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Sou

《守灵人》短故事

第一章 活人勿入 槐岭的夜,总是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淅淅沥沥地敲在殡仪馆老旧的瓦片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十一点。 停尸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白炽灯管偶尔闪烁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陈默手里拿着一块浸了酒精的棉球,正仔细地擦拭着面前这具尸体的面部。 这是一具男尸,送来时已经高度腐烂,据说是从后山那座荒废已久的义庄里挖出来的。奇怪的是,尸体虽然皮肉溃烂,但骨架却异常完整,而且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绝迹的清代寿衣。 “陈师傅,这活儿真邪门。”助手小张缩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香烟,却不敢点燃,“听说这人是盗墓贼,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被‘煞’住了。” 陈默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依旧平稳:“少听那些神神鬼鬼的。干咱们这行,心要正,手要稳。尸体不会害人,害人的是活人。” 话虽这么说,陈默的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从这具尸体送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意。那不是空调冷气带来的冷,而是一种仿佛有人贴着后颈吹气的阴冷。 “行了,你去休息室待着吧。今晚我守灵。”陈默放下棉球,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小张如蒙大赦,连声答应,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停尸间。 随着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空旷的停尸间里只剩下陈默和那具尸体。 陈默重新看向尸体。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尸体的表情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一些,原本狰狞扭曲的五官,此刻竟透着一股诡异的安详。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按照老规矩,准备在尸体的脚踝上系上“绊尸索”。这是为了防止尸变,也是守灵人的基本操作。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尸体脚踝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原本干枯如树皮般的皮肤,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陈默的手指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屏住。他死死盯着尸体的脚踝,那里静止不动,仿佛刚才的颤动只是他的幻觉。 “太累了吗……”陈默低声自语,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谨慎。然而,就在红绳即将系好的刹那,一滴鲜红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尸体的眼角滑落,滴在了洁白的床单上。 啪嗒。 声音在死寂的停尸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器械盘。金属器械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那滴液体不是尸水,也不是泥水,而是鲜红粘稠的——血泪。 更可怕的是,随着血泪的流出,尸体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了一圈,最后,直勾勾地定格在了陈默的脸上。 陈默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停尸间的灯光突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陈默下意识地摸索着去掏手机,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屏幕,刚想点亮手电筒,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那是指甲刮擦棺材板的声音。 吱——嘎—— 声音不是来自面前的尸体,而是来自他身后的那口备用棺材。 那口棺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照出他苍白的脸。借着那一点点光亮,他看见面前那具“干尸”的嘴角,正一点点地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却又充满恶意的笑容。 “救……我……” 一个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尸体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陈默猛地转身,想要冲向门口,却发现那扇厚重的铁门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锁死。而在他转身的瞬间,手机的光芒扫过墙壁,他在墙上的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镜子里,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正趴在他的背上,对着镜子咧嘴笑。 第二章 镜中煞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陈默没有尖叫,入殓师的职业本能让他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恐惧。他背上的寒意越来越重,那种湿冷、粘稠的触感,就像是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生肉贴在了脊梁骨上。 镜子里的红衣女人,正趴在他的背上。 手机的光芒在颤抖,陈默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鬼魂无形无质,但镜子是阴物,能聚阴也能显形。既然能在镜子里看到,说明这东西暂时还被“困”在镜中界,或者说,它需要介质才能伤人。 “不能看镜子,也不能背对着它。” 陈默猛地闭上眼,凭借着刚才那一瞥的记忆,身体猛地向左侧一滚。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在他耳边炸响,紧接着是某种利爪划过空气的破风声。陈默感觉头皮一凉,几缕头发被生生削断。 他顺势滚到了解剖台旁边,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盘,那是刚才被打翻的器械。他胡乱抓起一把止血钳,死死攥在手里,然后猛地睁开眼,按亮了手机闪光灯。 强光如利剑般刺破黑暗。 陈默没有把光对准镜子,也没有对准那具干尸,而是直接打向了头顶的天花板。 漫反射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停尸间。 借着这惨白的光线,陈默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心脏猛地收缩。 那具穿着清代寿衣的干尸,此刻已经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它的眼角还在流着血泪,那张干枯的嘴咧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黑黄的牙齿。而它的双手,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指甲暴涨三寸,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正对着陈默刚才躺着的位置狠狠抓下。 如果刚才慢半秒,陈默的喉咙已经被它撕开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面墙上的大镜子。 在漫反射的光线下,镜子里并没有映照出停尸间的实景。镜子里是一片血红色的空间,而那个红衣女人,正贴在镜面内侧,双手疯狂地拍打着玻璃,似乎想要冲出来。 随着她的拍打,镜面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一只苍白浮肿的手,正一点点从镜子里伸向现实世界。 前有诈尸,后有镜煞。 陈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 他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令人牙酸的抓挠声,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停尸间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扇铁门,但现在门锁死,钥匙在小张那里,而小张显然已经被吓跑了或者出事了。 窗户?停尸间为了防盗和避光,窗户都是封死的,只有高处有一个排气扇口,但那里太小,连猫都钻不出去。 绝境。 就在这时,那具干尸突然动了。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双腿一蹬,竟然像只大蜘蛛一样,贴着解剖台的边缘向陈默爬了过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陈默来不及多想,抓起手边的福尔马林瓶子就砸了过去。 “砰!” 玻璃瓶在干尸胸口炸开,刺鼻的液体溅了它一身。干尸吃痛,动作迟缓了一瞬,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趁着这个空档,陈默一个翻身跃上了旁边的置物架,居高临下地避开了干尸的第一波扑击。 但那个红衣女鬼的手,已经有一半伸出了镜子。 那只手苍白、肿胀,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正对着陈默的方向虚空抓挠。陈默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子方向传来,仿佛要把他的魂魄硬生生扯过去。 “该死!” 陈默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机,电量还剩15%。 他必须制造一个视觉盲区。 鬼怪大多畏光,尤其是这种聚阴之地的邪祟,强光能暂时干扰它们的感知。但普通的漫反射光线已经不够了,他需要更强烈的刺激。 陈默的目光落在了置物架顶层的一排医用酒精和几卷脱脂棉上。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猛地伸手抓过那卷脱脂棉,又抓起一瓶酒精,迅速将棉球浸透。 此时,干尸已经爬上了置物架的下层,那张腐烂的脸距离陈默的脚底只有不到半米。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陈默几乎作呕。 “滚开!” 陈默一脚踹在干尸的脸上,借力将手中的酒精棉球扔向了那面镜子。 棉球精准地砸在了镜面正中央,也就是红衣女鬼那张惨白的脸前。 紧接着,陈默按灭了手机闪光灯。 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啊——!!” 黑暗中传来红衣女鬼凄厉的尖叫声,那是被激怒后的狂躁。 陈默没有犹豫,他在黑暗中凭着记忆,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防风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起。 陈默没有直接去点镜子,而是将火苗凑近了手中剩下的一半酒精棉球。 轰! 一团蓝色的火焰在他手中燃起。 陈默猛地将这团火球扔向了停尸间角落里的尸体袋堆放处——那里堆满了待处理的废弃塑料裹尸袋。 火焰瞬间吞噬了塑料,浓烈的黑烟和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停尸间照得忽明忽暗。 这就是陈默要的“视觉盲区”。 对于人类来说,火光能带来视野;但对于长期生活在阴暗处的灵体来说,这种剧烈的光影变化和高温,会极大地干扰它们的感知。 果然,那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猛地缩了回去,红衣女鬼在火光中显得极度痛苦,身影变得扭曲模糊。而那具干尸也被突如其来的大火吓了一跳,动作变得迟缓,似乎在寻找躲避的地方。 陈默捂着口鼻,趁着混乱,从置物架上跳了下来。 他没有往门口跑,因为那里是死路。他冲向了停尸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排老式的铁柜,是用来存放骨灰盒的。 在铁柜和墙壁的夹角处,有一块极其狭窄的阴影区。 陈默缩了进去,屏住呼吸。 他在赌。 赌这红衣女鬼虽然凶狠,但受限于镜子的束缚,活动范围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