,以后还可以继续这么办理。 罐头瓶子上没有任何商标,也没有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一类的字样,由此推测,这确实是俞文雅家自家做的。把黄桃做成罐头,只是用来自家享用,同时也便于保管,要什么商标呢?我是想多了。我把打开的黄桃罐头拍了张照片,微信发给了俞文雅,附上一行字:“真好吃!”俞文雅立即回复了:“放一放更好吃。”我说:“不会坏吗?”她说:“不会。放一年都可以。不过打开的不能放,打开的,冰箱可以放两三天的。”我说:“谢谢提醒。”其实我知道,打开的食品,冰箱也不能存放太久。但我想到她说过,有人偷吃别人存放在冰箱里的食品,便想到了李志刚。要不了几天,李志刚就要被辞退了,他要吃就吃吧。我朝李志刚所坐的位子看看,只是下意识地一看,就惊讶地发现,他桌子上那瓶插满绿萝的瓶子,居然和我面前这只黄桃罐头瓶子非常相似。我立即起身去查证,把我吃了一半的罐头瓶子拿过去比较,果然是一样的瓶子。我立马就想到这样的画面:李志刚偷吃了俞文雅放在冰箱里的半瓶黄桃罐头,被发现后,惹怒了俞文雅,把半瓶罐头往李志刚桌子上一扔,说:“送你了!”李志刚便喜滋滋地享用了。吃完以后,洗涮了瓶子,剪了一把绿萝,插到了瓶子里。 “吃黄桃罐头啦?”吴婧在微信里和我说话了。 “真神啊,你怎么知道?”我立即回道。 “猜呗,看你中午那开心劲儿,哪能等得及啊。怎么样?好吃吧?真投胃口是不是?” 这话说的,好像不是在说黄桃罐头,好像在说俞文雅。我的脑海中也立即浮现出俞文雅那美丽的形象来。老实说,她不太像黄桃罐头,黄桃罐头虽然清爽,略有些甜和腻。如果一定要拿水果做比喻,她有点像南方的杨梅。但我马上就打消了这样的比喻,因为杨梅除了甜爽外,还有一点点酸。俞文雅不酸。 “怎么不说话?”吴婧还停留在她的思维中。 “挺好吃的。”我说,“冰箱里还有一瓶,留给你们吃。” “得了吧,人家是专送给你的,我们哪有那口福啊,你自己享用吧。不和你说了,我练瑜伽去了。” 吴婧才酸呢,不过她没有杨梅那味。 辞职 周四了。星期不过三,过三没时间,都周四了,大家心情有所松懈,下午刚到下班的点,平时几个说得来的,便扎在一起闲聊,聊即将到来的元旦小长假去哪里玩。俞文雅也稀罕地参与了我们的讨论,她还给出了建议,认为大冬天的,可以去南方的城市,杭州一带应该不错,嘉兴啊,湖州啊,都好,还说她还没去过杭州,没看过西湖。但有人否决了她的建议,说时间不够,才三天,根本不能尽兴。也有人建议周边游。但大部分人认为,周边没什么好玩的,山是光秃秃的山,水是冷冰冰的水。就在我们为去哪里玩而讨论时,李志刚把吴婧叫到了小会议室。我们聊天也就结束了,各自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不消几分钟,吴婧和李志刚就回来了。 大家也陆续下班了。当办公室里只剩下吴婧和我时,吴婧突然从座位上走过来,对我说:“葛老师,我犯了个大错。” 我看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并不像犯了大错的人,便说:“能犯什么错?你都是一贯正确的。” “你知道李志刚找我干啥的?” “干啥?” “辞职。” “那不是正好嘛。” “什么正好啊?人家难受死了。”吴婧这才收敛脸上的似笑非笑,做出要哭的样子,“肯定有人透露给老李了……都怪我。” 原来她纠结这个事。 “这个重要吗?”我说,我的意思是,主动辞职和被辞退,结果都是一样的。 “当然,除了你,我只和俞文雅说过……她不会告诉李志刚吧?” 说到俞文雅,我就不想接茬了。言多必失,吴婧太聪明,我不想暴露我心里的秘密,就算吴婧多次暗示她已经知道我心底暗恋俞文雅的秘密了,我也不能再让她识破一次。 然而,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几天后,也就是新年的第一个周末,俞文雅也要辞职了。 吴婧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以为是开玩笑呢。她却千真万确地说没有。 我震惊了。俞文雅就在我身边。她现在一点异常也没有,还在有板有眼地核对文稿。但是,她明天就不来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不再是同事了,就不在同一间办公室了,有可能,我们也从此不再联系了。怎么会这样呢?我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我没有考虑,就给她留言,我不能问她怎么辞职了、为什么辞职了一类的话,我只能向她祝福,祝福她未来一片光明!她没有回复我,快下班时,才说:“谢谢葛老师,换个环境也好——正好我也干腻了。”看来,她是下定决心了。我心里难受,真的很难受,还夹杂着失落、失望、遗憾、惋惜等复杂的情绪。两个多月来,我每天出门上班,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要看到她,每天上班,我都心存希望,心怀美好。同样的,每天下班,看着她离开了,就有种淡淡的失落,就期盼着明天早早地到来。她怎么会突然辞职呢?干腻了?肯定不是她说的理由,肯定还有别的隐情。我又给吴婧留言,让她再劝劝俞文雅。吴婧回复说:“劝了,没有用。我了解她,她很固执的,决定的事,从不悔改。唉,两年多了,还是有感情的。算了葛老师,天要下雨,下一句怎么说的?随她去吧。李志刚辞职了,她也不干了,正好,大家都清静。” 这是什么意思?吴婧的话让我纳闷了,李志刚的辞职和俞文雅的辞职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大家都清静”是什么意思?莫非她在向我暗示什么? 讲座上 我不太关注我们的群了,无论是QQ群还是微信群,更不会在微信群里说话了。以前我会没话找话地说点什么(甚至上传许多照片),以引起俞文雅的注意——她当然不会接我的话茬,但偶尔也会说句什么,比如我的话里错了个字,她会纠正,比如顺着别人的话,她也会发表个人观点。现在想来,这个群存在不存在都无所谓了,因为俞文雅退群了,辞职第二天就退群了。退了微信群,也退了QQ群。我一直担心俞文雅会把我的微信拉黑,又不好意思核实。从前会有工作上的事作为借口,现在很少找到合适的借口了。但我还是在她退群不久后,问了她:“俞姑娘好,在哪里上班啦?” 我料想她不会回复的。她果然没有回复。让我稍稍欣慰的是,微信还畅通。微信能畅通,我们就有保持联系的希望。没想到的是,隔了一夜,第二天七时许,她回复了:“谢谢关心。” 虽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能回复,已经很让我开心了,我甚至有点感激她的意思。我又说:“现在办公室里很冷清了。” 说过又后悔了,依她的敏感,肯定会以为她在时是很热闹的,“热闹”可不是她的个性。再说这句话也不像是夸赞她的话,我赶快撤回,换一个语气说:“有空回来看看啊,大家都想念你呢。” 这回她真的没有回。隔了一天也没有回。 转眼就过春节了。一场席卷全国的疫情使各种真假消息满天飞,大家都自我隔离在家里。 我通过微信祝她春节快乐,她同样回复了一句“春节快乐”。我给她发了个红包,毕竟过年了嘛,发个红包也不算冒失,她回了个“谢谢”,没有收红包。二十四小时过后,红包退回了——这也符合她的个性。 又转眼,元宵节也过了。时间很快到了5月中旬,我看到朋友圈有人发了个阅读分享会的信息,有关汪曾祺及其作品的,5月16日是汪曾祺逝世纪念日。我是资深的汪迷,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何况这是自我隔离后看到的第一个公开活动呢,便在规定时间赶到了会场。 再次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这间不大的会场里,我遇见了俞文雅。简直太出人意料了,太让人惊喜了。我们几乎是同时看到对方的。虽然我们都戴着口罩,但还是认出了彼此。分享会还没有开始,主讲嘉宾可能因为塞车,还没有到,会场里有点乱,因为座位已经坐满,我和俞文雅都站在后排。我是在想找一个合适而舒适的位子时,和俞文雅不期而遇的。俞文雅稍稍地抬着头,眼睛里掠过瞬间的惊喜,又恢复了理性微微笑一下,表示问候。我听到我的心在“怦怦”乱跳,紧张而慌乱地说:“来啦……” “这么多人……” “是啊……今天没上班?”我说过就后悔了,今天是周日,当然不上班啦。没等她回答,我又说:“这么巧,会在这里遇到你。” “是巧。”她依旧保持惯有的平静。 我发现她头发比她离职时长了些,人也略略有点消瘦,穿一件浅灰色的短风衣,里面是她以前穿过的烟栗色毛衣,人很清爽。或许是不断有人进来,也或许是我故意引导,我们被挤到一个角落里,这样,我们轻声交谈,就不会影响到别人了。 “还不知道你在哪里上班呢。”我说。 “哪有班上啊……在家看看书。” “也好……没上班也好。”我想,没上班,辞什么职呢?她的辞职,可以说亏大了,因为疫情期间,不上班也能拿到工资的。她这一辞职,就没有收入了。当初她辞职时,我以为她已经修好了退路了呢。 俞文雅突然一笑,诡秘而调皮地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她语气转折太快,我有点没反应过来,结巴道:“……就,就我一个人啊。” “吴婧呢?你们没一起来?” 这是从何说起?吴婧怎么会和我一起来?俞文雅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从来没和吴婧单独参加过什么活动啊?仅吃过一次饭也是被动的。 俞文雅见我犹豫和木讷,掠一下头发,又追问道:“怎么没一起来?” “她怎么会和我一起来?她还以为你的辞职和李志刚有关呢。” “莫名其妙,是说她自己吧?”俞文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声音像气息般地轻声问,“你说我……辞职?” “是啊。” “和李志刚有关?” “是啊……” “吴婧说的?” “是……” 俞文雅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虚,几秒钟过去了,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正在积聚着泪水。 我有点疑惑了,强调道:“当然……我不信。” “我没有辞职。”俞文雅略略加重了语气,“吴婧通知我,是你把我辞退的,而且是大老板的安排,她就是想留,也留不住。至于李志刚……真是笑话,谁知道她怎么编派出来的。” “啊?”俞文雅的话惊到了我。我辞退了俞文雅?吴婧转达的是我的通知?这剧情反转太快了吧?怎么会是这样?我脑子有点乱了,想理一理思绪,可越理脑子越乱。分享会已经开始了,主讲嘉宾正在说着什么,可她说什么,我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我看到俞文雅思想也开小差了。她肯定也被我的表情变化惊到了。她凑近我一点,小声道:“不是你辞退我的,是吗?” “当然!”我使劲地点头,肯定地说,“怎么会呢?”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可我真的不知如何表白。 “我还欠你两瓶黄桃罐头呢。”她立即转移了话题。 “……是啊。”我心里感动了。 她的胳膊就在我的身边,我碰了她一下,悄悄抓住了她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很冷,并且在微微地战栗。 咳嗽 第二天是周一,我来到编辑部。编辑部和往日一样地安静,大家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我坐下后,下意识地觉得身边的俞文雅还在专心致志地看稿子。每次都这样,都仿佛身边有个人,每次又都很快地知道,俞文雅已经辞职了。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辞职,是被我“辞退”的,这一字之差,差别可就大多了,差一点毁了我们。 不知道谁在我的桌子上放了半盒草莓。我们编辑部的好传统,就是常有人带好吃的来,每人分享一点,不需要说感谢一类的话,吃就是了。我拿起一颗草莓,看一眼吴婧,她跟我妩媚地一笑,说:“新上市的。” 我就知道了,草莓是她买的。 就在我吃草莓的时候,吴婧突然咳嗽起来。 吴婧的咳嗽划破了编辑部的安静,并且刚开了个头就不可遏制,就一声接着一声了。这让我想起了当初俞文雅的咳嗽。俞文雅的咳嗽,给我们编辑部带来了一连串的变化,意想不到的变化,先是李志刚不失时机地向俞文雅献殷勤,被吴婧辞退了,接着是吴婧又辞退了俞文雅,跟我说是俞文雅辞职了,并在俞文雅面前“栽赃”了我。那时候,疫情还没有爆发。这回吴婧又感冒咳嗽了,该会是什么预兆呢?我用微信告诉俞文雅:“吴婧咳嗽了。” 俞文雅马上回了个会意的笑脸,说:“你们编辑部是不是有人咳嗽就会出事?” 2020年3月6日于傲来国花果山下 2020年5月15日修改 陈武 江苏东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曾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作家》《钟山》《花城》《天涯》等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选载。 老白的碎片 ◎文卿 老白流的汗有一部分是因为天气热,大部分是因为气的。他被“碰瓷”了。 以前他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碰瓷的,他还骂人家傻瓜笨蛋,双方他都骂,骂得那个痛快。反正人家已变成新闻图片,不会跳出来跟他理论。老白一直以为碰瓷是指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故意和机动车辆相撞,骗取赔偿。他没有深究过“碰瓷”这个词,就算后来混迹于古董市场时也没有想过。 但就在他的脚尖碰到前面一个花瓶,花瓶倒下又碰碎一个碗的那一霎,他突然明白了“碰瓷”这个词语的源起。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等他得意于自己的无师自通,摊主已跳起来,几乎和瓷器粉身碎骨的声响同步。 临近中午了,摊主还没开张。 这个城市的东边本来建有一座立交桥,周围的楼房也一个劲地冒出来,店面也张罗起来。没多久,立交桥查出质量问题,封了,将来何去何从未有方向,就那么搁着。人流量骤减。店铺便一家一家偃旗息鼓,门面关闭。这一带是闽南典型的骑楼建筑,店面外有延伸部分,日晒不到,雨淋不着,一些卖古玩的便在店外摆了地摊。渐渐地,一人两人,一摊两摊,竟有了点规模,有各县来的,也有更远的外地赶来的,时间也慢慢地约定俗成,在每周日上午集会。这里好像符合古董们的秉性,静静于一隅,偶尔露面,关注的人不用多,喜欢的就来。形成小集市后,人流量也回升了一些。市里索性将旁边一个闲置的商场打通,给这个古董市场的商人摆摊。虽没有空调,但雨淋不到日晒不着。摊主们平日里各有各的营生,一到周日上午,摇身一变变成古董商人,眼神或泛活或深沉,口才也上去了,一套一套的,个个都是专家,考古专家、历史专家。 一周就一个上午,老白总会来逛逛。 老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脑子竟然还闪过“花瓶没碎,结实多了”的念头。他总在这一带晃,怎么样也混个脸熟。他也不买什么,他知道多数是假货,不,百分之九十九是假货,另外百分之一也许连摊主都难辨真假。反正买卖双方心知肚明,愿买就买。老白把这里定义为工艺品市场,看到有成交的也替摊主高兴,也为买主叹惋,并回去列为谈资。 老白潜意识里认为踢倒的是一件普通商品,碎了的也仅是一件普通商品。摊主不这么认为,那是他的镇摊之宝,不能不跳起来,而且天气这么热,一个早上都要过去了,逛来看去的有几个,但都没有留住,一个早上又白摆了。临了,这么个声响,精神为之一振。 老白脸上的讪笑还没展开,摊主直吸气说:“我的古董碗呀。”老白愣了一下说:“老哥,这不是古董吧。”周围好些看热闹的人。刚才摸过那个碗问过价格的人也围过来了。摊主比刚才跳得更高:“不懂就不要乱讲,这个是清代的。” 摊主捡起一块大的碎片举给大家看,高高地:“看到没有,这边,还有这里,这个线条,狮子穿梭在牡丹中间,富贵平安哪,康熙青花狮纹牡丹碗,品相全的,全的。” 观众集体沉默,眼波流窜。 老白也涨红了脸说:“不可能是真的。” 摊主睁圆眼说:“不信?不信你拿去做鉴定。假的非但不用你赔,我还倒贴你。” 有些话可说不可做,可做也一时做不了。听起来可行,细想是不可能的。也许是可能做到的,但耗进去的时间、精力、金钱却是没尽头的。 摊主说了可说不可做的类似诅咒的话,还很硬气,老白不可能说好。他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他不反击就会掉下去了。老白说:“哪有可能是真的,谁都知道,这里全部都是假货。” 老白一竿子打死一片,还有许多顾客或潜在顾客或正在成交的买卖呢,有的犹豫着放下一个古香古色的酒盏,轻轻地放下。本来沉默的看热闹的其他摊主不答应了:我们怎么是假货?你说话要有证据,说话要凭良心。 谁都知道?恰恰是谁都不想知道,良心皆在暗处。 老白像蛇被踩住了尾巴,一头想钻到洞里。他说:“我就那么一说,那么一说,但这个碗确实不是真的。”摊主把碎片往老白眼前一推,斩钉截铁地说:“拿去鉴定。”老白微微往后一顿,眼光往四周一溜,他现在急需有人出来圆这个场,可人们还是看热闹。 老白莫名悲壮,孤军奋战,没有退路。脚后是一块石头,大石头,有点像躺椅,不知道谁放的,也许当时想当沙发卖掉,没人要,结果就一直放着。老白一来就占住了,往后一靠,有点意思,有些冰冷,夏天坐还挺舒服,他时常坐在上面,看着人来人往,脚晃晃,谁都得做事,都在忙,只有他是最清闲的,日子过得跟神仙一样,俯瞰芸芸众生。事情就出在这里,他脚就那么往前一晃,就踢到花瓶了。事情过后,老白回想起来,那个花瓶是不是放得太靠近他了,在他没有任何戒备的时候,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像电脑死机,场面有些僵持。演员忘了台词,老白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才合适。 “老板就开个价嘛,能赔人家就赔了。”人群里不知谁突然冒出一句,大家也附和几声,推动了剧情发展。老白竟有些感激那个开口的看客。 摊主说:“我好不容易才在乡下淘到的,大家都知道现在要淘到好东西是太难了,本来想卖个好价钱。现在你说我怎么办?” 老白表现出自认倒霉的样子说:“你说多少?” 摊主说:“一千。” 周围有人牙疼一样吸了口气。老白听出来了,他说你宰猪呀。有人笑出来。老白话出口就后悔了,这个比喻不恰当。 他这辈子总在后悔口不择言。 老白说:“一千太贵了,撑死也就五百。”摊主说:“一千还是看到你经常在这里,不然至少一千二的。”老白想我的面子值两百。 这么一想太廉价了。老白突然想到自己的女婿是学历史的,是大学历史系的讲师。东西之所以成为古董,就是因为有历史嘛,古董这东西他应该懂。 老白说:“算了,还是去鉴定吧。”顿了一下,他又说,“不然让你赔了我也过意不去。” 老白对自己的最后一句表示满意,既反击了又能显示有气度有水平。 摊主说行,所有费用你要出。 老白说要什么费用,我女婿是专家。摊主说马上打电话。 摊主的硬气让老白迟疑起来。这种心理素质是古董地摊者必须具备的。老白没有这种素质,而且他猛然想起来,女婿不是女婿了,前段时间离婚了。 像身下突然被抽掉椅子,老白空了。空了就摔了,就认了。老白眼神一暗,眼皮一搭,摊主敏锐洞察,欺身过来:“快打电话。” 老白说:“算了,我女婿很忙,没空为这种小事费脑子。但是你这一千确实太过了。” 最后的协商是各退一步,八百五十元成交了。摊主碎碎念,亏死亏死,一边将碎片包起来。看热闹的意犹未尽,没有意想中的精彩,现在的人没血性了,架都吵不起来。 回家的路上,老白突然想起来,那一包碎片是他的,是他花八百五十元买的,要拿回来。已经快到家了,日头晒得感觉自己是一个炸药包,再多半度,就会爆了。实在懒得返回了,就算回去,也散场了。老白想下周一定要去拿回来。 老白路过小卖部时没有打招呼。小卖部主人是个寡妇,半老不老,说丑不丑,就是眉毛文得很生硬,永久的那种,不可逆的,让你悔断肠也没办法的。眉毛卡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寡妇就把刘海放下来,盖住。有时刘海长了,连眼睛都盖住了。见老白没有停留地从她刘海缝中走过,她摆出一半的表情夭折了。本来她还想着是要笑迎一下,还是高冷地斜一眼,等对方搭话。所有打算都落空。 平时没顾客时老白会停下说几句,不咸不淡,不近不远。今天老白没心情。 他回到家里。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老白拿起空调遥控器,又放下。他决定从空调的电费里省下这八百五十元。这没什么,人生就是省下来的,熬下来的。苦日子不是没过过,只是当时不感到是苦。谁都差不多。再说,最苦的是伺候瘫痪老婆的那些年。 老白想起以前带女儿去乡下老家。一片黑乎乎。他带的手电筒挖出一条光的隧道,女儿嫌不够亮。老白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家还这样。但女儿嫌,他就不乐意了。以前还没有手电筒,都点竹子照明。女儿又一脸疑惑,竹子能点着?持续烧着?多年前习以为常的,被女儿一问,老白又停顿了一下。 按惯例,老白要教育女儿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了。他不得不回想了好久以前的事。竹子劈成竹片,两指宽,浸水,再晒干,他当年读书时是一手翻书,一手举着竹片照明。女儿不解,不会有什么灰掉下来?不会烧到头发?为什么不固定一个地方腾出手来,为什么非得举着?老白恼怒,这偏离他的目的,他说听重点听重点,现在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好好学习。女儿不再追问,嘟囔着走开。女儿的反抗就是或沉默或走开。 老白给女儿打手机,打一次没接,过一段时间也没回。老白猜女儿还在怨气中。他再打。女儿接了。 空调没开。老白觉得自己在一个蒸笼里,自己就是一个大白馒头,不断饱满胀开。他想女儿不回来也好,回来也是气。她肯定问为什么不开空调,热出病来值不值,看病的钱多还是电费多。老白心情好时会认同,心情不好会回顶多中暑,藿香正气水也要不了多少钱。女儿会瞪眼,说不可理喻。 人就是这样。小时候管着孩子,孩子也怕你,孩子大了以后,特别是成家后,父母、孩子的界线模糊了,势均力敌了,渐渐地,父母一天天老,一天天矮,一天天轻,反过来孩子要管着父母。但只要父母身体健康,有经济来源,和孩子还是保持一种平衡,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我不干涉你,你也别管我。话这么说,生活总有关联,总不知不觉相互渗透。与生俱来的血缘让他们像刺猬,不近要靠近,近了又刺痛流血。有些话不说憋伤自己,说了伤着对方。 到底谁不可理喻?自己拴不住丈夫能怪到自己父亲头上吗?老白知道女儿存着这心,但真不能怪他。当时体检时不是还没闹离婚吗?女婿学校发体检卡,就给老白,说去体检下。老白很高兴,小卖部的寡妇、半个小区的老人都知道老白有个孝顺的女婿,还有他的名言:女儿孝顺算什么,那是应当的,女婿孝顺才是真孝顺。 女儿离婚后,有一段时间,老白都不敢在小区溜达,仿佛全世界都知道,都在笑话他。其实只是他个人感觉。他不说,谁会知道呢。有些私密往往是自己泄露的。自己丢了斧子,邻居个个是贼。 老白说:“我又不知道他们正在闹离婚。那检查出有阴影我不紧张吗?能不发火吗?你知道我在家具厂干过,那天天的,吸进去多少木屑是不是?肯定积在肺里了。女婿半个儿,我冲儿子嚷几句不行吗?好好的,叫我检查个什么劲!” 他又说:“我就是急了唠叨几句,谁身体出问题不紧张?我又不是真怪女婿。离婚也怪不到我头上呀,你说呢?我就冲他嚷几句而已。女儿是不是无理取闹?她是火没地方发。你一定想这么说。 “当初要是同意女婿生二胎,也许没这事,他就想生个儿子,憋着呢。你说呢?” 没人应答。 老婆的相片挂在墙上。老婆死了半年了。老白自言自语的习惯是从一个深夜开始的。那晚,屋里真静呀,静得老白以为自己是个死人。如果不是牙塞得难受,老白真以为自己死了。 那天晚饭吃的是中午的剩饭。一块红烧肉是隔天的,硬邦邦,老白舍不得丢,就用力嚼着吞下去。一小块肉潜伏到牙缝里。老白只找到牙签筒,空的。用舌头顶,舌头软,牙齿吃硬不吃软,起不来。手指抠,无疑像大象鼻要捅到蚂蚁嘴里,有劲使不上。 已是深夜,老白满屋子转。他发现一根牙签就可以逼死人,就能使人崩溃。越想越难受,不把残渣捅出来日子简直没办法往下过。老白转到老婆相片前说,你说我怎么办,连个渣渣都搞不定,你在的时候,牙签、棉签、面巾纸这些倒是从来没有断过,你就像田螺姑娘。 这是指老婆没生病前,生病后都乱套了。老白选择性地让自己的记忆跳过老婆生病后的那几年。摁快进键,噌噌掠过。每个人内心总有一块连自己都不愿意踏入的犄角旮旯。 老白想去敲小卖部的门,想想还是算了,太晚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要自找麻烦。别人要是知道只为了一根牙签,会相信吗? 老白说:“你看我对你多好,你不在我还这么自觉。” 老白说:“本来跳舞也就是锻炼锻炼,跳舞就得搂着,就你那小心眼。” 老白说:“那些女人也很奇怪,以前跟我说说笑笑的,现在一个个却像贞节烈女一样,都集体不理我,好像我是瘟疫一样。拉倒吧。不跳就不跳。” 老白说:“你女婿说想再生一个,女儿不同意,我也不同意。都上四十了,还生什么?但话说回来,只生一个也不好,你看看我现在,你把我丢下,女儿久久才回来一次。” 说着说着,老白竟然畅快了,牙塞不那么难受,他用舌头顶了顶,肉渣竟然不在了。是不是因为说话震动,震出来,又不知不觉咽下去了?总之,是畅快了。 深夜的自言自语就这么顺延下来。 女儿在电话里腔调懒懒的。老白其实不知道要跟女儿说什么。巴掌也要两个才响,若一方兀自在空中挥着手掌,能出什么响?对话吃力晦涩,老白想到一条要死不死的鱼晒在干涸的河床。最后老白装不下去了,说算了算了,挂了。说挂并没有付诸行动,希望被挽留。但女儿挂了。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白一直想不明白,以前老婆还在的时候,女儿也不是这样,虽不怎么亲密,父女关系也在正常范围内。照理,只剩一个老父亲,女儿应该更关爱自己才对。老白郁郁寡欢。 可一想女儿以后一个人带着外孙女,老白又气不起来。人一生区区几十年,中间再什么耽搁下,比如侍候瘫痪的老婆好多年,想舒心过下日子,多难。小区前天死了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葬礼很热闹,仪仗队敲锣打鼓,还唱歌,流行歌、闽南语歌,若没有夹杂哀乐,像办喜事,似乎存心来分散活人的注意力。悲伤早被冲淡。泪水刚冒上来就被打断:卤面吃完了,快叫人再打来;或随礼金的人来了。 闽南人的葬礼要备卤面接待吊唁的亲朋好友。大家久未见面,吃过一碗卤面,不好意思再添,离出殡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趁仪仗队歇停的时候,大家赶紧话话家常,从感慨死者开始说,中间天马行空,再用嘘唏死者结束。 听见哀乐,老白本能地情绪低落,感同身受,一晃,自己也上年纪了,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轮到自己时能这么热闹吗?他从停车场出来看见几个老人正坐在死者的黑框像边聊天。头发稀疏,皮肤沦陷在老年斑里,他们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陈年旧事,不符合场合的愉悦快要压抑不住。到一定年纪,最大的胜利就是参加别人的葬礼。死者面容不合八十六高寿,似乎是早些年拍的,且神情安详,甚至有点微笑,好像正参与聊天中。老白见那几个老人都比自己老,竟没物伤其类,自己的伤感显得有些矫情。老婆去世时自己都没这样的感触。一转头,听随丧礼礼金的人说现在都没带现金。记礼金的人说没关系没关系,一边指指桌上的二维码。来人便用手机一扫。老白突然想笑。流于形式后,死亡有多可怕?活不活死不死的才可怕。 小卖部的女人因为葬礼,多多少少影响了一些生意。虽有热闹看,她的脸也垮垮的。老白买了几根火腿肠和两包榨菜。火腿肠和榨菜是万能的,救急的,懒得出门或没菜时丢下去煮面,或配稀饭都可将就。小卖部的女人说老吃这些东西不好,老白说那以后不买了。女人一时噎住,说买别的,你看这卤蛋肉松,不比那个有营养?老白苦哈哈地说:“没钱呀。”女人啧啧撇嘴。 两人都没心思往下说。老白爬上楼,气喘吁吁,已经爬得很慢了。他年轻时喜欢住高楼,好像高人一等,至少视角上。人生无法周全,楼还是那楼,视角还是那视角,可腿脚不是那时的腿脚了。 那年老婆说头晕,说得含糊,但亲人能听懂。刚进门的女儿说上医院。老白闪过这是七楼,背不下去的念头,一边说头疼脑热很正常,正常人都会的,何况你妈,给你妈倒杯热水去。老婆说我晕得厉害,说着,常年歪一边的嘴流出涎水。女儿说上医院,她想去搀老妈坐起来,躺了多年长了不少肉的老妈对她来讲太重。老白说睡一觉就好了。老婆躺了一会儿,好像缓了一下,没一会儿又说想吐。老白去拿盆。女儿不再理会老白,打了120。120来,竟然只有一个护士和一个男护工。他们打开担架,护士让老白搭把手,把病人移到担架上,还要老白一起扛下去。老白很生气,这是七楼,叫救护车又不是不要钱,还要家属自己出力。如果这样,不如家属自己送去医院。没人手?司机为什么不上来?凭什么要家属既出钱又出力? 女儿说先去医院再说。她让父亲跟她并肩,一人握一边,站在男护工对面那头。老白见老婆似乎睡着了,还睡得挺香,埋怨女儿不该打120。护士说病人昏迷了,你们快点。 到医院后,忙活了一阵。医生说送晚了,早送十分钟也许还有得救。就像膝跳反射,老白从座位上弹起来:“你们医院的车来得太慢,还不肯抬下楼,你们要负全责。上次我们马上就来了,你们也没治好,瘫了八年零一百零四天。你们医生草菅人命,你们医院无能,别想推卸责任。”嚷完他觉出腿软,出事了,出大事了,他本能地找同盟,一转头,女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冲进门去,扑到白床单上。医生冷冷地说日子你倒记得清楚。老白气呼呼地想回句你来试试。女儿的号哭声传来。 那天回到家里,老白先把那些日历丟掉,过一天画掉一天的日历。老白有时还会在某天边上记录洗澡,或买了几包成人尿不湿,或提醒去医院拿药,像日记本像功绩簿。一格一格,记得有些漫不经心,猛一看,更像草稿本,长满无意识和潜意识的荒草。这样的日历加上墙上挂的有九本,本来以为要拿整个柜子来装。挂历算是老白必买的年货。亲戚朋友友情来访,挂历是必看项目,这样一目了然,老白也便于线索清晰地像祥林嫂一样述说。老婆远远躺着,嗯嗯啊啊,不知道附和什么。 老白想再也用不着挂历了。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任何挂历。不用一天一天地算着,像油一样滑溜,不知今夕是何年才是好日子。之前的日子跟灶台的油腻一样,永远也擦不干净。灶台缝隙有几只蚂蚁衔着一粒遗漏的米饭前行。老白迟疑了一下,放下抹布,不想毁灭了蚂蚁那点微弱而隐秘的快乐。 电视开着。已经开很久了,从早上到黄昏。如果晚上没外出,还会一直延伸到深夜。老白最舍得浪费的就是看电视的电了。他怕静,一静就似乎听到老婆的声音,连在床上因痒而蠕动的细微动作都能听见。但以前他总想着要是清清静静的多好,屋里要是没有陈年旧棉被的味道多好。就像有婴儿就会闻到奶腥和爽身粉气味一样,屋里常年有病人,就会有久滞不去的腌臜气息,通风也去不掉的。 电视哪个频道没关系,演什么也无所谓,有个声有个影就行。四壁苍白冰冷,静得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电视开着,手机还刷着,老白试图从朋友圈看到女儿和外孙女的一些动向。女儿却像看透了父亲,就是不发,久久静默。 找个机会,老白问女儿到底为什么离婚。女儿不耐烦地说过不下去就离了。 老白觉得太随意了,他搜索着可说服的句子,讪讪地说婚姻要用心经营。女儿更不耐烦,说又不是生意,为什么是经营,所有觉得累的婚姻都是错的,都要结束。女儿盯着父亲。父亲败下阵。离都离了,说什么都是不对的,说什么又都是对的。 熬到周末,老白赶紧跑去古董市场。 摊主一脸无辜:“什么碎片?” 老白不相信对方会忘了,他说上星期碰碎的。摊主睁大眼说,我哪里知道,我又没拿。老白说:“当时你包起来了,是我没拿。”对方说我怕割伤人家,包起来不代表我拿了,好心没好报。你没拿关我什么事,我已经赔到裤子破了。 老白说那你知不知道那包碎片哪儿去了。摊主再次睁眼撇嘴说我哪里知道,你去问扫垃圾的,行行好,离远一点,再碰到就不止八百五十块了。 老白在场里走了一圈。时光不会倒退到上个星期天,那时老白还觉得苦尽甘来的人生还是不错的。现在古董碗的碎片去向不明,只有一摊一摊的赝品围攻着他。自己的一生也像是赝品,自己到底有没有真实活过。 老白突然想到,那个摊主赔多少钱都记得,他肯定是知道碎片在哪里,一定是他收走了。骗子,骗子。老白胸口起伏不定。若摊主愿意回收碎片,是不是说明那个碗还真有点价值?这么一想,老白又觉得好受点? 以后还来不来这个市场,老白觉得得当成一个问题认真思考一下。 文卿 本名黄文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短篇小说集《一只保卫谎言的鱼》、散文集《迎面走来若干年后的儿子》、儿童文学《落花生——少年许地山》。 徐春桃是谁? ◎刘起伦 进入7月之后,我们到“兰波旺”吃小龙虾、喝冰啤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了。有时一个星期就去四次甚至五次。你可千万别误会是我可耻地爱上了夜宵店的小姐姐雪莉,更不能毫无根据地怀疑我师父张德稳想来猎艳。他的人品无可挑剔。我敢打赌,这样的好男人如今已经绝迹,像华南虎。你不承认,除非你是周正龙。 “火炉子一样,这地方。你晚上不吃夜宵,能怎样?”张德稳如是说,“再说了,一大盆辣得屁眼冒火的小龙虾,外加管够的冰啤酒。男人想舒坦,还要什么?” 我是个北方佬,来到湖南,是真吃不了这里的辣啊!青春痘在我脸颊异军突起,扯起了反旗,而且这一处还没扑灭,那一处又立起山头。小龙虾越是辣得够味,越是想着用冰啤去扑火。跟着这样的师父,酒量不突飞猛进都不行!一次酒醒后,我对张德稳说,如今我是水土不服只服您! 醉眼看“兰波旺”,多么洋气的一个名字,用在株洲芦淞区夜宵一条街这家夜宵小店,是不是可惜了?它应该出现在北京后海某家店面的招牌上才对,至少,也该亮相在湖南省会长沙最热闹繁华的解放西路吧? 我想,给小店取这名的人,怕和我一样,是个半桶水诗人。兰波,法国象征派诗人,超现实主义鼻祖。即使你不是诗人,总该知道“生活在别处”这句名言吧?这话曾从我师父嘴里冒出来过,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雪莉,名字也洋气。嗯,对得起“兰波旺”。她是“兰波旺”夜宵店五个女招待之一,在我心里,是无人能够替代的“兰波旺”。地球人都知道,“兰波旺”,英语“第一”的谐音。有了雪莉,这家小店配得上“兰波旺”。 我再次声明,我可没爱上雪莉小姐姐。信不信由你。 不过,自从跟着师父张德稳到“兰波旺”吃过第一次夜宵后,停了诗笔多年的我又有了写诗的冲动。平心而论,雪莉是个可爱的姑娘。她几乎不化妆,即使抹了粉脂,也是淡淡一层,除了那一头酒红色大瀑布长发让她看上去还算时尚外,与这个年龄的都市女孩相比,她无疑太过淳朴。我记住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自然、纯洁、明亮,可以作为一首唯美之诗的诗眼。即使在斑驳的灯光下,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师父张德稳,一家国字号大企业旗下房地产公司的副总工程师,一个高管,拿着不菲的年薪,完全可以待在北京总部,每天看看图纸,为决策层确定或否决某个项目发表几句有用或没用的意见即可,即使离京,也是检查指导,走马观花,前呼后拥,何必把自己混同成一个项目经理,日晒雨淋的?害得我这个助理工程师,他的徒弟,也跟着颠沛流离。好在我了无牵挂,打起背包就出发。 “生活在别处。小伙子!”每次,张德稳都这样拍拍我肩膀。如果他不是恢复高考后前几届的同济大学高才生,我会觉得他特别滑稽。我也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学院,正因如此,张德稳很器重我,把我挑在身边,收了个徒弟。 比如这次,二公司在株洲芦淞区高科园接了个项目:神通光电新基地建设。张德稳就主动请缨,跟踪这个项目,建成样板工程。老同志了嘛,董事长、总经理基本上都依着他。我当然没问题,还没来过湖南呢。“湘女多情”这句话我可是老早听说了的。呵呵。 对了,得告诉你,张德稳就是湖南人。他说过,出生在湘南乡下一个叫白石铺的小地方。“我一个农民的儿子……”这是他在很多公开场合发表演说时的开头语。农民的儿子张德稳和他妻子出生在同一个地方。他们是中学同班同学。 “原来你和师母青梅竹马啊!” “嘿嘿,嘿嘿……这个么,有点夸张。你师母,人家可是高干子弟!她父亲是我们县劳动局局长。你不会知道,那时的一个县劳动局局长有多大的权力,多少人招工、安排工作,全在他一句话。我们……家境,不可同日而语。” 这勾起我无限伤感。我也来自农村,在当地也是底层中的最底层,低到家里的三合土地面下到处都藏着蚂蚁洞。我的童年几乎就和这些蚂蚁为伍。可能还有这个因素,师父对我特别好。 “你小子可别误会我或者我家里谁谁谁,沾了我这位泰山大人什么光!我从来没有,也不屑于沾她家半点光!”师父仿佛看透了我心思。 那么,我只能认为师父师母完全是将纯洁的革命友谊发展成爱情、最终水到渠成牵手到一起的。他们这一代还是有很多人把爱情当作信仰的,让我莫名地钦佩和向往。 随着给张德稳当徒弟的日子越来越长,我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判断失误,还是过于浪漫主义了。许多事情发展的路径并不和我的灵感保持同一个向度。比如,师父师母共同建造的爱情公寓,就不是透明的玻璃房子,好像有个什么人或者影子,夹在他们之间,不那么纯粹。 前年中秋节,我去他家送公司分发的过节物资,碰到两口子在吵架,吵得有点凶。师母显然急了:“你就是贼心不改,还惦记徐春桃!”张德稳就像被武林高手点中了穴位的傻蛋,或者说,像一个气鼓鼓的橡皮轮胎被一枚钉子扎中,瞬间就泄气了。还有去年秋天一个周末,师父和好友几家子相约去昌平十三陵自驾游,我被喊上一起去并充当临时司机。天气很好,师父师母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一路有说有笑。张德稳笑着说师母那件鄂尔多斯羊绒衫颜色显得老气了点。师母脸子一下垮了:“什么好衣服穿我身上,都左右不是。穿徐春桃身上才好看,是不是?”好气氛戛然而止,像高速公路上的急刹车。 徐春桃是谁?我不知道。但能够肯定,一定是某个故事扣人心弦的主角,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心。一次,趁张德稳喝得高兴,我坏着心眼若无其事地问:“师父,徐春桃是谁?” “徐春桃?谁是徐春桃?”他一脸警觉,一脸茫然。 “没意思了啊。我师母可是……” “你臭小子!哦,徐春桃嘛,我嫂子。哦,不不,你师母的前嫂子。一个爱做白日梦的女人……嘿,提她干吗?来,喝酒!”一个肯定麻辣的故事连同一大杯啤酒被他一口咽下。我见识了张德稳诚实品质下的小小狡黠。 算啦,师父不想说的,做徒弟的总不能没完没了地刨根究底。不如喝酒,不如说说雪莉。虽然雪莉和张德稳都说塑料普通话,我还是听出他们尾音完全一样。师父也承认了,他们是正宗老乡。没错,一个县的。“兰波旺”的生意真不错,每天晚上几乎没有空座,我都是提前发微信或打电话给雪莉让她留座。每次接到我微信或电话,雪莉都兴奋得不行,我能感受到她语气里好闻的薄荷味。雪莉尽管忙,总会抽个空子到我们身边来,说上几句俏皮话,张德稳和我就特别开心。她们有规定,否则,一定会陪我们喝几杯的。 谁都看得出来,自我到了株洲,整个人变了。工作很卖力,仿佛浑身上下洋溢着使不完的劲,也更加用心,完全把工作当事业。每天一大早就跟着张德稳一头扎进工地,挥汗如雨,毫无怨言,直到暮霭慢慢降临。看见晚霞灿烂,想着不远处湘江的静静流水,就忍不住想为某人写首诗。当然,诗,还藏在灵感的某个角落,尚未露面。但不妨碍我借名人的诗句直抒胸臆:“我们有时做过动人的大梦,单纯而热烈地生活,不去谈论邪恶,怀着崇高的爱情去爱一个女人,在她微笑的注视下辛勤劳动……听从责任,如同听从嘹亮的号角。” 听听,多好的诗句!“动人的大梦”,不是人人都说,中国梦,我的梦吗? 不过,有件事还是让我挺纳闷。这次张德稳带我来株洲,我满以为他会衣锦还乡。可是,快两个月了,他除了在工地,就是收工后拉着我去“兰波旺”。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回白石铺,但没问。 “喝酒,喝酒!” 是啊,辛苦了一天,还有什么比喝酒更让人身心放松的呢! 有时,喝完酒,回到临时板房,我会良久伫立在工地。我特别喜欢夜深人静时的建筑工地,尤其是明月高照的晚上,宛如一部宽银幕电影里最撩动人心的场景。打桩机、起重机停止工作,像一尊尊安静的大力神,钢梁结构稳稳撑着一大片天空,也撑得住所有词句。整个工地就是一部未完成的史诗。 可是,如果一味喝酒,不说点什么,就是喝闷酒。喝闷酒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多少有点煞风景不是?这就怪不得我总惦记徐春桃吧? 徐春桃是谁?这个问题一直纠缠我。 “情爱是种毒,这世上并无解药。”酒至半酣,张德稳对我说。张德稳目光支离破碎,像我读小学四年级那年,班主任怀疑我偷摘了校园的桃子,罚我写检讨。到了晚上,我用弹弓瞄准了小十二班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她是我们班文娱委员,能歌善舞。我是学习委员。李美丽是团支书。”我终于知道我师母的大名,“我和徐春桃中了歌德的魔咒,恋爱了。我们爱得很热烈也很隐秘。进入高二,正好赶上国家恢复高考。我发奋念书,一定要为自己,也为徐春桃挣个好前程。我如愿以偿。徐春桃和李美丽也都考了中专。也很不容易啊,那年头。春桃进的卫校,李美丽学的财会。就在我上同济那些年,李美丽的哥哥看上了徐春桃,对她死缠烂打……最后,他们结婚了……” 我唏嘘:“看来,在现实这块巨石面前,爱情不过是一只易碎的鸡蛋。” “不不,这不能怪她,不能怪她……”张德稳使劲摇摇头,好像要把什么怪念头从头脑里甩出去。 “那你又怎么和师母恋爱结婚了?”我知道我问得有点多,挺过分的。 果然,张德稳没接我话头。“喝酒,喝酒!”他举杯向我示意一下,干了。 又一次巧妙转移了话题。我一根筋,还在猜,也或许,他和师母结婚了,就和徐春桃成为亲戚,有了必然联系,能够名正言顺多接触吧。唉,生活有自己的逻辑,很多问题不能够穷根究底,也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还在瞎想什么呢!”张德稳的爪子比话先到,落在我脑门上。 “嘿嘿,没什么。来,喝酒。师父,我敬你!” 有些事,别人不愿意告诉你,不必去追问,硬要追问,得到的往往是谎言。何况,张德稳已经将自己隐秘的往事部分透露给了我,够哥们儿了。不不,是亲师父。我有一种满足感。 “她也有个哥哥,是知青,下放农村时,修水库被石头砸坏一条腿,落了残疾。因这个原因收回街道吃居民粮,可是一个残疾人是找不到工作的啊。”另一次吃夜宵时,我们还是没绕过徐春桃。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不知不觉说到徐春桃了。更让我产生一种感觉,张德稳这次带我来湖南,就是专门为了向我倾诉心里最隐秘往事的。 “李美丽的哥哥瞅准机会,找到了徐春桃父母,说可以通过当劳动局局长的父亲安排进县里的卷烟厂。卷烟厂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单位啊!当然,天上不会掉馅饼,他有个条件。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还不至于那么不开窍。 “徐春桃的父母都跪在她面前了!谁受得了这个?”张德稳苦涩的笑容如水墨画,凝固在灯光映照着的脸上。 “她是我生命里遇到的最好的女人!她的美,让人欲罢不能,又让人揪心……唉!”又是半截话。每次都这样,像分期付款。张德稳长叹一声,惆怅无比。 此情此景,在“兰波旺”夜宵店,我不能不想起兰波的几句诗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的生命曾是一场盛宴。在那里,所有的心灵全都敞开,所有的美酒纷纷溢出来。” 又是挥汗如雨的一天。又一座车间的钢结构安装好了。张德稳对工程进度和质量都很满意。我擦了把汗,想好好喘口气,写首诗什么的。 傍晚的风掠过湘江吹过来,扯了扯我衣角,神秘兮兮地说,天意高远,不如人间情爱。一个大地上的职业建造者、一个打桩人,喜欢在灵魂的虚无缥缈处建造空中楼阁,师父张德稳曾严肃地指出:写诗,早晚会害了你! 此刻,师父显然比我看得更远,他郑重其事地宣布:天快黑了。这一刻,张德稳体魄壮实,动作沉稳,话语简洁而坚定,男子气概十足。我明白他的意思,“兰波旺”门口的霓虹灯亮了。我二话没说,赶紧回宿舍,脱下沾满泥土浸着盐渍的工装,冲个凉,再换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我赶在师父之前到厂子大门外叫一辆滴滴专车等着。芦淞区的夜宵一条街,不,准确说,“兰波旺”在等着师徒俩。 管他人生得意还是失意,以酒为友,夫复何求! “走!”张德稳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大手一挥,毋庸置疑,仿佛航母编队的司令官,一场决定大国命运的重大战役,就此一锤定音。 还是雪莉接待我们。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超辣红油小龙虾摆在面前,像珠穆朗玛峰,等着我们师徒去征服。一打冰啤很快喝没了。我们有些酒劲了。有了酒劲,人便分不清大小。我说:“师父,您没想过和师母离婚,再和徐春桃……” “打住!”张德稳身子弹了一下,像是被我这个念头吓住了,“我们这代人可不像你们年轻人,动不动换个人来爱!” 我真听话。没再问,没再说,只顾喝酒。 “今天的小龙虾辣得好爽。再来六瓶冰的。” “别,师父!”我脱口而出。桌子下横七竖八躺着一堆空瓶了,个个像不胜酒力的醉汉。 “啦?”张德稳不松口。 “好吧。”我只好认命。真受不了别人轻蔑的目光,哪怕这人是我师父,“雪莉,再来六瓶,冰的!” 雪莉像一只欢快的蝴蝶翩翩而来,笑得好妩媚,祸害人间的样子。张德稳也笑,好年轻的样子。张德稳的笑是送给雪莉的,好像她这个正宗老乡提来的冰啤是免费送的,我们白捡了个大便宜。同样,蝴蝶般的光影从天花板吊着的那只有无数个棱镜的滚动圆球折射过来,奇迹般自然。 半打冰啤又放在我们桌上,雪莉向我抛一个媚眼,扇动羽翅又飞往别的酒桌。我举着玻璃杯,目光在光影里寻找着什么,若有所思。 “徐春桃和他还是过不下去,离了。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可她从来不告诉我她心里的苦。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帮她一把?”张德稳真的喝高了。 “你睁开眼睛瞧瞧这个世界,哪里还有这样愚蠢的女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可是,可是,她为什么最后要走向一条绝路?她……呜呜……”一个大男人的哭相也太难看了!我吓坏了,紧张地望望四周。还好,谁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嗨皮着,谁管谁啊!不过,我觉得还是提醒张德稳注意形象比较好:“师父,师父,这叫怎么回事嘛?喝酒,喝酒!” 张德稳也觉得自己失态了,眼泪都顾不上擦,赶紧笑了笑。笑比哭还难看。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我的天啦,这是我师父张德稳吗?居然脱口背出兰波的诗句! 他望着我,举起玻璃杯,一饮而尽,从牛仔裤裤兜拿出皮夹子,抽出一沓百元钞往桌上狠狠一拍,好像与那些钞票有仇似的:“说好了,这顿归我!” 皮夹子里掉了张什么,飘在地上。 雪莉听到动静,又翩翩飞到我们身边。 我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片。是一张旧照片,两寸见方,120海鸥相机拍摄的那种。在明亮的射灯下,我看清了,一个青春妙龄女子站在一树盛开的桃花之下,笑得天真烂漫,无公害的样子。 “My God!”我的惊讶不是装的。我深刻地注意到,如果她们的发型——一个酒红色大波浪,一个乌黑的清汤挂面——可以忽略不计的话,照片上的姑娘和站在我身旁的雪莉,就像桌上的两杯冰啤,一模一样。 2020年7月6日—7月9日写于长沙 刘起伦 湖南祁东人。1988年春开始写诗,2018年春开始尝试小说创作。诗歌、散文、小说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等杂志。曾获《诗刊》《解放军文艺》等刊物的诗歌奖,以及2016湖南年度诗人奖、《芳草》杂志2019年度诗歌奖。 老白的碎片 ◎文卿 老白流的汗有一部分是因为天气热,大部分是因为气的。他被“碰瓷”了。 以前他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碰瓷的,他还骂人家傻瓜笨蛋,双方他都骂,骂得那个痛快。反正人家已变成新闻图片,不会跳出来跟他理论。老白一直以为碰瓷是指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故意和机动车辆相撞,骗取赔偿。他没有深究过“碰瓷”这个词,就算后来混迹于古董市场时也没有想过。 但就在他的脚尖碰到前面一个花瓶,花瓶倒下又碰碎一个碗的那一霎,他突然明白了“碰瓷”这个词语的源起。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等他得意于自己的无师自通,摊主已跳起来,几乎和瓷器粉身碎骨的声响同步。 临近中午了,摊主还没开张。 这个城市的东边本来建有一座立交桥,周围的楼房也一个劲地冒出来,店面也张罗起来。没多久,立交桥查出质量问题,封了,将来何去何从未有方向,就那么搁着。人流量骤减。店铺便一家一家偃旗息鼓,门面关闭。这一带是闽南典型的骑楼建筑,店面外有延伸部分,日晒不到,雨淋不着,一些卖古玩的便在店外摆了地摊。渐渐地,一人两人,一摊两摊,竟有了点规模,有各县来的,也有更远的外地赶来的,时间也慢慢地约定俗成,在每周日上午集会。这里好像符合古董们的秉性,静静于一隅,偶尔露面,关注的人不用多,喜欢的就来。形成小集市后,人流量也回升了一些。市里索性将旁边一个闲置的商场打通,给这个古董市场的商人摆摊。虽没有空调,但雨淋不到日晒不着。摊主们平日里各有各的营生,一到周日上午,摇身一变变成古董商人,眼神或泛活或深沉,口才也上去了,一套一套的,个个都是专家,考古专家、历史专家。 一周就一个上午,老白总会来逛逛。 老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脑子竟然还闪过“花瓶没碎,结实多了”的念头。他总在这一带晃,怎么样也混个脸熟。他也不买什么,他知道多数是假货,不,百分之九十九是假货,另外百分之一也许连摊主都难辨真假。反正买卖双方心知肚明,愿买就买。老白把这里定义为工艺品市场,看到有成交的也替摊主高兴,也为买主叹惋,并回去列为谈资。 老白潜意识里认为踢倒的是一件普通商品,碎了的也仅是一件普通商品。摊主不这么认为,那是他的镇摊之宝,不能不跳起来,而且天气这么热,一个早上都要过去了,逛来看去的有几个,但都没有留住,一个早上又白摆了。临了,这么个声响,精神为之一振。 老白脸上的讪笑还没展开,摊主直吸气说:“我的古董碗呀。”老白愣了一下说:“老哥,这不是古董吧。”周围好些看热闹的人。刚才摸过那个碗问过价格的人也围过来了。摊主比刚才跳得更高:“不懂就不要乱讲,这个是清代的。” 摊主捡起一块大的碎片举给大家看,高高地:“看到没有,这边,还有这里,这个线条,狮子穿梭在牡丹中间,富贵平安哪,康熙青花狮纹牡丹碗,品相全的,全的。” 观众集体沉默,眼波流窜。 老白也涨红了脸说:“不可能是真的。” 摊主睁圆眼说:“不信?不信你拿去做鉴定。假的非但不用你赔,我还倒贴你。” 有些话可说不可做,可做也一时做不了。听起来可行,细想是不可能的。也许是可能做到的,但耗进去的时间、精力、金钱却是没尽头的。 摊主说了可说不可做的类似诅咒的话,还很硬气,老白不可能说好。他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他不反击就会掉下去了。老白说:“哪有可能是真的,谁都知道,这里全部都是假货。” 老白一竿子打死一片,还有许多顾客或潜在顾客或正在成交的买卖呢,有的犹豫着放下一个古香古色的酒盏,轻轻地放下。本来沉默的看热闹的其他摊主不答应了:我们怎么是假货?你说话要有证据,说话要凭良心。 谁都知道?恰恰是谁都不想知道,良心皆在暗处。 老白像蛇被踩住了尾巴,一头想钻到洞里。他说:“我就那么一说,那么一说,但这个碗确实不是真的。”摊主把碎片往老白眼前一推,斩钉截铁地说:“拿去鉴定。”老白微微往后一顿,眼光往四周一溜,他现在急需有人出来圆这个场,可人们还是看热闹。 老白莫名悲壮,孤军奋战,没有退路。脚后是一块石头,大石头,有点像躺椅,不知道谁放的,也许当时想当沙发卖掉,没人要,结果就一直放着。老白一来就占住了,往后一靠,有点意思,有些冰冷,夏天坐还挺舒服,他时常坐在上面,看着人来人往,脚晃晃,谁都得做事,都在忙,只有他是最清闲的,日子过得跟神仙一样,俯瞰芸芸众生。事情就出在这里,他脚就那么往前一晃,就踢到花瓶了。事情过后,老白回想起来,那个花瓶是不是放得太靠近他了,在他没有任何戒备的时候,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像电脑死机,场面有些僵持。演员忘了台词,老白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才合适。 “老板就开个价嘛,能赔人家就赔了。”人群里不知谁突然冒出一句,大家也附和几声,推动了剧情发展。老白竟有些感激那个开口的看客。 摊主说:“我好不容易才在乡下淘到的,大家都知道现在要淘到好东西是太难了,本来想卖个好价钱。现在你说我怎么办?” 老白表现出自认倒霉的样子说:“你说多少?” 摊主说:“一千。” 周围有人牙疼一样吸了口气。老白听出来了,他说你宰猪呀。有人笑出来。老白话出口就后悔了,这个比喻不恰当。 他这辈子总在后悔口不择言。 老白说:“一千太贵了,撑死也就五百。”摊主说:“一千还是看到你经常在这里,不然至少一千二的。”老白想我的面子值两百。 这么一想太廉价了。老白突然想到自己的女婿是学历史的,是大学历史系的讲师。东西之所以成为古董,就是因为有历史嘛,古董这东西他应该懂。 老白说:“算了,还是去鉴定吧。”顿了一下,他又说,“不然让你赔了我也过意不去。” 老白对自己的最后一句表示满意,既反击了又能显示有气度有水平。 摊主说行,所有费用你要出。 老白说要什么费用,我女婿是专家。摊主说马上打电话。 摊主的硬气让老白迟疑起来。这种心理素质是古董地摊者必须具备的。老白没有这种素质,而且他猛然想起来,女婿不是女婿了,前段时间离婚了。 像身下突然被抽掉椅子,老白空了。空了就摔了,就认了。老白眼神一暗,眼皮一搭,摊主敏锐洞察,欺身过来:“快打电话。” 老白说:“算了,我女婿很忙,没空为这种小事费脑子。但是你这一千确实太过了。” 最后的协商是各退一步,八百五十元成交了。摊主碎碎念,亏死亏死,一边将碎片包起来。看热闹的意犹未尽,没有意想中的精彩,现在的人没血性了,架都吵不起来。 回家的路上,老白突然想起来,那一包碎片是他的,是他花八百五十元买的,要拿回来。已经快到家了,日头晒得感觉自己是一个炸药包,再多半度,就会爆了。实在懒得返回了,就算回去,也散场了。老白想下周一定要去拿回来。 老白路过小卖部时没有打招呼。小卖部主人是个寡妇,半老不老,说丑不丑,就是眉毛文得很生硬,永久的那种,不可逆的,让你悔断肠也没办法的。眉毛卡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寡妇就把刘海放下来,盖住。有时刘海长了,连眼睛都盖住了。见老白没有停留地从她刘海缝中走过,她摆出一半的表情夭折了。本来她还想着是要笑迎一下,还是高冷地斜一眼,等对方搭话。所有打算都落空。 平时没顾客时老白会停下说几句,不咸不淡,不近不远。今天老白没心情。 他回到家里。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老白拿起空调遥控器,又放下。他决定从空调的电费里省下这八百五十元。这没什么,人生就是省下来的,熬下来的。苦日子不是没过过,只是当时不感到是苦。谁都差不多。再说,最苦的是伺候瘫痪老婆的那些年。 老白想起以前带女儿去乡下老家。一片黑乎乎。他带的手电筒挖出一条光的隧道,女儿嫌不够亮。老白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家还这样。但女儿嫌,他就不乐意了。以前还没有手电筒,都点竹子照明。女儿又一脸疑惑,竹子能点着?持续烧着?多年前习以为常的,被女儿一问,老白又停顿了一下。 按惯例,老白要教育女儿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了。他不得不回想了好久以前的事。竹子劈成竹片,两指宽,浸水,再晒干,他当年读书时是一手翻书,一手举着竹片照明。女儿不解,不会有什么灰掉下来?不会烧到头发?为什么不固定一个地方腾出手来,为什么非得举着?老白恼怒,这偏离他的目的,他说听重点听重点,现在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好好学习。女儿不再追问,嘟囔着走开。女儿的反抗就是或沉默或走开。 老白给女儿打手机,打一次没接,过一段时间也没回。老白猜女儿还在怨气中。他再打。女儿接了。 空调没开。老白觉得自己在一个蒸笼里,自己就是一个大白馒头,不断饱满胀开。他想女儿不回来也好,回来也是气。她肯定问为什么不开空调,热出病来值不值,看病的钱多还是电费多。老白心情好时会认同,心情不好会回顶多中暑,藿香正气水也要不了多少钱。女儿会瞪眼,说不可理喻。 人就是这样。小时候管着孩子,孩子也怕你,孩子大了以后,特别是成家后,父母、孩子的界线模糊了,势均力敌了,渐渐地,父母一天天老,一天天矮,一天天轻,反过来孩子要管着父母。但只要父母身体健康,有经济来源,和孩子还是保持一种平衡,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我不干涉你,你也别管我。话这么说,生活总有关联,总不知不觉相互渗透。与生俱来的血缘让他们像刺猬,不近要靠近,近了又刺痛流血。有些话不说憋伤自己,说了伤着对方。 到底谁不可理喻?自己拴不住丈夫能怪到自己父亲头上吗?老白知道女儿存着这心,但真不能怪他。当时体检时不是还没闹离婚吗?女婿学校发体检卡,就给老白,说去体检下。老白很高兴,小卖部的寡妇、半个小区的老人都知道老白有个孝顺的女婿,还有他的名言:女儿孝顺算什么,那是应当的,女婿孝顺才是真孝顺。 女儿离婚后,有一段时间,老白都不敢在小区溜达,仿佛全世界都知道,都在笑话他。其实只是他个人感觉。他不说,谁会知道呢。有些私密往往是自己泄露的。自己丢了斧子,邻居个个是贼。 老白说:“我又不知道他们正在闹离婚。那检查出有阴影我不紧张吗?能不发火吗?你知道我在家具厂干过,那天天的,吸进去多少木屑是不是?肯定积在肺里了。女婿半个儿,我冲儿子嚷几句不行吗?好好的,叫我检查个什么劲!” 他又说:“我就是急了唠叨几句,谁身体出问题不紧张?我又不是真怪女婿。离婚也怪不到我头上呀,你说呢?我就冲他嚷几句而已。女儿是不是无理取闹?她是火没地方发。你一定想这么说。 “当初要是同意女婿生二胎,也许没这事,他就想生个儿子,憋着呢。你说呢?” 没人应答。 老婆的相片挂在墙上。老婆死了半年了。老白自言自语的习惯是从一个深夜开始的。那晚,屋里真静呀,静得老白以为自己是个死人。如果不是牙塞得难受,老白真以为自己死了。 那天晚饭吃的是中午的剩饭。一块红烧肉是隔天的,硬邦邦,老白舍不得丢,就用力嚼着吞下去。一小块肉潜伏到牙缝里。老白只找到牙签筒,空的。用舌头顶,舌头软,牙齿吃硬不吃软,起不来。手指抠,无疑像大象鼻要捅到蚂蚁嘴里,有劲使不上。 已是深夜,老白满屋子转。他发现一根牙签就可以逼死人,就能使人崩溃。越想越难受,不把残渣捅出来日子简直没办法往下过。老白转到老婆相片前说,你说我怎么办,连个渣渣都搞不定,你在的时候,牙签、棉签、面巾纸这些倒是从来没有断过,你就像田螺姑娘。 这是指老婆没生病前,生病后都乱套了。老白选择性地让自己的记忆跳过老婆生病后的那几年。摁快进键,噌噌掠过。每个人内心总有一块连自己都不愿意踏入的犄角旮旯。 老白想去敲小卖部的门,想想还是算了,太晚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要自找麻烦。别人要是知道只为了一根牙签,会相信吗? 老白说:“你看我对你多好,你不在我还这么自觉。” 老白说:“本来跳舞也就是锻炼锻炼,跳舞就得搂着,就你那小心眼。” 老白说:“那些女人也很奇怪,以前跟我说说笑笑的,现在一个个却像贞节烈女一样,都集体不理我,好像我是瘟疫一样。拉倒吧。不跳就不跳。” 老白说:“你女婿说想再生一个,女儿不同意,我也不同意。都上四十了,还生什么?但话说回来,只生一个也不好,你看看我现在,你把我丢下,女儿久久才回来一次。” 说着说着,老白竟然畅快了,牙塞不那么难受,他用舌头顶了顶,肉渣竟然不在了。是不是因为说话震动,震出来,又不知不觉咽下去了?总之,是畅快了。 深夜的自言自语就这么顺延下来。 女儿在电话里腔调懒懒的。老白其实不知道要跟女儿说什么。巴掌也要两个才响,若一方兀自在空中挥着手掌,能出什么响?对话吃力晦涩,老白想到一条要死不死的鱼晒在干涸的河床。最后老白装不下去了,说算了算了,挂了。说挂并没有付诸行动,希望被挽留。但女儿挂了。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白一直想不明白,以前老婆还在的时候,女儿也不是这样,虽不怎么亲密,父女关系也在正常范围内。照理,只剩一个老父亲,女儿应该更关爱自己才对。老白郁郁寡欢。 可一想女儿以后一个人带着外孙女,老白又气不起来。人一生区区几十年,中间再什么耽搁下,比如侍候瘫痪的老婆好多年,想舒心过下日子,多难。小区前天死了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葬礼很热闹,仪仗队敲锣打鼓,还唱歌,流行歌、闽南语歌,若没有夹杂哀乐,像办喜事,似乎存心来分散活人的注意力。悲伤早被冲淡。泪水刚冒上来就被打断:卤面吃完了,快叫人再打来;或随礼金的人来了。 闽南人的葬礼要备卤面接待吊唁的亲朋好友。大家久未见面,吃过一碗卤面,不好意思再添,离出殡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趁仪仗队歇停的时候,大家赶紧话话家常,从感慨死者开始说,中间天马行空,再用嘘唏死者结束。 听见哀乐,老白本能地情绪低落,感同身受,一晃,自己也上年纪了,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轮到自己时能这么热闹吗?他从停车场出来看见几个老人正坐在死者的黑框像边聊天。头发稀疏,皮肤沦陷在老年斑里,他们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陈年旧事,不符合场合的愉悦快要压抑不住。到一定年纪,最大的胜利就是参加别人的葬礼。死者面容不合八十六高寿,似乎是早些年拍的,且神情安详,甚至有点微笑,好像正参与聊天中。老白见那几个老人都比自己老,竟没物伤其类,自己的伤感显得有些矫情。老婆去世时自己都没这样的感触。一转头,听随丧礼礼金的人说现在都没带现金。记礼金的人说没关系没关系,一边指指桌上的二维码。来人便用手机一扫。老白突然想笑。流于形式后,死亡有多可怕?活不活死不死的才可怕。 小卖部的女人因为葬礼,多多少少影响了一些生意。虽有热闹看,她的脸也垮垮的。老白买了几根火腿肠和两包榨菜。火腿肠和榨菜是万能的,救急的,懒得出门或没菜时丢下去煮面,或配稀饭都可将就。小卖部的女人说老吃这些东西不好,老白说那以后不买了。女人一时噎住,说买别的,你看这卤蛋肉松,不比那个有营养?老白苦哈哈地说:“没钱呀。”女人啧啧撇嘴。 两人都没心思往下说。老白爬上楼,气喘吁吁,已经爬得很慢了。他年轻时喜欢住高楼,好像高人一等,至少视角上。人生无法周全,楼还是那楼,视角还是那视角,可腿脚不是那时的腿脚了。 那年老婆说头晕,说得含糊,但亲人能听懂。刚进门的女儿说上医院。老白闪过这是七楼,背不下去的念头,一边说头疼脑热很正常,正常人都会的,何况你妈,给你妈倒杯热水去。老婆说我晕得厉害,说着,常年歪一边的嘴流出涎水。女儿说上医院,她想去搀老妈坐起来,躺了多年长了不少肉的老妈对她来讲太重。老白说睡一觉就好了。老婆躺了一会儿,好像缓了一下,没一会儿又说想吐。老白去拿盆。女儿不再理会老白,打了120。120来,竟然只有一个护士和一个男护工。他们打开担架,护士让老白搭把手,把病人移到担架上,还要老白一起扛下去。老白很生气,这是七楼,叫救护车又不是不要钱,还要家属自己出力。如果这样,不如家属自己送去医院。没人手?司机为什么不上来?凭什么要家属既出钱又出力? 女儿说先去医院再说。她让父亲跟她并肩,一人握一边,站在男护工对面那头。老白见老婆似乎睡着了,还睡得挺香,埋怨女儿不该打120。护士说病人昏迷了,你们快点。 到医院后,忙活了一阵。医生说送晚了,早送十分钟也许还有得救。就像膝跳反射,老白从座位上弹起来:“你们医院的车来得太慢,还不肯抬下楼,你们要负全责。上次我们马上就来了,你们也没治好,瘫了八年零一百零四天。你们医生草菅人命,你们医院无能,别想推卸责任。”嚷完他觉出腿软,出事了,出大事了,他本能地找同盟,一转头,女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冲进门去,扑到白床单上。医生冷冷地说日子你倒记得清楚。老白气呼呼地想回句你来试试。女儿的号哭声传来。 那天回到家里,老白先把那些日历丟掉,过一天画掉一天的日历。老白有时还会在某天边上记录洗澡,或买了几包成人尿不湿,或提醒去医院拿药,像日记本像功绩簿。一格一格,记得有些漫不经心,猛一看,更像草稿本,长满无意识和潜意识的荒草。这样的日历加上墙上挂的有九本,本来以为要拿整个柜子来装。挂历算是老白必买的年货。亲戚朋友友情来访,挂历是必看项目,这样一目了然,老白也便于线索清晰地像祥林嫂一样述说。老婆远远躺着,嗯嗯啊啊,不知道附和什么。 老白想再也用不着挂历了。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任何挂历。不用一天一天地算着,像油一样滑溜,不知今夕是何年才是好日子。之前的日子跟灶台的油腻一样,永远也擦不干净。灶台缝隙有几只蚂蚁衔着一粒遗漏的米饭前行。老白迟疑了一下,放下抹布,不想毁灭了蚂蚁那点微弱而隐秘的快乐。 电视开着。已经开很久了,从早上到黄昏。如果晚上没外出,还会一直延伸到深夜。老白最舍得浪费的就是看电视的电了。他怕静,一静就似乎听到老婆的声音,连在床上因痒而蠕动的细微动作都能听见。但以前他总想着要是清清静静的多好,屋里要是没有陈年旧棉被的味道多好。就像有婴儿就会闻到奶腥和爽身粉气味一样,屋里常年有病人,就会有久滞不去的腌臜气息,通风也去不掉的。 电视哪个频道没关系,演什么也无所谓,有个声有个影就行。四壁苍白冰冷,静得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电视开着,手机还刷着,老白试图从朋友圈看到女儿和外孙女的一些动向。女儿却像看透了父亲,就是不发,久久静默。 找个机会,老白问女儿到底为什么离婚。女儿不耐烦地说过不下去就离了。 老白觉得太随意了,他搜索着可说服的句子,讪讪地说婚姻要用心经营。女儿更不耐烦,说又不是生意,为什么是经营,所有觉得累的婚姻都是错的,都要结束。女儿盯着父亲。父亲败下阵。离都离了,说什么都是不对的,说什么又都是对的。 熬到周末,老白赶紧跑去古董市场。 摊主一脸无辜:“什么碎片?” 老白不相信对方会忘了,他说上星期碰碎的。摊主睁大眼说,我哪里知道,我又没拿。老白说:“当时你包起来了,是我没拿。”对方说我怕割伤人家,包起来不代表我拿了,好心没好报。你没拿关我什么事,我已经赔到裤子破了。 老白说那你知不知道那包碎片哪儿去了。摊主再次睁眼撇嘴说我哪里知道,你去问扫垃圾的,行行好,离远一点,再碰到就不止八百五十块了。 老白在场里走了一圈。时光不会倒退到上个星期天,那时老白还觉得苦尽甘来的人生还是不错的。现在古董碗的碎片去向不明,只有一摊一摊的赝品围攻着他。自己的一生也像是赝品,自己到底有没有真实活过。 老白突然想到,那个摊主赔多少钱都记得,他肯定是知道碎片在哪里,一定是他收走了。骗子,骗子。老白胸口起伏不定。若摊主愿意回收碎片,是不是说明那个碗还真有点价值?这么一想,老白又觉得好受点? 以后还来不来这个市场,老白觉得得当成一个问题认真思考一下。 文卿 本名黄文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短篇小说集《一只保卫谎言的鱼》、散文集《迎面走来若干年后的儿子》、儿童文学《落花生——少年许地山》。 徐春桃是谁? ◎刘起伦 进入7月之后,我们到“兰波旺”吃小龙虾、喝冰啤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了。有时一个星期就去四次甚至五次。你可千万别误会是我可耻地爱上了夜宵店的小姐姐雪莉,更不能毫无根据地怀疑我师父张德稳想来猎艳。他的人品无可挑剔。我敢打赌,这样的好男人如今已经绝迹,像华南虎。你不承认,除非你是周正龙。 “火炉子一样,这地方。你晚上不吃夜宵,能怎样?”张德稳如是说,“再说了,一大盆辣得屁眼冒火的小龙虾,外加管够的冰啤酒。男人想舒坦,还要什么?” 我是个北方佬,来到湖南,是真吃不了这里的辣啊!青春痘在我脸颊异军突起,扯起了反旗,而且这一处还没扑灭,那一处又立起山头。小龙虾越是辣得够味,越是想着用冰啤去扑火。跟着这样的师父,酒量不突飞猛进都不行!一次酒醒后,我对张德稳说,如今我是水土不服只服您! 醉眼看“兰波旺”,多么洋气的一个名字,用在株洲芦淞区夜宵一条街这家夜宵小店,是不是可惜了?它应该出现在北京后海某家店面的招牌上才对,至少,也该亮相在湖南省会长沙最热闹繁华的解放西路吧? 我想,给小店取这名的人,怕和我一样,是个半桶水诗人。兰波,法国象征派诗人,超现实主义鼻祖。即使你不是诗人,总该知道“生活在别处”这句名言吧?这话曾从我师父嘴里冒出来过,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雪莉,名字也洋气。嗯,对得起“兰波旺”。她是“兰波旺”夜宵店五个女招待之一,在我心里,是无人能够替代的“兰波旺”。地球人都知道,“兰波旺”,英语“第一”的谐音。有了雪莉,这家小店配得上“兰波旺”。 我再次声明,我可没爱上雪莉小姐姐。信不信由你。 不过,自从跟着师父张德稳到“兰波旺”吃过第一次夜宵后,停了诗笔多年的我又有了写诗的冲动。平心而论,雪莉是个可爱的姑娘。她几乎不化妆,即使抹了粉脂,也是淡淡一层,除了那一头酒红色大瀑布长发让她看上去还算时尚外,与这个年龄的都市女孩相比,她无疑太过淳朴。我记住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自然、纯洁、明亮,可以作为一首唯美之诗的诗眼。即使在斑驳的灯光下,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师父张德稳,一家国字号大企业旗下房地产公司的副总工程师,一个高管,拿着不菲的年薪,完全可以待在北京总部,每天看看图纸,为决策层确定或否决某个项目发表几句有用或没用的意见即可,即使离京,也是检查指导,走马观花,前呼后拥,何必把自己混同成一个项目经理,日晒雨淋的?害得我这个助理工程师,他的徒弟,也跟着颠沛流离。好在我了无牵挂,打起背包就出发。 “生活在别处。小伙子!”每次,张德稳都这样拍拍我肩膀。如果他不是恢复高考后前几届的同济大学高才生,我会觉得他特别滑稽。我也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学院,正因如此,张德稳很器重我,把我挑在身边,收了个徒弟。 比如这次,二公司在株洲芦淞区高科园接了个项目:神通光电新基地建设。张德稳就主动请缨,跟踪这个项目,建成样板工程。老同志了嘛,董事长、总经理基本上都依着他。我当然没问题,还没来过湖南呢。“湘女多情”这句话我可是老早听说了的。呵呵。 对了,得告诉你,张德稳就是湖南人。他说过,出生在湘南乡下一个叫白石铺的小地方。“我一个农民的儿子……”这是他在很多公开场合发表演说时的开头语。农民的儿子张德稳和他妻子出生在同一个地方。他们是中学同班同学。 “原来你和师母青梅竹马啊!” “嘿嘿,嘿嘿……这个么,有点夸张。你师母,人家可是高干子弟!她父亲是我们县劳动局局长。你不会知道,那时的一个县劳动局局长有多大的权力,多少人招工、安排工作,全在他一句话。我们……家境,不可同日而语。” 这勾起我无限伤感。我也来自农村,在当地也是底层中的最底层,低到家里的三合土地面下到处都藏着蚂蚁洞。我的童年几乎就和这些蚂蚁为伍。可能还有这个因素,师父对我特别好。 “你小子可别误会我或者我家里谁谁谁,沾了我这位泰山大人什么光!我从来没有,也不屑于沾她家半点光!”师父仿佛看透了我心思。 那么,我只能认为师父师母完全是将纯洁的革命友谊发展成爱情、最终水到渠成牵手到一起的。他们这一代还是有很多人把爱情当作信仰的,让我莫名地钦佩和向往。 随着给张德稳当徒弟的日子越来越长,我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判断失误,还是过于浪漫主义了。许多事情发展的路径并不和我的灵感保持同一个向度。比如,师父师母共同建造的爱情公寓,就不是透明的玻璃房子,好像有个什么人或者影子,夹在他们之间,不那么纯粹。 前年中秋节,我去他家送公司分发的过节物资,碰到两口子在吵架,吵得有点凶。师母显然急了:“你就是贼心不改,还惦记徐春桃!”张德稳就像被武林高手点中了穴位的傻蛋,或者说,像一个气鼓鼓的橡皮轮胎被一枚钉子扎中,瞬间就泄气了。还有去年秋天一个周末,师父和好友几家子相约去昌平十三陵自驾游,我被喊上一起去并充当临时司机。天气很好,师父师母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一路有说有笑。张德稳笑着说师母那件鄂尔多斯羊绒衫颜色显得老气了点。师母脸子一下垮了:“什么好衣服穿我身上,都左右不是。穿徐春桃身上才好看,是不是?”好气氛戛然而止,像高速公路上的急刹车。 徐春桃是谁?我不知道。但能够肯定,一定是某个故事扣人心弦的主角,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心。一次,趁张德稳喝得高兴,我坏着心眼若无其事地问:“师父,徐春桃是谁?” “徐春桃?谁是徐春桃?”他一脸警觉,一脸茫然。 “没意思了啊。我师母可是……” “你臭小子!哦,徐春桃嘛,我嫂子。哦,不不,你师母的前嫂子。一个爱做白日梦的女人……嘿,提她干吗?来,喝酒!”一个肯定麻辣的故事连同一大杯啤酒被他一口咽下。我见识了张德稳诚实品质下的小小狡黠。 算啦,师父不想说的,做徒弟的总不能没完没了地刨根究底。不如喝酒,不如说说雪莉。虽然雪莉和张德稳都说塑料普通话,我还是听出他们尾音完全一样。师父也承认了,他们是正宗老乡。没错,一个县的。“兰波旺”的生意真不错,每天晚上几乎没有空座,我都是提前发微信或打电话给雪莉让她留座。每次接到我微信或电话,雪莉都兴奋得不行,我能感受到她语气里好闻的薄荷味。雪莉尽管忙,总会抽个空子到我们身边来,说上几句俏皮话,张德稳和我就特别开心。她们有规定,否则,一定会陪我们喝几杯的。 谁都看得出来,自我到了株洲,整个人变了。工作很卖力,仿佛浑身上下洋溢着使不完的劲,也更加用心,完全把工作当事业。每天一大早就跟着张德稳一头扎进工地,挥汗如雨,毫无怨言,直到暮霭慢慢降临。看见晚霞灿烂,想着不远处湘江的静静流水,就忍不住想为某人写首诗。当然,诗,还藏在灵感的某个角落,尚未露面。但不妨碍我借名人的诗句直抒胸臆:“我们有时做过动人的大梦,单纯而热烈地生活,不去谈论邪恶,怀着崇高的爱情去爱一个女人,在她微笑的注视下辛勤劳动……听从责任,如同听从嘹亮的号角。” 听听,多好的诗句!“动人的大梦”,不是人人都说,中国梦,我的梦吗? 不过,有件事还是让我挺纳闷。这次张德稳带我来株洲,我满以为他会衣锦还乡。可是,快两个月了,他除了在工地,就是收工后拉着我去“兰波旺”。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回白石铺,但没问。 “喝酒,喝酒!” 是啊,辛苦了一天,还有什么比喝酒更让人身心放松的呢! 有时,喝完酒,回到临时板房,我会良久伫立在工地。我特别喜欢夜深人静时的建筑工地,尤其是明月高照的晚上,宛如一部宽银幕电影里最撩动人心的场景。打桩机、起重机停止工作,像一尊尊安静的大力神,钢梁结构稳稳撑着一大片天空,也撑得住所有词句。整个工地就是一部未完成的史诗。 可是,如果一味喝酒,不说点什么,就是喝闷酒。喝闷酒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多少有点煞风景不是?这就怪不得我总惦记徐春桃吧? 徐春桃是谁?这个问题一直纠缠我。 “情爱是种毒,这世上并无解药。”酒至半酣,张德稳对我说。张德稳目光支离破碎,像我读小学四年级那年,班主任怀疑我偷摘了校园的桃子,罚我写检讨。到了晚上,我用弹弓瞄准了小十二班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她是我们班文娱委员,能歌善舞。我是学习委员。李美丽是团支书。”我终于知道我师母的大名,“我和徐春桃中了歌德的魔咒,恋爱了。我们爱得很热烈也很隐秘。进入高二,正好赶上国家恢复高考。我发奋念书,一定要为自己,也为徐春桃挣个好前程。我如愿以偿。徐春桃和李美丽也都考了中专。也很不容易啊,那年头。春桃进的卫校,李美丽学的财会。就在我上同济那些年,李美丽的哥哥看上了徐春桃,对她死缠烂打……最后,他们结婚了……” 我唏嘘:“看来,在现实这块巨石面前,爱情不过是一只易碎的鸡蛋。” “不不,这不能怪她,不能怪她……”张德稳使劲摇摇头,好像要把什么怪念头从头脑里甩出去。 “那你又怎么和师母恋爱结婚了?”我知道我问得有点多,挺过分的。 果然,张德稳没接我话头。“喝酒,喝酒!”他举杯向我示意一下,干了。 又一次巧妙转移了话题。我一根筋,还在猜,也或许,他和师母结婚了,就和徐春桃成为亲戚,有了必然联系,能够名正言顺多接触吧。唉,生活有自己的逻辑,很多问题不能够穷根究底,也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还在瞎想什么呢!”张德稳的爪子比话先到,落在我脑门上。 “嘿嘿,没什么。来,喝酒。师父,我敬你!” 有些事,别人不愿意告诉你,不必去追问,硬要追问,得到的往往是谎言。何况,张德稳已经将自己隐秘的往事部分透露给了我,够哥们儿了。不不,是亲师父。我有一种满足感。 “她也有个哥哥,是知青,下放农村时,修水库被石头砸坏一条腿,落了残疾。因这个原因收回街道吃居民粮,可是一个残疾人是找不到工作的啊。”另一次吃夜宵时,我们还是没绕过徐春桃。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不知不觉说到徐春桃了。更让我产生一种感觉,张德稳这次带我来湖南,就是专门为了向我倾诉心里最隐秘往事的。 “李美丽的哥哥瞅准机会,找到了徐春桃父母,说可以通过当劳动局局长的父亲安排进县里的卷烟厂。卷烟厂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单位啊!当然,天上不会掉馅饼,他有个条件。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还不至于那么不开窍。 “徐春桃的父母都跪在她面前了!谁受得了这个?”张德稳苦涩的笑容如水墨画,凝固在灯光映照着的脸上。 “她是我生命里遇到的最好的女人!她的美,让人欲罢不能,又让人揪心……唉!”又是半截话。每次都这样,像分期付款。张德稳长叹一声,惆怅无比。 此情此景,在“兰波旺”夜宵店,我不能不想起兰波的几句诗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的生命曾是一场盛宴。在那里,所有的心灵全都敞开,所有的美酒纷纷溢出来。” 又是挥汗如雨的一天。又一座车间的钢结构安装好了。张德稳对工程进度和质量都很满意。我擦了把汗,想好好喘口气,写首诗什么的。 傍晚的风掠过湘江吹过来,扯了扯我衣角,神秘兮兮地说,天意高远,不如人间情爱。一个大地上的职业建造者、一个打桩人,喜欢在灵魂的虚无缥缈处建造空中楼阁,师父张德稳曾严肃地指出:写诗,早晚会害了你! 此刻,师父显然比我看得更远,他郑重其事地宣布:天快黑了。这一刻,张德稳体魄壮实,动作沉稳,话语简洁而坚定,男子气概十足。我明白他的意思,“兰波旺”门口的霓虹灯亮了。我二话没说,赶紧回宿舍,脱下沾满泥土浸着盐渍的工装,冲个凉,再换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我赶在师父之前到厂子大门外叫一辆滴滴专车等着。芦淞区的夜宵一条街,不,准确说,“兰波旺”在等着师徒俩。 管他人生得意还是失意,以酒为友,夫复何求! “走!”张德稳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大手一挥,毋庸置疑,仿佛航母编队的司令官,一场决定大国命运的重大战役,就此一锤定音。 还是雪莉接待我们。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超辣红油小龙虾摆在面前,像珠穆朗玛峰,等着我们师徒去征服。一打冰啤很快喝没了。我们有些酒劲了。有了酒劲,人便分不清大小。我说:“师父,您没想过和师母离婚,再和徐春桃……” “打住!”张德稳身子弹了一下,像是被我这个念头吓住了,“我们这代人可不像你们年轻人,动不动换个人来爱!” 我真听话。没再问,没再说,只顾喝酒。 “今天的小龙虾辣得好爽。再来六瓶冰的。” “别,师父!”我脱口而出。桌子下横七竖八躺着一堆空瓶了,个个像不胜酒力的醉汉。 “啦?”张德稳不松口。 “好吧。”我只好认命。真受不了别人轻蔑的目光,哪怕这人是我师父,“雪莉,再来六瓶,冰的!” 雪莉像一只欢快的蝴蝶翩翩而来,笑得好妩媚,祸害人间的样子。张德稳也笑,好年轻的样子。张德稳的笑是送给雪莉的,好像她这个正宗老乡提来的冰啤是免费送的,我们白捡了个大便宜。同样,蝴蝶般的光影从天花板吊着的那只有无数个棱镜的滚动圆球折射过来,奇迹般自然。 半打冰啤又放在我们桌上,雪莉向我抛一个媚眼,扇动羽翅又飞往别的酒桌。我举着玻璃杯,目光在光影里寻找着什么,若有所思。 “徐春桃和他还是过不下去,离了。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可她从来不告诉我她心里的苦。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帮她一把?”张德稳真的喝高了。 “你睁开眼睛瞧瞧这个世界,哪里还有这样愚蠢的女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可是,可是,她为什么最后要走向一条绝路?她……呜呜……”一个大男人的哭相也太难看了!我吓坏了,紧张地望望四周。还好,谁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嗨皮着,谁管谁啊!不过,我觉得还是提醒张德稳注意形象比较好:“师父,师父,这叫怎么回事嘛?喝酒,喝酒!” 张德稳也觉得自己失态了,眼泪都顾不上擦,赶紧笑了笑。笑比哭还难看。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我的天啦,这是我师父张德稳吗?居然脱口背出兰波的诗句! 他望着我,举起玻璃杯,一饮而尽,从牛仔裤裤兜拿出皮夹子,抽出一沓百元钞往桌上狠狠一拍,好像与那些钞票有仇似的:“说好了,这顿归我!” 皮夹子里掉了张什么,飘在地上。 雪莉听到动静,又翩翩飞到我们身边。 我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片。是一张旧照片,两寸见方,120海鸥相机拍摄的那种。在明亮的射灯下,我看清了,一个青春妙龄女子站在一树盛开的桃花之下,笑得天真烂漫,无公害的样子。 “My God!”我的惊讶不是装的。我深刻地注意到,如果她们的发型——一个酒红色大波浪,一个乌黑的清汤挂面——可以忽略不计的话,照片上的姑娘和站在我身旁的雪莉,就像桌上的两杯冰啤,一模一样。 2020年7月6日—7月9日写于长沙 刘起伦 湖南祁东人。1988年春开始写诗,2018年春开始尝试小说创作。诗歌、散文、小说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等杂志。曾获《诗刊》《解放军文艺》等刊物的诗歌奖,以及2016湖南年度诗人奖、《芳草》杂志2019年度诗歌奖。 徐春桃是谁? ◎刘起伦 进入7月之后,我们到“兰波旺”吃小龙虾、喝冰啤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了。有时一个星期就去四次甚至五次。你可千万别误会是我可耻地爱上了夜宵店的小姐姐雪莉,更不能毫无根据地怀疑我师父张德稳想来猎艳。他的人品无可挑剔。我敢打赌,这样的好男人如今已经绝迹,像华南虎。你不承认,除非你是周正龙。 “火炉子一样,这地方。你晚上不吃夜宵,能怎样?”张德稳如是说,“再说了,一大盆辣得屁眼冒火的小龙虾,外加管够的冰啤酒。男人想舒坦,还要什么?” 我是个北方佬,来到湖南,是真吃不了这里的辣啊!青春痘在我脸颊异军突起,扯起了反旗,而且这一处还没扑灭,那一处又立起山头。小龙虾越是辣得够味,越是想着用冰啤去扑火。跟着这样的师父,酒量不突飞猛进都不行!一次酒醒后,我对张德稳说,如今我是水土不服只服您! 醉眼看“兰波旺”,多么洋气的一个名字,用在株洲芦淞区夜宵一条街这家夜宵小店,是不是可惜了?它应该出现在北京后海某家店面的招牌上才对,至少,也该亮相在湖南省会长沙最热闹繁华的解放西路吧? 我想,给小店取这名的人,怕和我一样,是个半桶水诗人。兰波,法国象征派诗人,超现实主义鼻祖。即使你不是诗人,总该知道“生活在别处”这句名言吧?这话曾从我师父嘴里冒出来过,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雪莉,名字也洋气。嗯,对得起“兰波旺”。她是“兰波旺”夜宵店五个女招待之一,在我心里,是无人能够替代的“兰波旺”。地球人都知道,“兰波旺”,英语“第一”的谐音。有了雪莉,这家小店配得上“兰波旺”。 我再次声明,我可没爱上雪莉小姐姐。信不信由你。 不过,自从跟着师父张德稳到“兰波旺”吃过第一次夜宵后,停了诗笔多年的我又有了写诗的冲动。平心而论,雪莉是个可爱的姑娘。她几乎不化妆,即使抹了粉脂,也是淡淡一层,除了那一头酒红色大瀑布长发让她看上去还算时尚外,与这个年龄的都市女孩相比,她无疑太过淳朴。我记住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自然、纯洁、明亮,可以作为一首唯美之诗的诗眼。即使在斑驳的灯光下,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师父张德稳,一家国字号大企业旗下房地产公司的副总工程师,一个高管,拿着不菲的年薪,完全可以待在北京总部,每天看看图纸,为决策层确定或否决某个项目发表几句有用或没用的意见即可,即使离京,也是检查指导,走马观花,前呼后拥,何必把自己混同成一个项目经理,日晒雨淋的?害得我这个助理工程师,他的徒弟,也跟着颠沛流离。好在我了无牵挂,打起背包就出发。 “生活在别处。小伙子!”每次,张德稳都这样拍拍我肩膀。如果他不是恢复高考后前几届的同济大学高才生,我会觉得他特别滑稽。我也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学院,正因如此,张德稳很器重我,把我挑在身边,收了个徒弟。 比如这次,二公司在株洲芦淞区高科园接了个项目:神通光电新基地建设。张德稳就主动请缨,跟踪这个项目,建成样板工程。老同志了嘛,董事长、总经理基本上都依着他。我当然没问题,还没来过湖南呢。“湘女多情”这句话我可是老早听说了的。呵呵。 对了,得告诉你,张德稳就是湖南人。他说过,出生在湘南乡下一个叫白石铺的小地方。“我一个农民的儿子……”这是他在很多公开场合发表演说时的开头语。农民的儿子张德稳和他妻子出生在同一个地方。他们是中学同班同学。 “原来你和师母青梅竹马啊!” “嘿嘿,嘿嘿……这个么,有点夸张。你师母,人家可是高干子弟!她父亲是我们县劳动局局长。你不会知道,那时的一个县劳动局局长有多大的权力,多少人招工、安排工作,全在他一句话。我们……家境,不可同日而语。” 这勾起我无限伤感。我也来自农村,在当地也是底层中的最底层,低到家里的三合土地面下到处都藏着蚂蚁洞。我的童年几乎就和这些蚂蚁为伍。可能还有这个因素,师父对我特别好。 “你小子可别误会我或者我家里谁谁谁,沾了我这位泰山大人什么光!我从来没有,也不屑于沾她家半点光!”师父仿佛看透了我心思。 那么,我只能认为师父师母完全是将纯洁的革命友谊发展成爱情、最终水到渠成牵手到一起的。他们这一代还是有很多人把爱情当作信仰的,让我莫名地钦佩和向往。 随着给张德稳当徒弟的日子越来越长,我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判断失误,还是过于浪漫主义了。许多事情发展的路径并不和我的灵感保持同一个向度。比如,师父师母共同建造的爱情公寓,就不是透明的玻璃房子,好像有个什么人或者影子,夹在他们之间,不那么纯粹。 前年中秋节,我去他家送公司分发的过节物资,碰到两口子在吵架,吵得有点凶。师母显然急了:“你就是贼心不改,还惦记徐春桃!”张德稳就像被武林高手点中了穴位的傻蛋,或者说,像一个气鼓鼓的橡皮轮胎被一枚钉子扎中,瞬间就泄气了。还有去年秋天一个周末,师父和好友几家子相约去昌平十三陵自驾游,我被喊上一起去并充当临时司机。天气很好,师父师母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一路有说有笑。张德稳笑着说师母那件鄂尔多斯羊绒衫颜色显得老气了点。师母脸子一下垮了:“什么好衣服穿我身上,都左右不是。穿徐春桃身上才好看,是不是?”好气氛戛然而止,像高速公路上的急刹车。 徐春桃是谁?我不知道。但能够肯定,一定是某个故事扣人心弦的主角,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心。一次,趁张德稳喝得高兴,我坏着心眼若无其事地问:“师父,徐春桃是谁?” “徐春桃?谁是徐春桃?”他一脸警觉,一脸茫然。 “没意思了啊。我师母可是……” “你臭小子!哦,徐春桃嘛,我嫂子。哦,不不,你师母的前嫂子。一个爱做白日梦的女人……嘿,提她干吗?来,喝酒!”一个肯定麻辣的故事连同一大杯啤酒被他一口咽下。我见识了张德稳诚实品质下的小小狡黠。 算啦,师父不想说的,做徒弟的总不能没完没了地刨根究底。不如喝酒,不如说说雪莉。虽然雪莉和张德稳都说塑料普通话,我还是听出他们尾音完全一样。师父也承认了,他们是正宗老乡。没错,一个县的。“兰波旺”的生意真不错,每天晚上几乎没有空座,我都是提前发微信或打电话给雪莉让她留座。每次接到我微信或电话,雪莉都兴奋得不行,我能感受到她语气里好闻的薄荷味。雪莉尽管忙,总会抽个空子到我们身边来,说上几句俏皮话,张德稳和我就特别开心。她们有规定,否则,一定会陪我们喝几杯的。 谁都看得出来,自我到了株洲,整个人变了。工作很卖力,仿佛浑身上下洋溢着使不完的劲,也更加用心,完全把工作当事业。每天一大早就跟着张德稳一头扎进工地,挥汗如雨,毫无怨言,直到暮霭慢慢降临。看见晚霞灿烂,想着不远处湘江的静静流水,就忍不住想为某人写首诗。当然,诗,还藏在灵感的某个角落,尚未露面。但不妨碍我借名人的诗句直抒胸臆:“我们有时做过动人的大梦,单纯而热烈地生活,不去谈论邪恶,怀着崇高的爱情去爱一个女人,在她微笑的注视下辛勤劳动……听从责任,如同听从嘹亮的号角。” 听听,多好的诗句!“动人的大梦”,不是人人都说,中国梦,我的梦吗? 不过,有件事还是让我挺纳闷。这次张德稳带我来株洲,我满以为他会衣锦还乡。可是,快两个月了,他除了在工地,就是收工后拉着我去“兰波旺”。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回白石铺,但没问。 “喝酒,喝酒!” 是啊,辛苦了一天,还有什么比喝酒更让人身心放松的呢! 有时,喝完酒,回到临时板房,我会良久伫立在工地。我特别喜欢夜深人静时的建筑工地,尤其是明月高照的晚上,宛如一部宽银幕电影里最撩动人心的场景。打桩机、起重机停止工作,像一尊尊安静的大力神,钢梁结构稳稳撑着一大片天空,也撑得住所有词句。整个工地就是一部未完成的史诗。 可是,如果一味喝酒,不说点什么,就是喝闷酒。喝闷酒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多少有点煞风景不是?这就怪不得我总惦记徐春桃吧? 徐春桃是谁?这个问题一直纠缠我。 “情爱是种毒,这世上并无解药。”酒至半酣,张德稳对我说。张德稳目光支离破碎,像我读小学四年级那年,班主任怀疑我偷摘了校园的桃子,罚我写检讨。到了晚上,我用弹弓瞄准了小十二班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她是我们班文娱委员,能歌善舞。我是学习委员。李美丽是团支书。”我终于知道我师母的大名,“我和徐春桃中了歌德的魔咒,恋爱了。我们爱得很热烈也很隐秘。进入高二,正好赶上国家恢复高考。我发奋念书,一定要为自己,也为徐春桃挣个好前程。我如愿以偿。徐春桃和李美丽也都考了中专。也很不容易啊,那年头。春桃进的卫校,李美丽学的财会。就在我上同济那些年,李美丽的哥哥看上了徐春桃,对她死缠烂打……最后,他们结婚了……” 我唏嘘:“看来,在现实这块巨石面前,爱情不过是一只易碎的鸡蛋。” “不不,这不能怪她,不能怪她……”张德稳使劲摇摇头,好像要把什么怪念头从头脑里甩出去。 “那你又怎么和师母恋爱结婚了?”我知道我问得有点多,挺过分的。 果然,张德稳没接我话头。“喝酒,喝酒!”他举杯向我示意一下,干了。 又一次巧妙转移了话题。我一根筋,还在猜,也或许,他和师母结婚了,就和徐春桃成为亲戚,有了必然联系,能够名正言顺多接触吧。唉,生活有自己的逻辑,很多问题不能够穷根究底,也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还在瞎想什么呢!”张德稳的爪子比话先到,落在我脑门上。 “嘿嘿,没什么。来,喝酒。师父,我敬你!” 有些事,别人不愿意告诉你,不必去追问,硬要追问,得到的往往是谎言。何况,张德稳已经将自己隐秘的往事部分透露给了我,够哥们儿了。不不,是亲师父。我有一种满足感。 “她也有个哥哥,是知青,下放农村时,修水库被石头砸坏一条腿,落了残疾。因这个原因收回街道吃居民粮,可是一个残疾人是找不到工作的啊。”另一次吃夜宵时,我们还是没绕过徐春桃。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不知不觉说到徐春桃了。更让我产生一种感觉,张德稳这次带我来湖南,就是专门为了向我倾诉心里最隐秘往事的。 “李美丽的哥哥瞅准机会,找到了徐春桃父母,说可以通过当劳动局局长的父亲安排进县里的卷烟厂。卷烟厂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单位啊!当然,天上不会掉馅饼,他有个条件。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还不至于那么不开窍。 “徐春桃的父母都跪在她面前了!谁受得了这个?”张德稳苦涩的笑容如水墨画,凝固在灯光映照着的脸上。 “她是我生命里遇到的最好的女人!她的美,让人欲罢不能,又让人揪心……唉!”又是半截话。每次都这样,像分期付款。张德稳长叹一声,惆怅无比。 此情此景,在“兰波旺”夜宵店,我不能不想起兰波的几句诗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的生命曾是一场盛宴。在那里,所有的心灵全都敞开,所有的美酒纷纷溢出来。” 又是挥汗如雨的一天。又一座车间的钢结构安装好了。张德稳对工程进度和质量都很满意。我擦了把汗,想好好喘口气,写首诗什么的。 傍晚的风掠过湘江吹过来,扯了扯我衣角,神秘兮兮地说,天意高远,不如人间情爱。一个大地上的职业建造者、一个打桩人,喜欢在灵魂的虚无缥缈处建造空中楼阁,师父张德稳曾严肃地指出:写诗,早晚会害了你! 此刻,师父显然比我看得更远,他郑重其事地宣布:天快黑了。这一刻,张德稳体魄壮实,动作沉稳,话语简洁而坚定,男子气概十足。我明白他的意思,“兰波旺”门口的霓虹灯亮了。我二话没说,赶紧回宿舍,脱下沾满泥土浸着盐渍的工装,冲个凉,再换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我赶在师父之前到厂子大门外叫一辆滴滴专车等着。芦淞区的夜宵一条街,不,准确说,“兰波旺”在等着师徒俩。 管他人生得意还是失意,以酒为友,夫复何求! “走!”张德稳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大手一挥,毋庸置疑,仿佛航母编队的司令官,一场决定大国命运的重大战役,就此一锤定音。 还是雪莉接待我们。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超辣红油小龙虾摆在面前,像珠穆朗玛峰,等着我们师徒去征服。一打冰啤很快喝没了。我们有些酒劲了。有了酒劲,人便分不清大小。我说:“师父,您没想过和师母离婚,再和徐春桃……” “打住!”张德稳身子弹了一下,像是被我这个念头吓住了,“我们这代人可不像你们年轻人,动不动换个人来爱!” 我真听话。没再问,没再说,只顾喝酒。 “今天的小龙虾辣得好爽。再来六瓶冰的。” “别,师父!”我脱口而出。桌子下横七竖八躺着一堆空瓶了,个个像不胜酒力的醉汉。 “啦?”张德稳不松口。 “好吧。”我只好认命。真受不了别人轻蔑的目光,哪怕这人是我师父,“雪莉,再来六瓶,冰的!” 雪莉像一只欢快的蝴蝶翩翩而来,笑得好妩媚,祸害人间的样子。张德稳也笑,好年轻的样子。张德稳的笑是送给雪莉的,好像她这个正宗老乡提来的冰啤是免费送的,我们白捡了个大便宜。同样,蝴蝶般的光影从天花板吊着的那只有无数个棱镜的滚动圆球折射过来,奇迹般自然。 半打冰啤又放在我们桌上,雪莉向我抛一个媚眼,扇动羽翅又飞往别的酒桌。我举着玻璃杯,目光在光影里寻找着什么,若有所思。 “徐春桃和他还是过不下去,离了。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可她从来不告诉我她心里的苦。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帮她一把?”张德稳真的喝高了。 “你睁开眼睛瞧瞧这个世界,哪里还有这样愚蠢的女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可是,可是,她为什么最后要走向一条绝路?她……呜呜……”一个大男人的哭相也太难看了!我吓坏了,紧张地望望四周。还好,谁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嗨皮着,谁管谁啊!不过,我觉得还是提醒张德稳注意形象比较好:“师父,师父,这叫怎么回事嘛?喝酒,喝酒!” 张德稳也觉得自己失态了,眼泪都顾不上擦,赶紧笑了笑。笑比哭还难看。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我的天啦,这是我师父张德稳吗?居然脱口背出兰波的诗句! 他望着我,举起玻璃杯,一饮而尽,从牛仔裤裤兜拿出皮夹子,抽出一沓百元钞往桌上狠狠一拍,好像与那些钞票有仇似的:“说好了,这顿归我!” 皮夹子里掉了张什么,飘在地上。 雪莉听到动静,又翩翩飞到我们身边。 我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片。是一张旧照片,两寸见方,120海鸥相机拍摄的那种。在明亮的射灯下,我看清了,一个青春妙龄女子站在一树盛开的桃花之下,笑得天真烂漫,无公害的样子。 “My God!”我的惊讶不是装的。我深刻地注意到,如果她们的发型——一个酒红色大波浪,一个乌黑的清汤挂面——可以忽略不计的话,照片上的姑娘和站在我身旁的雪莉,就像桌上的两杯冰啤,一模一样。 2020年7月6日—7月9日写于长沙 刘起伦 湖南祁东人。1988年春开始写诗,2018年春开始尝试小说创作。诗歌、散文、小说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等杂志。曾获《诗刊》《解放军文艺》等刊物的诗歌奖,以及2016湖南年度诗人奖、《芳草》杂志2019年度诗歌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