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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婚》短故事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我点了根烟,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没啥特色的脸。   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宁雅两个字,我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妈的,这是新买的裤子,淘宝九十九包邮,穿出去好歹像个人样。   接不接?   不接肯定死得更惨。   我摁下接听键,宁雅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戳过来:陈逸,你他妈到底去哪儿了?   我看了眼副驾驶上坐着的女孩宁雅的表妹,周宁宁,刚从我接她放学,这会儿正低头玩手机,耳朵却明显竖着。   接你表妹啊,我把烟掐灭,不是你让我接的?   我妈给你的那笔钱呢?   来了。   我就知道这事儿藏不住。丈母娘昨天塞给我一张卡,说是让我帮忙摆平什么视频的事儿,具体啥视频我也没听明白,反正就是有钱拿。钱到手我确实动了点小心思,但也没全吞,就挪了一小部分给老家爹妈寄过去了。   钱在我这儿,怎么了?   怎么了?宁雅冷笑,我妈说你拿了钱就联系不上了,视频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我发动车子,打方向盘出校门口,你妈信任我才把钱给我,我肯定。   你少给我来这套!宁雅嗓门拔高,陈逸,咱俩结婚的时候说好的,各取所需,你别蹬鼻子上脸。那钱你要是敢乱动,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宁宁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我跟宁雅是协议结婚,这事儿不假。她需要个老公应付家里,我需要钱和个落脚的地方。可这两年来,我他妈该做的都做了,该装的都装了,就连她妈都觉得我这女婿还不错。   宁雅,我压着火气,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咱俩当初签的是协议,不是卖身契。   呵,现在跟我讲协议了?陈逸你别忘了,你住的是我的房,开的是我的车,就连你身上那身衣服都是用我的钱买的。你跟我谈条件?   我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周宁宁突然开口:姐,你放心,姐夫跟我在一起呢,他跑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宁雅的语气变了:宁宁?你在车上?   嗯,姐夫刚接上我。   行,陈逸,宁雅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把我妹送回家,你立刻滚回来。   电话挂断。   车里安静得可怕。   我从后视镜瞥了眼周宁宁。这姑娘才十九岁,比她表姐小了六岁,但那双眼睛里头装的东西,比她姐只多不少。   姐夫,周宁宁把手机收起来,侧过身看我,你是不是真把那笔钱花了?   没花。   骗人。   小屁孩懂什么。   周宁宁笑起来,笑得我后脊梁发凉。   我懂的可多了,她凑近我,身上那股甜味儿飘过来,比如我知道你的秘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秘密?   你跟我姐结婚两个月的时候,有次她出差,你一个人在家喝醉了,抱着我叫她的名字,还哭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天的事儿我记得模模糊糊,就记得喝多了做了个梦,梦见宁雅跟我说她其实不在乎我是穷光蛋,她愿意跟我真过。醒来之后发现是梦,心里空落落的。   可我完全不记得周宁宁在场。   你编的吧。   你左胸口有颗痣,周宁宁歪着头,我说的对不对?   我下意识按了下胸口。   操。   你想干嘛?我声音发干。   不想干嘛,周宁宁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臂,就想问姐夫一个问题。   说。   你喜欢我姐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喜欢吗?   宁雅脾气臭,嘴毒,动不动就骂我是小地方来的土包子,花钱精打细算的样子让她觉得丢人。可她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给我买衣服,说我这人长得不咋地但捯饬一下还能看。   我分不清这算不算喜欢。   不喜欢,我说,协议夫妻,谈什么喜欢。   周宁宁的手顺着我手臂往上移,我浑身僵住。   姐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接电话之前,是在想怎么把那笔钱全转走吧?   我。   别骗我。   她的手停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窗外的天已经半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一道一道扫过车里。   我确实挪了一小部分,我听见自己说,剩下的大部分还是准备用来处理视频的事。   什么视频?   不知道,你姨没细说,就说是有人拿视频勒索她,让我帮忙摆平。   周宁宁收回手,靠回椅背上。   你知道我姐为什么老怀疑你吗?   因为她有病。   因为她怕。   我扭头看她。   周宁宁望着车窗外,侧脸的线条跟她姐挺像,但更年轻,也更柔。   她怕你真的跑了,周宁宁说,怕你拿了钱就走。她那种人,越在乎就越要装不在乎,越怕就越要骂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种人。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神直勾勾的。   姐夫,上次的事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   去年冬天,我学校门口,有人堵我要钱。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去接她,看见两个混混把她围在巷子里,我冲上去就把人拉开了。说实话我也没怎么动手,就是嗓门大,加上块头在那儿,那俩人看了眼就走了。   那事儿啊,我笑笑,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不是,周宁宁盯着我,那天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个人能那样挡在我前面,我这辈子就认了。   我预感不对。   宁宁,你。   别叫我宁宁,她打断我,叫我周宁宁,或者周小姐。   行,周小姐,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她的手指又伸过来,这次直接按在我手背上,倒是我觉得姐夫你不太冷静。   我确实不太冷静。   手心出汗了,方向盘都有点打滑。   你心跳很快,周宁宁说,我能听见。   你听错了。   姐夫,你紧张什么?   她收回手,笑起来,笑得跟只猫似的。   到前面路口右转,她说,带我去吃饭。   宁雅让我把你送回家。   我饿了。   家里有饭。   姐夫。   她喊这声姐夫的时候,尾音拖得老长,听得我头皮发麻。   你不带我去,我就告诉我姐,说你在车上摸我。   我什么时候。   你觉得她会信你还是信我?   我闭嘴了。   宁雅百分百信她表妹。这姑娘在宁雅眼里就是个小天使,又乖又单纯,怎么可能撒谎。   我把车停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周小姐,你到底想干嘛?   我说了,就想问你一个问题,她侧过身,认真看着我,你喜欢我姐,对不对?   不对。   你刚才犹豫了。   我那是在想怎么回答你。   姐夫,周宁宁叹了口气,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爱撒谎了,连自己都骗。   她伸手按了下我胸口,就是那颗痣的位置。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哭得跟个傻子似的,说你配不上我姐,说你就是个垃圾,可你喜欢她喜欢得要死。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还说这世界上没人看得起你,就她给了你一个家,虽然是假的,可你想要。   周宁宁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戳在我胸口上,比宁雅骂我一百句都疼。   我没说那些话。   你说了。   她收回手,靠在车窗上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跟年龄不符的老成。   那笔钱你挪了多少?   五万。   拿去干嘛了?   寄回老家了,我爸看病。   周宁宁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你不告诉她?   我不告诉她。   她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不许再骗她。   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自己说:行。   周宁宁没再说话。   我重新发动车子,打了左转向灯,往宁雅家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周宁宁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又响了,宁雅两个字再次亮起。   我接起来。   到了没?   快了,我说,十分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陈逸。   嗯?   你嗓子怎么了?   我清了清喉咙:没怎么,渴了。   回来给你倒水。   周宁宁在后视镜里看着我笑。   看吧,她说,她也在乎你。   我没搭腔。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宁雅站在楼下,抱着胳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宁宁在后座轻笑了一声: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我没搭理她,把车停稳,熄火。宁雅已经走过来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的,像某种倒计时。   怎么这么久?她弯下腰,扒着车窗往里看,先看见我,又看见后座的周宁宁,眼神在两个之间扫了个来回。   堵车。我推开车门下来。   宁雅没接话,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抬手在我领口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敏感,指尖擦过喉结。   你衬衫扣子怎么开了?   我低头一看,第三颗扣子确实散着。心里咯噔一下周宁宁刚才在车上验货的时候,顺手解的?   天热,解开透透气。我伸手去扣,宁雅一巴掌打掉我的手。   透你妈的气,今天最高温度十八度。她自己动手给我扣上,手指冰凉,动作粗鲁,指甲刮到我锁骨,生疼。   周宁宁从后座慢悠悠爬出来,背着书包,一脸乖巧:姐,我饿了。   宁雅这才放过我,转身往楼里走:上楼,煮了面。   我跟在后头,周宁宁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扣子是我解的,忘了扣回去。   你他妈。   陈逸!宁雅在楼道口回头,磨蹭什么?   上楼,进屋,换鞋。宁雅家的鞋柜里专门给我腾了一层,拖鞋是新的,灰色棉布,跟她那双粉色的是同款不同色。我每次穿这双拖鞋都觉得别扭,像某种仪式感过于强烈的暗示。   宁雅端出三碗面,西红柿鸡蛋的,卖相一般,味道还行。她做饭的水平跟她这个人差不多看起来精致,吃起来费劲,但吃久了居然会上瘾。   钱呢?她坐下,筷子戳进碗里,没吃,直接开门见山。   花了。   花了?她眉毛一挑。   花了五万。我低头吃面,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我爸看病,老家医院催了好几次。   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陈逸,那笔钱是我妈给你的,你拿去填自己家的窟窿?   我跟你说了。   你现在跟我说有屁用?宁雅的声音拔高,你动之前问过我吗?   问了你能同意?   不同意!   那不就得了。我抬起眼,我没问。   宁雅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像在压火。周宁宁坐在旁边安静吃面,眼睛盯着碗,耳朵却明显竖着。   行,宁雅深吸一口气,剩下的呢?   剩下的没动。   卡拿来。   我从兜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桌上。宁雅拿过去看了看,又扔回来。   密码。   你生日。   她愣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宁雅端起碗开始吃面,吃了两口又放下:你爸什么病?   肺不好,老毛病了。   要多少钱?   够了,五万够。   我问你总共要多少?   我看着她的表情,分不清这是真关心还是新一轮审讯。宁雅这个人,关心的方式跟威胁差不太多,语气永远像在逼供。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个屁的办法。她站起来,从沙发上的包里翻出手机,我转你两万,剩下的自己填。   宁雅。   别废话,转账过去了,收着。   手机叮的一声,我低头看屏幕,确实到了两万。周宁宁在旁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面。   这顿饭吃完,宁雅去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周宁宁回房间写作业,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力道轻轻一点,像某种约定似的。   水声哗啦啦响了十分钟,宁雅擦着手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混着某种香水味,闻着居然不违和。   今天宁宁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撒谎。   真没说什么。我往旁边挪了挪。   宁雅没追过来,靠在沙发扶手上,脚伸过来踢了踢我大腿:陈逸,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难搞?   没有。   说实话。   有一点。   她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自嘲的东西在往外渗:我妈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你这个人不靠谱,让我小心点。   你妈说的对。   我说也是。宁雅又踢了我一下,但我还说了另一句。   我说不靠谱归不靠谱,你起码不会害我。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不是感动的那种酸,是愧疚的那种酸,从胃里往上泛,堵在嗓子眼。   那笔钱,剩下的一分不会少。我转过头看她,我爸的病我自己扛,你妈的钱我尽快补上。   谁让你补了?宁雅皱起眉头,我妈给你就是你的,我只是不喜欢你瞒着我。   我不瞒了。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凑过来,脸离得极近,鼻尖差点碰到我的鼻尖。   你要是再骗我,她压低声音,我让你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   信。   信你还不退后?   我没退。大概是因为晚饭喝了点汤,大概是因为她刚才转那两万块钱,大概是因为她身上洗洁精和香水的混合味道。我没退。   宁雅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退回去了。   行了,滚去洗澡。她站起来,声音恢复正常,甚至有点过分的轻快,臭死了,全是烟味。   我低头闻了闻衬衫领子,确实有烟味,还有车里周宁宁残留的洗发水味道。两个女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某种我不配拥有的复杂关系。   浴室的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普通的脸,普通的身材,普通的人生。唯一不普通的是客厅里那个女人,还有她转账记录里多出来的两万块钱。   我出来的时候,宁雅已经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客厅灯调暗了,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   宁宁睡了?我擦着头发问。   睡了。她头也不抬,你晚上睡这儿还是回去?   这儿吧。我说,沙发就行。   装什么装,宁雅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她往旁边让了让,腿蜷起来靠在沙发角落。过了一会儿,她的脚又伸过来,踩在我大腿上,冰凉的脚趾贴着我刚洗完澡还热着的皮肤。   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她的声音很轻,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我让你死得很难看。   你已经说过了。   重要的事说两遍。   我没接话。她的手搭过来,手指在我手背上画圈,圈圈圆圆,像某种无意义的图案。画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十指扣住我的手。   电视无声地播放着深夜新闻,画面里有车流,有人群,有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客厅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我低头看宁雅的手,白皙,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那是我们假结婚的时候买的,淘宝同款,九十九一对。她戴到现在。   这戒指掉色了。我说。   宁雅把手抽回去,看了看无名指上的银色已经磨出铜色的指环。   知道了,她说,明天去买新的。   我买。   你那点钱留着吧。   宁雅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行,她说,你买。但别买九十九的了,买个贵点的。   多少算贵?   至少三位数。   成。   她终于笑了,脚在我腿上蹬了一下:抠死你算了。   我没笑。因为手机亮了,周宁宁发来一条微信。   姐夫,晚安。   就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我按灭屏幕,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周宁宁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转瞬灭了。   宁雅没注意到这些,她还在低头看自己那枚掉色的戒指,嘴唇抿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手里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层薄薄的光,那种廉价的金属光泽,照着这个永远搞不清真假的夜晚。   宁雅把脚收回去,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电视光打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手机又亮了。   周宁宁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灰字看了三秒,心跳漏了一拍。撤回什么?那条姐夫,晚安她撤回了?还是发了别的又反悔?   宁雅动了动,我条件反射似的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谁啊,这么晚。她声音懒洋洋的,没抬头。   沈明,问明天打球的事儿。我随口扯了个名字。   宁雅嗯了一声,没追问。   空气里安静了三秒。   她忽然说:沈明不是去深圳了吗?   我后背一紧。   妈的,忘了这茬。沈明确实上个月去了深圳,宁雅跟他吃过饭。   回来了,我语气平稳,说那边项目黄了。   宁雅慢慢坐起来,看着我。   她不说话的时候最让人发毛。那双眼睛不大,眼型细长,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在拿刀子拆东西,一层一层剥开,非要把里头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瞧瞧。   陈逸,她说,你现在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了。   我说的是。   沈明昨天还在朋友圈发了深圳的定位。宁雅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要不要再编一个?   我的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   宁雅没发火。她把抱枕扔到一边,站起来,光着脚走向厨房。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易拉罐拉开的声音,咕咚咕咚灌下去的声音。   我没生气,她在厨房里说,声音闷闷的,你不用编。   我攥着手机,掌心有点湿。   她端着两罐啤酒走回来,递给我一罐。冰的,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你跟谁聊天我不想知道,宁雅重新坐回沙发,把脚缩上来,膝盖顶着下巴,陈逸,你别骗我。   她声音很轻,不像是在指责,倒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种语气让我难受,比挨骂还难受。   我拉开啤酒喝了一口。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某个台的深夜剧场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一个女人对着电话哭。   是周宁宁。我说。   宁雅没反应。   她给我发了条微信,然后又撤回了。   宁雅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我。   你拿沈明来糊弄我?   我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宁雅忽然笑了,那种笑容我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