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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门》短故事

《土门》开篇 第一章 塬上的风,刮得人心疼 民国三十一年,渭北的旱,就没个消停时候,都第七个年头了。 天黄沉沉的,压得低,跟扣了口烧糊的铁锅似的。风一刮,满世界都是黄土沫子,往鼻子里、脖子里钻,擦都擦不净。王家坳村口那老槐树,早旱得叶子落光,枝桠枯拉拉戳在天上,跟饿极了的人手一样,张着够不着天,看着都叫人心里发慌。 王秉禄蹲在自家地头上,吧嗒着旱烟。脚底下的土,裂得一道一道,缝子宽得能塞进去拳头,土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得脚心疼。他伸手抠起一撮,搓了搓,干得掉渣,连半点潮气都没有,随手一扬,全散在了风里。 “这狗日的天,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哩。” 他闷声骂了一句,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烟灰混着黄土落了一地。 身后的王满堂,就那么怯生生站着,二十出头的后生,身子骨不壮实,穿的粗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胳膊肘那都磨破了边,裤腿卷得老高,腿上沾的土,干了一层又一层。手里攥着把锄头,锄头上糊的硬土,敲都敲不掉。 “爹,咱再等等?”满堂挠了挠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兴许后半夜能下点雨,往年这时候,多少也能落几滴。” 王秉禄斜他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等?等老天爷赏饭吃?等到来年苗都死绝了,喝西北风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眼往西边瞅。西坡那片水地,是王家坳最金贵的地,往年泉眼有水,庄稼从来不愁旱,现如今,泉眼干了,地也裂了,稀稀拉拉几根麦苗,黄不拉几的,跟快死的草一样。 这地,是王家的命根子。 “是不是李老根那货,今儿又领着人在西坡转悠?”王秉禄开口问,语气里带着股火气。 满堂赶紧点头:“嗯,晌午的时候来的,几个人蹲在地头上瞅,还嘀嘀咕咕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他娘的,胆儿肥了!”王秉禄啐了口带土的唾沫,“那是王家的地,传了几辈了,他也敢惦记?” 他抬手,狠狠拍在王满堂后背,拍得满堂一个趔趄。“你给我记死,咱庄稼人,啥都能丢,就是不能丢地!守不住地,咱一家人都得饿死,王家的根就断了!他李老根敢动一锹土,咱就跟他拼命!” 满堂缩着脖子应下,不敢再多嘴。他爹的脾气,坳里人都知道,说一不二,性子烈,当年为了争地界,跟外村人动手,半点不含糊。可他心里打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真闹起来,没个好结果。 父子俩沿着田埂往回走,田埂被踩得溜光,土硬得硌脚。路过土地庙,那庙破破烂烂的,门框都歪了,香炉里积满了香灰,几根香杆僵在里头,早灭得没影了。王秉禄走过去,也不讲究,直接跪在土台上,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都沾了土。 “土地爷,您开开眼,给咱塬上下点雨吧,俺们庄稼人,全靠这地活命哩。”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哀求,平日里的威风,半点都没了。王满堂站在一旁,看着爹佝偻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说不出的难受。 回到王家大院,院墙虽高,却没了往日的精气神,院角的柴垛乱堆着,鸡窝里头,就剩两只瘦鸡。女人李秀莲早把饭端上了桌,一碗稀玉米糁子,清得能照见人影,一碟腌萝卜,咸得齁嗓子,还有两个黑窝头,硬得能砸死狗。 王秉禄坐下,拿起窝头咬了一大口,干得噎嗓子,脖子一伸一伸的,半天咽不下去。李秀莲赶紧端过一碗凉水,递到他跟前,一句话也不敢说。这家里,爹说了算,男人满堂又软乎,她一个妇道人家,只管埋头干活。 “这日子,没法过了。”王秉禄喝了口水,叹了口气,烟袋又攥在了手里。 天擦黑,满堂收拾完屋子,点上盏油灯,灯芯昏昏的,照得屋里影影绰绰。他爹还坐在堂屋的老椅子上,吧嗒吧嗒抽旱烟,一屋子的烟味,混着黄土味,呛得人慌。 “爹,咋还不睡?明儿还得早起去地里。”满堂轻声说。 王秉禄把烟锅子往桌腿上一磕,沉声道:“明儿天不亮,你叫上族里两个后生,去西坡把地埂垒结实点。再去给李老根捎句话,西坡的地,王家寸土不让,让他死了那条心!” 满堂心里一紧,手都有点抖:“爹,要不……咱好好说?别闹僵了。” “好好说?”王秉禄眼一瞪,声音拔高了些,“对恶人,能好好说?咱退一步,他就得寸进尺!咱王家,不能当软柿子!” 满堂不敢再反驳,低着头应了。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黄土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跟有人在外面拍似的。屋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父子俩的影子,在土墙上歪歪扭扭,沉得跟石头一样。 王秉禄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坎,躲不过去了。 他只想着守住自家的地,守住王家的家业,可他压根不知道,就为了这一片黄土,往后几十年,王家要栽多大的跟头,一家子的命,都要缠在这塬上的土里,起起落落,半点由不得人。 庄稼人,生在土里,长在土里,到头来,命也埋在土里。 第二章 地埂子上的茬 天刚麻麻亮,鸡还没叫透,王满堂就被他爹喊起来了。 院里凉飕飕的,风里还带着黄土的腥气,王秉禄早扛着锄头、揣着烟袋站在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叫上栓柱、满仓,赶紧去西坡,赶晌午前把地埂垒严实,别叫人钻了空子。” 满堂不敢耽搁,抓了俩凉窝头塞怀里,颠颠地跑去隔壁叫人。栓柱、满仓都是族里的后生,实诚,听禄爷发话,二话不说就扛起家伙什,跟着父子俩往坡上走。 西坡的地,望过去还是一片枯焦,裂口子的土被晨霜打了,稍微软和点,可一踩,还是硌得脚底板生疼。王秉禄蹲在地头,瞅着被人踩乱的地埂边,眉头拧得更紧——李老根那伙人,昨儿夜里肯定又来踩点了,脚印子还新着。 “动手,把这截埂子垫高,夯结实!” 王秉禄率先抡起锄头,挖土、垒埂、用夯锤狠狠砸,每一下都使出浑身力气,后生们也不敢偷懒,挖土的挖土,夯土的夯土,坡上就听见锄头刨土、夯锤砸地的闷响。 日头慢慢爬上来,晒得人后背发烫,几个人汗流浃背,衣服全粘在身上,黄土混着汗水,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泥印子。满堂累得胳膊发酸,锄头都快握不住,偷瞄他爹,王秉禄却半点不见累,脸色绷着,手里的活没停过。 这地,是他的命,半分都不能让。 刚夯到一半,就听见坡下传来咋呼声,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上走,领头的正是李老根。五十来岁,精瘦,一脸横肉,身后跟着四五个壮后生,手里也拎着锄头、铁锹,来者不善。 “王秉禄,你这是干啥?想把地埂圈到俺家地里头?”李老根站在坡下,扯着嗓子喊,声音粗粝,带着一股子蛮横。 王秉禄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冷冷瞅着他:“李老根,别睁着眼说瞎话,这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西坡全是王家的地,你眼瞎看不见?” “啥王家的地?这塬上的地,谁种就是谁的!”李老根往前凑了几步,身后的后生也围了上来,“这地旱成这样,你家种不了,就得分给大伙种,凭啥你一家占着?” “放你娘的屁!”王秉禄瞬间火了,往前跨一步,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凶得能吃人,“地是祖宗传下来的,有契书为证,你想抢地?先问问我手里的锄头答不答应!” “你别给脸不要脸!”李老根也急了,手一挥,身后的人就要往地里闯,“今儿这地,我还就分定了!” 满堂吓得赶紧往前站,挡在他爹跟前,手都在抖,却咬着牙没退。栓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