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箱里的婴儿》短故事
1
广州的六月,黏腻得像一块捂馊了的抹布,死死地糊在脸上。
赵大成躺在城中村单间的铁架床上,连翻身都不敢用力。
头顶那台老式格力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在苟延残喘地喘息,吹出来的风却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咳、咳咳……”
妻子孙悦在床的另一头咳嗽,声音像是要把肺叶子都给咳出来,每一声都重重地砸在赵大成的心口上。
赵大成猛地睁开眼,眼球布满血丝。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早上7点15分。红色的数字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嘲弄的眼睛。他摸过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第一条短信就是房东阿叔发来的微信语音,红点刺眼,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点开,免提,阿叔那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声音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炸开,震得墙皮都在掉渣:“大成啊,五号啦!房租记得转啊!一千块,水电另算。大家都难,我也等着交租给房东,莫让我难做啊!”
赵大成没敢回语音,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删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点开手机银行APP,输入密码的手在抖。点开余额查询。
可用余额:86.3元。
这86块3毛钱,是他在超市干了五年,被机器代替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体面。这是他和孙悦接下来五天全部的口粮钱,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在这个城市里最后的底裤。
他失业了,整整52天。
孙悦翻了个身,手死死地按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大成,今天还要去医院复查吗?我感觉头还是晕,眼前发黑。”
赵大成把手机屏幕按灭,那刺眼的蓝光才消失。他坐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鞋盒,那是他以前的“保险柜”。打开,里面是几张零散的钞票和几枚硬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上周社区医院开的单子:妊娠高血压,需住院观察,预缴金2000元。
他看着那几个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窒息感瞬间袭来。2000块,对他现在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是一座他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大山。
“去,怎么不去。”赵大成把鞋盒塞回去,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我今早去那个物流园问问,看有没有日结的活。发了钱咱们就去。”
他不敢说是去跑外卖,怕孙悦担心。跑外卖意味着连轴转,意味着拿命换钱,意味着承认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2
九点钟,太阳已经毒辣得像个后妈的巴掌。
赵大成扶着孙悦挤上了人贴人的地铁三号线。车厢里弥漫着汗臭、包子味和廉价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作呕。
孙悦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被挤得贴在车门上,脸色惨白。赵大成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开双臂死死地护着她,后背被陌生人的背包顶得生疼。
他们像沙丁鱼一样被运到了天河区的社区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走廊里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每一个身边都围着嘘寒问暖的丈夫或婆婆,只有他们俩,像两只被遗弃的流浪狗,缩在角落的塑料椅上。
排队、挂号、量血压。护士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高压160,低压110。这还了得?必须住院降压,不然大人小孩都有危险。”
赵大成赔着笑脸,腰弯得像个虾米:“医生,能不能先开点药吃吃?我们在附近厂里干活,暂时住宿舍,不太方便住院。”
“不方便?”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摘下口罩,眼神冷得像刀,上下打量着赵大成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命重要还是方便重要?这一周的药加上检查费,三百块。住院押金两千。你自己选。”
三百块。
赵大成的心沉到了谷底,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三百块,刚好是他昨天跑了四个小时众包赚到的钱。那是给阿叔交房租的钱,是他用来续命的钱。
他拉着孙悦走出诊室,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孙悦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赵大成掏出手机,翻出以前超市王主管的电话。他在犹豫,这点钱,开口借是不是太贱了?
电话接通了,那边很吵,背景是麻将声和男人的吆喝声。
“喂?谁啊?”
“王主管,是我,赵大成。”
“哦,大成啊。”那头的声音瞬间冷淡下来,透着一股不耐烦,“咋了?找到新工作没?”
“还没呢,主管……那个,我这边有点急事,想跟您借五百块钱周转一下,下个月……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您。”赵大成说着,感觉自己的脸在火辣辣地烧,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大成啊,你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我都失业半年了,正愁没钱吃饭呢。不好意思啊,帮不了你。”
忙音嘟嘟作响,像是一阵丧钟。
赵大成握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身旁脸色苍白的孙悦,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一个连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的窝囊废。
3
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孙悦要去买药,那是医生开的保胎药,一盒八十多。
赵大成拦住了她,声音干涩:“先不急,我去跑两单,中午前把钱赚回来。”
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电动车,打开了那个橙色的众包APP。
正是午高峰,单子多得炸裂,但全是几块钱的苦力活。赵大成像没头苍蝇一样穿梭在车流里,抢单、取餐、送餐。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在红灯前停下,看着旁边车窗里吹着冷气的司机,心里一阵发酸。
跑了三个小时,赚了58块。
就在他准备下线回家给孙悦买点吃的时,一个特殊的订单弹了出来。那个图标是红色的,格外醒目,像是一滴血。
【帮送订单】
取货: 番禺区化龙镇某物流园(偏僻)
送达: 南沙区某废弃码头(极偏)
物品: 保密
报酬: 150元
备注:【银色保温箱,不许打开,送到江边石墩旁,拿到钱就走,不许回头看。】
赵大成盯着那150元,喉咙动了动,吞咽了一口带着灰尘的唾沫。
这价钱太邪门了。从化龙到南沙,来回一百多公里,还要过桥费。这单子要是平时的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判定为骗子或者违法勾当。他是个老实人,干了五年超市理货员,从来没做过越界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
86.3元加上58元,是144.3元。
距离房租1000元,还差855.7元。
距离妻子的药费300元,还差155.7元。
150元,刚好能买妻子的药,还能剩下点钱交个水电费。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下面是一条毒蛇。
他手指颤抖着,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重重地点下了“接单”。
引擎轰鸣,赵大成骑着那辆破车,像飞蛾扑火一样,冲出了拥堵的市区。车速越来越快,路边的风景越来越荒凉,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荒地,再变成芦苇荡。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汗,却吹不散心里的寒意。
他知道这单子不对劲,但他已经没有资格挑剔了。在这个城市里,当你穷到只剩下一条命的时候,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4
化龙镇的物流园比想象中还要大,还要乱。
巨大的集装箱像一座座钢铁坟墓,层层叠叠地堆砌着,遮挡了正午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咸鱼干的腥味和一种陈旧的霉味。赵大成骑着电动车,在迷宫般的货车通道里穿梭,几次差点迷路。
按照导航,他停在了D区7号仓门前。
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晃动。门口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服、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抽着烟,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
“你好,我取货。”赵大成把车停好,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乱发。
那男人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烟头指了指身后的角落。
角落里,确实放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那种箱子赵大成在超市见过,是用来装高档海鲜或者进口牛排的,保温效果极好。但这一个,看起来有些旧,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赵大成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是这个吗?”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别问,别看。拿走,送到地方,钱就是你的。”他掐灭了烟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鼻涕,然后又低下头去,不再理会赵大成。
赵大成走上前,伸手去提那个保温箱。
箱子比想象中要沉。入手冰凉,隔着泡沫层,似乎能感觉到里面某种东西的重量。他把它搬到电动车的后座上,用那根早已磨断了几根橡皮筋的绳子勉强固定住。
“记住,”男人在背后冷冷地补了一句,“送到江边石墩,放下就走。别回头,别好奇。不然……”
他没有说完,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赵大成跨上车,心脏狂跳。他不知道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是人肉,是违禁品,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但他现在顾不上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到那150块钱,给孙悦买药。
电动车驶出物流园,朝着更远的南沙方向驶去。路越来越烂,车越来越少,两边的景色从荒地变成了茂密的蕉林。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摇摇晃晃的银色箱子,感觉自己正载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驶向未知的黑暗深渊。
5
南沙港快速路的尽头,是连片的滩涂和芦苇荡。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要砸下来。
赵大成把车停在废弃码头那块锈迹斑斑的警示牌旁。这里荒凉得像世界的尽头,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的、濒死的心跳。
那个银色的保温箱就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赵大成盯着它,手心里的汗把车把都浸湿了,那种滑腻的触感让他想起超市冷鲜柜里那些冻得发硬的带鱼。
备注上写着:送到江边石墩旁,拿到钱就走,不许回头看。
他抬头望去,江边确实有个残破的石墩,那是以前系缆绳用的,现在已经半截淹没在浑浊的江水里。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水鸟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像是在嘲笑他的贪婪。
“别回头,别好奇。”
物流园那个胡茬男人的话在耳边回响,带着烟草和恶意的味道。赵大成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带着沙砾的棉花。他解开绳子,提起保温箱。
箱子比想象中要沉。入手冰凉,那种寒意似乎能穿透皮肤,直接渗进骨头里。他把它搬到地上,放在脚边。箱盖上凝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他一步步走向石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下的泥沙松软,随时可能塌陷。
还有十米。
他看到石墩旁边似乎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那是钱吗?150块。孙悦的药有着落了,哪怕只能买最便宜的那种。
还有五米。
突然,保温箱动了。
不是那种随着步伐晃动的摇摆,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的、细微的、蠕动的震动。紧接着,箱盖的缝隙里,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
“呜……”
那声音太小了,像是初生小猫的呜咽,又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寒风里呻吟。
赵大成猛地顿住脚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是个超市理货员,在生鲜区干了三年,他知道鸡蛋破裂的声音,知道鱼虾离水后的挣扎。但他从未听过这种声音。
理智在疯狂地叫嚣:放下箱子,去拿那个黑袋子,然后立刻离开。这是交易,这是规矩。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害死他。
但那声微弱的呜咽,像是有一只冰凉的小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捏。
他是个父亲。孙悦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再过两个月也要出生了。
赵大成颤抖着手,指甲抠进了保温箱外壳的泡沫里。他拉开了卡扣。
6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腥甜的奶味混合着尿布的骚味扑面而来,冲淡了江水的腥气。
没有毒品,没有现金,没有珠宝。
只有一条发黄的薄毯,裹着一团小小的、粉红色的肉团。那肉团闭着眼,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上唇裂开了一道豁口,一直延伸到鼻孔,那是俗称的“兔唇”。因为瘦弱,那道豁口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嘲笑命运的小嘴。
婴儿似乎被光线刺激到了,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更清晰的哭声。
“哇……哇……”
赵大成僵在原地,足足过了十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像触电一样松手,保温箱“哐当”一声掉在潮湿的沙地上。
纸条。箱底还有一张纸条。
他颤抖着捡起来,上面是用口红潦草写下的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颠簸的车上写成的,又像是蘸着眼泪写成的:
“大哥,对不起。
这孩子叫小石头,我也活不长。
他生下来就这样,福利院不收,我也没钱治。
我看你骑车很稳,像个好人。
别报警,别送福利院,求你了。
他会拖累你的。”
赵大成捏着那张纸,像被烫到了一样。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除了滔滔江水,什么人都没有。芦苇荡在风中摇晃,像无数个鬼影在窥视着他。
报警?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警察来了,会把这孩子带走,也会把他带走。然后孙悦一个人在医院里,等着那2000块钱的押金。房东阿叔会在出租屋里等着那1000块的房租。
他看着箱子里那个孩子。那孩子似乎哭累了,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正无助地看着他。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赵大成觉得肮脏。
他突然想起了孙悦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如果孙悦因为高血压有个三长两短,如果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也这样……
他不敢想下去。
远处,天色更加阴沉,乌云正从江对岸压过来。江风变得猛烈,带着雨前的腥气和土腥味。
赵大成猛地回过神。他环顾四周,确定没人跟踪。他迅速地把保温箱抱起来,重新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动作粗暴,像是在对待一件罪证。
他必须离开这里。现在。立刻。
7
回到城中村时,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赵大成却感觉不到冷。他推着电动车,不敢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楼后的小巷。这里的监控死角多,房东阿叔平时也不爱来这边。巷子里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发臭的垃圾袋,污水漫过脚踝。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三楼,用钥匙拧开门锁。
屋里一片昏暗,孙悦正蜷缩在床上,听见动静,虚弱地抬起头:“大成?是你回来了吗?买到药了吗?”
赵大成没敢开灯,他把那个银色的保温箱藏在身后,声音有些发抖:“买到了,还没去拿。悦儿,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他把箱子小心翼翼地塞进床底最深处,用那床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盖住。他的心跳得厉害,感觉床底下藏的不是个婴儿,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不饿。”孙悦叹了口气,声音像游丝一样,“就是头晕得厉害,胸口闷。大成,我们要是不去医院,孩子会不会有事啊?”
“没事,老话说怀大孙子都这样,稳当。”赵大成熟练地撒着谎,这是他在超市练就的本事,面对顾客永远是一张笑脸,哪怕心里在流血。他熟练地掩饰着内心的恐慌,就像掩饰货架上的临期食品一样。
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泼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眼袋乌黑,像个刚从哪个坟地里爬出来的逃犯。
他必须想个办法。这孩子不能吃泡面,得喝奶。但他去哪弄奶?
晚饭是清水挂面,连油星都没有。孙悦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捂着胸口说难受。
雨越下越大,敲击着铁皮窗户,发出巨大的、令人心烦的声响。
突然,床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咚。”
是保温箱倒地的声音。大概是刚才塞得太急,没放稳。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那声音太尖锐了,穿透了雨声,直直地钻进孙悦的耳朵里。
孙悦猛地坐了起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大成……什么声音?是不是老鼠?”
赵大成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成!”孙悦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挣扎着要下床,“你床底下藏了什么?你给我看看!”
赵大成冲过去想拦住她,但已经晚了。孙悦已经俯下身子,一把掀开了床底的棉被。
那个银色的保温箱露了出来,里面的哭声瞬间变得清晰,像是一种控诉。
孙悦看着那个箱子,又看了看赵大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浑身都在发抖,指着赵大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悦儿,你听我说……”赵大成想去扶她。
“你给我滚开!”孙悦猛地推开他,声音凄厉得像是要撕裂喉咙,“赵大成!你在外面养野女人了是不是?这是谁的孩子?你说啊!”
“不是的!悦儿你听我说!”赵大成跪在地上,死死抓着孙悦的手,那双手冰凉得像冰块,“我没有出轨!这孩子是我今天……是我今天捡的!”
“捡的?”孙悦看着那个还在微微颤动的箱子,眼泪夺眶而出,“赵大成,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自己都快饿死了,你还去捡个孩子回来?你让我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吗?啊!”
她抓起枕头,狠狠地砸在赵大成身上。一下,又一下。枕头里的棉絮飞了出来,像是一场荒诞的雪。
赵大成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任由她砸。直到孙悦体力不支,瘫软在床上,放声大哭。
雨声,哭声,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奏响了一曲绝望的乐章。
赵大成爬过去,轻轻抱住孙悦颤抖的肩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抱着一捆随时会断裂的干柴。
“悦儿,这孩子……这孩子也是一条命啊。”他哽咽着,把今天在江边看到的纸条递给她,“他妈也没了。如果我们不管,他就真的没了。”
孙悦看着那张带血的字条,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转过头,透过泪眼,看着那个在箱子里无助蹬着小腿的婴儿。
那孩子也看着她,虽然嘴唇有缺陷,但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碎。
良久,孙悦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婴儿那干枯的小手。
“这孩子……得喝奶啊。”她喃喃地说了一句,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们连药都买不起,拿什么养他?”
赵大成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明天怎么样,今晚,他得让这孩子活下来。
8
那一夜,赵大成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黑得压抑。孙悦背对着他躺着,肩膀还在微微耸动,那是她在无声地哭泣。
床底下的婴儿还在哭,声音从一开始的响亮,变得越来越微弱,像是一只快要断气的小猫。
赵大成知道不能再拖了。新生儿不能饿,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不太健康的。他想起以前在超市听育婴区的促销员说过,刚出生的孩子如果没奶喝,可以先喂点温水,或者葡萄糖水。
他悄悄爬起来,翻箱倒柜。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所有的家当都在这了。最后,他在那个旧鞋盒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小包葡萄糖粉。那是孙悦以前低血糖时买的,还剩半包。
他烧了一壶开水,晾凉。然后找来一个废弃的眼药水瓶子,洗干净,灌了进去。
他趴在地上,像朝圣一样,慢慢挪到床边。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那个银色的箱子。
婴儿的脸憋得通红,嘴巴张合着,像是一条缺氧的鱼。
赵大成颤抖着手,捏开那小小的下颌。那下巴软得不可思议,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他将眼药水瓶的滴管对准那道裂开的唇缝,轻轻挤出一滴糖水。
婴儿猛地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赵大成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了。他赶紧把婴儿抱起来,轻轻拍着背。
“没事了,没事了……”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等婴儿平息下来,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婴儿似乎尝到了甜味,喉咙里发出了吞咽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赵大成极其耐心地喂着,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这不仅仅是糖水,这是这孩子在人世间吃的第一口食物,也是赵大成作为父亲(哪怕是临时的),给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妥协。
孙悦翻了个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明天怎么办?”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赵大成把最后一滴糖水喂完,轻轻把婴儿放回箱子里。他盖好毯子,转过身,看着妻子。
“明天……我去求人。”他说。
“求谁?”
“超市的老王。他以前说过,缺钱可以找他周转。”赵大成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言,“只要借到五百块,先给你买药,再给孩子买点奶粉。”
孙悦没说话,只是把头转了回去,面向墙壁。
那一夜,三个人,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各怀鬼胎,各自煎熬。
天快亮的时候,赵大成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回到了超市的冷鲜柜前,那个裂唇的婴儿躺在里面,身上贴着价签,写着:特价处理,十元一斤。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后的城中村,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他看了一眼床底。婴儿安静地睡着,胸脯微弱地起伏。
赵大成知道,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他得去求老王了。哪怕那是最后一个坑,他也得跳下去。
9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城中村像一头刚苏醒的巨兽,吞吐着浑浊的气息。楼下卷闸门拉开的声音、电动车报警器解除的滴滴声、早起赶工的脚步声,汇成了一股浑浊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这十平米的孤岛。
赵大成没敢赖床。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看了一眼床底。婴儿还在睡,但呼吸声很重,像小猫的呼噜,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赵大成紧绷的神经。孙悦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得很轻,那是她在用沉默表达愤怒和失望。这种死寂比哭闹更让人心慌。
赵大成没敢洗脸,也没刷牙。冷水泼在脸上,只激起了更深的寒意。他揣着那个旧鞋盒,里面装着剩下的半包葡萄糖粉,那是孩子今天的口粮。他匆匆出了门,把门带上,那一声轻响像是给这个家画上的休止符。
老王住在隔壁街道的城中村,也是同样的握手楼,只是那里的墙面更斑驳,过道更狭窄,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酸馊的剩饭味。
赵大成爬上五楼,这栋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闪烁着鬼火般的绿光。他敲响了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铁门,门上的“福”字倒贴着,像是一个嘲弄的讽刺。
开门的是老王本人。他穿着大裤衩,手里夹着一根烟,眼屎还没擦干,一脸宿醉未醒的烦躁,头发像鸡窝一样竖着。
“哟,这不是赵大主管吗?稀客啊。”老王阴阳怪气地堵在门口,身子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浓重的烟味和口臭扑面而来。
“老王,没打扰你休息吧?”赵大成赔着笑脸,腰弯得很低,低到尘埃里,“我想找你借点钱周转一下。”
“借钱?”老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喷在赵大成脸上,熏得他眼睛发酸,“大成啊,你也知道,我现在也没上班,老婆孩子要养,哪有余钱借人?我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
“就五百,五百就行。”赵大成急了,伸手想去拉老王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