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Sou

《合租御姐》短故事

江城的夜,永远带着一股子潮湿的糜烂味儿。   我瘫在出租屋客厅那张破沙发上,左眼眶青紫一片,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游离出一片暧昧的红。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磨砂玻璃门上映出一道纤细的剪影,腰肢微塌,水流顺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淌。姜萱在里面洗澡,这是我们合租的第三个月,她依然对我这副狼狈相毫无兴趣问一句。   门开了,水汽裹着沐浴露的甜香涌出来。   姜萱只裹了一条白色浴巾,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消失在浴巾边缘。她瞥了我一眼,眼神跟看路边一条死狗似的,径直走到冰箱前拿出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口。   脖子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我咽了口唾沫,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嘴里那股血腥味实在恶心。   你打算就这么坐到明天早上?她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得像在念菜单。   疼,睡不着。   活该。   她丢下这两个字,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向自己房间,路过沙发的时候停了一秒,目光落在我脸上的伤口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关门。   砰。   客厅又剩我一个人。   我盯着她关上的那扇门,心里那股倔劲又翻上来。姜萱这样的女人,我见过,漂亮、高傲、眼里揉不得沙子,我在她眼里大概就是那种最底层的废物,连被同情都不配。   可我就是不想在她面前认输。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脸上的伤更肿了,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左眼只剩一条缝,整张脸跟调色盘似的,青紫黄红什么颜色都有。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我走到厨房门口,姜萱正背对着我做早餐,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吊带背心,下身是条浅色牛仔短裤,两条笔直的腿就这么晃在我眼前。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知道我在看她。   看够了没?她语气平淡。   我没看你,我看煎蛋。   煎蛋在锅里,你的眼珠子快掉到我腿上了。   我脸一热,还好脸上的淤青遮住了这点尴尬。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有两盘煎蛋,一杯牛奶,一杯黑咖啡。牛奶是我的,咖啡是她的。   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默契,谁先起来谁做早餐,多做一份,不交流,不感谢,像两个机器人在执行程序。   姜萱端着咖啡坐到我对面,翘起二郎腿,脚尖正好对着我的方向。她喝了一口咖啡,视线透过杯沿打量我,那种眼神让人很不舒服,像在打量一件有瑕疵的商品。   昨天那帮人为什么打你?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问关于我的事。   帮一个女同事出头,得罪了人。   英雄救美?她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就你?   三个字,跟刀子一样扎过来。我心里那股火腾地窜起来,但我忍住了,低头咬了一口煎蛋,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女的漂亮吗?   什么?   你帮出头的那个女的,漂亮吗?   我放下叉子,看着她,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姜萱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戏谑,像是在逗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还行。我说。   还行就值得你去挨一顿打?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吊带领口微微下垂,锁骨下方那片白皙晃得我眼睛发疼,下次再有这种事,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扛不扛得住。   我攥紧叉子,指节发白。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她挑眉,我说的不是事实?   是事实,但用不着你提醒我有多废物。   哦?姜萱笑了,那种笑容让人心里发毛,你还知道自己废物啊?我以为你觉得自己挺能耐呢,跑出去替人出头,结果被人打得跟猪头一样回来,还不敢报警,窝在客厅里装死。   她一字一句,全往我心窝子上捅。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姜萱却纹丝不动,依旧端着咖啡杯,仰头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期待,期待我爆发,期待我做出点什么事来。   可我又坐下了。   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窝囊,确实废物,确实被人打了连警都不敢报。那个叫周强的混混说了,敢报警就让我在这个城市消失,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大嘴刘的人说到做到。   姜萱看我又坐回去,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站起身把空杯放进水槽,走到门口换鞋。   晚上我有饭局,不回来吃。她头也不回地说。   门关上。   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盯着她那杯咖啡留在桌上的水渍,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愤怒,是屈辱,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我不想让她看不起。   这份工作不能再干了。   那家KTV表面上是正经娱乐场所,背地里什么勾当都有。我在那儿当服务生,一个月三千块,不够姜萱一瓶面霜的钱。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学历不高,没技能,除了卖力气什么都干不了。   下午我去上班的时候,脸上的伤引来了几个同事的围观。领班老张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什么都没说,给我安排了一个最角落的包间。   我端着果盘往包间走,在走廊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果盘翻了一地,西瓜片撒得到处都是。我刚要道歉,抬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周强。   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弟,正咧着嘴看我。   哟,这不是昨天那个英雄吗?周强踢了一脚滚到脚边的苹果,怎么着,伤还没好就来上班了?挺敬业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   周哥,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   道歉?周强笑了,笑得很大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道歉?你知道那个苏梦是谁的人吗?大嘴刘的摇钱树,你他妈一个破服务生,也敢替她出头?   我不知道苏梦跟大嘴刘有关系。昨天在步行街上,我看到周强带着几个人围着一个姑娘动手动脚,那姑娘一直在喊救命,周围没人管。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冲上去推了周强一把。   然后就被打成了猪头。   要不是后来一个络腮胡汉子出手,我可能已经被送进医院了。   周哥,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打工的,您高抬贵手。   行啊,我高抬贵手。周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甩在我脸上,这是医药费,拿着滚蛋,以后别让我在江城看见你。   红色的钞票散了一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那些钱。周强和他两个小弟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耳膜。   我捡完最后一张,站起来,把钱揣进口袋。   谢谢周哥。   滚吧。   我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脚步很稳,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听到身后周强还在跟小弟说笑,说我是个软蛋,说这种人就该这么收拾。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忍。   必须忍。   我不能丢工作,交不起房租就得从那个屋子搬出去,就再也见不到姜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为什么会怕见不到姜萱?她对我从来都是冷言冷语,连正眼都不愿意多看,我怎么会。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苏梦发来的消息:陈宇,你没事吧?周强有没有找你麻烦?   我没回。   又一条消息:我听说周强今天去你上班的地方了,你还好吗?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还是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我帮苏梦出头,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想法,就是单纯看不惯一个男人欺负女人。可结果呢?我被打了,苏梦什么事都没有,还反过来担心我。   多讽刺。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我从后门出来,绕到巷子里准备抄近路去公交站。   巷子里很黑,只有尽头路灯投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我走了几步,突然觉得不对,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头,还没看清是谁,一个麻袋就罩了下来。   眼前一黑,紧接着后脑勺挨了一下重击,我整个人软了下去,意识模糊之前,听到有人说话:周哥说了,往死里打。   然后是一阵密集的拳打脚踢。   疼。   浑身都疼。   骨头像要散架了,嘴里全是血腥味,眼睛睁不开,耳朵嗡嗡响。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任由雨点般的拳头砸在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打骂声停下来。   有人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提起来,撕开麻袋,我眯着眼看到周强那张脸,在路灯下扭曲变形。   小崽子,我让你滚,你当耳旁风是吧?   我吐了一口血沫,没说话。   行,嘴硬。周强拍了拍我的脸,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滚出江城,我见你一次打一次。明天,后天,大后天,我天天让人堵你。你不是能耐吗?我看你能扛几天。   他松开手,我的头撞在地上,磕破了眉骨,血流进眼睛,世界一片模糊的红。   脚步声远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姜萱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   被人打了不敢还手,不敢报警,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我躺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会死在这条巷子里。最后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姜萱坐在沙发上,穿着一条丝绸睡裙,两条腿交叠着搭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她看到我的瞬间,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又被人打了?   我没说话,扶着墙往里走。   陈宇。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我问你话呢。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停下脚步,没回头,我就是个废物,被人打了也不敢还手,你不用再提醒我了。   沉默了几秒。   我听到她放下酒杯的声音,然后是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头看她。她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大,我被迫对上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挑,瞳仁漆黑,里面倒映着我狼狈不堪的脸。   谁打的?她问。   你不认识。   我问你谁打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我不想在她面前哭,可我他妈真的太疼了,疼得快要撑不住了。   周强。我说,大嘴刘的人。   姜萱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她的房间。   你就在这儿等着。   干嘛?   我去换衣服。她推开房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冷冽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带我去找他。   我愣住了,看着姜萱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又打了一棍子。她说要带我去找周强?她疯了吗?她一个女人,去找周强,那不是送死吗?   我想开口拦住她,可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腿上的伤疼得厉害,我靠在墙上,看着姜萱房间的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几分钟后,门开了。   姜萱换了一条黑色紧身裤,白色短T,外面套了一件薄夹克。她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冷艳。   走。   她走过来,直接拽住我的手腕往外拖。   姜萱,你听我说。   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下了楼,她把我塞进一辆白色宝马的副驾驶,然后自己坐上驾驶位。发动机轰鸣声在凌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地址。   周强在哪。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锐利,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刚才被人打了,你总知道是在哪条巷子吧?   我知道那条巷子,但周强不可能还在那儿。   那就去找。姜萱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我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她。姜萱开车的样子很专注,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唇微微抿着。车内的香水味和她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我的鼻腔,是我熟悉的那个味道,每天早上在客厅里都能闻到。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没有回答。   车速很快,凌晨的江城街道空旷,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车子停在我下班的那条巷子口。   姜萱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我连忙跟着下去,腿上的伤让我走路一瘸一拐的。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垃圾桶歪倒在墙边,地上还残留着几摊暗色的血迹。姜萱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刚走没多久。   她说着,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等等。我喊住她,姜萱,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认识周强吗?你知道大嘴刘是谁吗?你一个女人,大半夜的。   我话没说完,她突然转过身,一步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陈宇。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花瓶?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微微仰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审视,你被人打了,不敢还手,不敢报警,连跑都不敢跑,你觉得你很窝囊,对吧?   我没说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昨天为什么要替那个苏梦出头?你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周强,你为什么还要冲上去?   我咬着牙,喉咙发紧。   因为你骨子里就不是一个窝囊废。姜萱说,你只是害怕,你怕的东西太多了,怕丢工作,怕交不起房租,怕被人看不起,怕在我面前抬不起头。可你越怕,就越怂。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可你知道吗?她突然伸手,指尖点在我胸口,这里,有一团火。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让它烧起来。   我愣住了,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我狼狈不堪的脸,可这一次,我没有在里面看到轻蔑。   走吧。她收回手,转身拉开车门,我带你去找周强。   这一次,我没有再拦她。   车子在江城的大街小巷穿行,姜萱像是很熟悉这片区域,七拐八绕地开进了一条老旧的商业街。街两边是各种KTV、酒吧、洗脚城,霓虹灯闪烁,即便是凌晨,依然有不少人在街上晃荡。   她把车停在一家叫金碧辉煌的KTV门口。   等着。   她推门下车,径直朝KTV大门走去。我透过车窗看到她跟门口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几个男人先是嬉皮笑脸地打量她,然后表情变了,变得有些忌惮。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坐进车里,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   大嘴刘的老窝不在这儿,在城西的夜总会。周强今晚不会出现了,被人叫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   姜萱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意味,我说了,我认识一些人。   车子驶上高架桥,江城的天际线在远处微微泛白,天快亮了。   姜萱把车开到了江边,停在一条沿江路上。她熄了火,摇下车窗,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她点了一根烟,夹在指尖,烟雾被风吹散。   我从来没见过她抽烟。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她突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姜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只是一个跟你一样,不想再被人欺负的人。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没见过的柔软,陈宇,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被人打的时候,我在哪?   我摇头。   我在你上班的那个KTV,包间里,跟几个朋友喝酒。她说,我看到了你被周强堵在走廊里,看到你蹲在地上捡钱,看到你转身走的时候,拳头攥得死紧。   我心里猛地一颤。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怂?她说,可后来我又想,他明明这么怂,昨天为什么还敢冲上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她掐灭烟,转过身,正对着我。   因为你不是怂,你是还没学会怎么用你的狠。你心里有火,只是缺一个点燃它的人。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眉骨的伤口,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疼吗?   那就记住这个疼。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