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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替我死》短故事

“他是为了查你父亲的案子!他只是在利用你!” 怀里的魔鬼疯狂大笑。 我感觉,我搭档看我的眼神,死了。 就在刚才,我从地狱里爬出来,把他从枪口下拉回。 我以为我们赢了。 结果,我才是那个亲手把他推下悬崖的人。 我接近他,是为了一个陈年的悬案。 我关心他,是包裹着谎言的糖衣。 我爱他…… 可我他妈是个骗子。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那是我花了整整一年,才重新点亮的。 他走了。 我以为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是我们故事的终局。 直到一张没有署名的旧照片,寄到了我手上。 照片背后,一行血字,像一个嘲讽的笑。 “下一个,是你。” 我才明白,我们所以为的真相,不过是深渊投下的一个倒影。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我那个被我伤透了心的搭档,还会站在我身边吗? 01 车停在警戒线外。 雨下得很大,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 林建国在旁边递过来一根烟,我摆了摆手。 “又他妈是这种天气,”他嘟囔着,自己点上了,“晦气。” 我没说话,推开车门。 一股雨水的腥气混着泥土味,扑了我一脸。 烂尾楼。 又是烂尾楼。 凶手似乎对这种被城市遗忘的角落情有独钟。 我拉高风衣领子,钻过警戒线。 现场很乱,也很安静。 除了雨声,就是取证人员压低声音的交谈。 我一眼就看见了顾北洲。 他蹲在一具尸体旁边。 尸体被摆成了一个奇怪的祈祷姿势,跪着,双手合十。 很他妈有仪式感。 顾北洲穿着白色的法医勘察服,戴着口罩和手套。 他嘴里正哼着歌,不成调,但听起来很欢快。 一首我没听过的儿歌。 在这死人的地方,这歌声显得特别刺耳,也特别……顾北洲。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滑过。 最后停在他左侧的风衣褶皱上。 那里比别处更平整一些。 因为一年前,有一把三十厘米长的钢刀,从那里捅了进去。 捅穿了他的肺叶。 差两厘米,就扎穿了心脏。 我的心脏。 操。 我移开视线,看向那具尸体。 “死因?”我的声音比这雨天还冷。 顾北洲站起身,动作很利落。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像春天。 妈的,谁会用法医来形容春天。 “初步判断,窒息。但不是手法造成的。”他从旁边的勘察箱里拿出一杯东西,递给我。 是咖啡。 用保温杯装着,还冒着热气。 “队长,你最爱的特苦美式,不加糖。”他笑嘻嘻地说,好像刚才哼歌的人不是他。 我接过来,杯身很烫。 我什么都没说,只用一个鼻音“嗯”了一声。 他好像习惯了。 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 “你看,他脖子上没有勒痕,嘴里也没有异物。但是他的脸,是典型的窒息后面色青紫。” 他说着,戴上手套,轻轻拨开死者合十的双手。 “没有搏斗痕迹,指甲缝里很干净。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可能造成窒息的工具。” 他像是在展示自己的玩具,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喝了一口咖啡。 又苦又烫。 正是我需要的。 “毒药?”我问。 “有可能,”顾北洲点头,“我已经让小李取了样本,回去做毒理分析。” “还有别的吗?” “有啊。”他又笑了,梨涡很深。 他打开一个紫光手电,照在死者交叠的手腕内侧。 “这里,有个好玩的东西。” 一道微弱的荧光,在皮肤下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图案。 很小,但很清晰。 一只蛇,正在吞食自己的尾巴。 衔尾蛇。 我看见顾北洲脸上的笑容,在那道紫光下,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02 市局法医中心的灯,永远是亮着的。 尤其是在有案子的时候。 凌晨两点,我把车开进市局大院。 整栋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法医中心占了大半。 我拎着一份打包的馄饨,推开了毒理分析室的门。 顾北洲果然在。 他没穿白大褂,就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坐在显微镜前。 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但他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年。 和我搭档了三年。 我把馄令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他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看见是我,他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才放松下来。 “队长?”他揉了揉眼睛,眼底一片乌青,“你怎么来了?” “垫一下。”我指了指那份馄饨,言简意赅。 是城南那家老店的,他以前最喜欢吃。 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 但我只知道这一家。 “哇,谢了沈队!”他夸张地叫了一声,打开了饭盒。 一股猪油和葱花的香味,立刻在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房间里弥漫开。 “你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拿起勺子,狼吞虎咽,“我快饿死了。” 我看着他吃,没说话。 “你不睡觉的吗?”他嘴里塞满了馄饨,含糊不清地问。 “明天一早要报告。”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个空间太小,太安静。 安静到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咀嚼的声音,和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味道。 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很吵。 “哦,”他应了一声,“行,保证完成任务。”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很轻很轻的自言自语。 “你以前……都叫我北洲的。”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我听见了。 我浑身一僵,脚步停顿了半秒。 然后,我用更重的力道,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我没有回头。 我不能回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亦 辰,你是个孬种。 我在心里骂自己。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一切。 回到办公室,我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试图压下心里的烦躁。 一个小时后,我的加密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顾北洲。 附件只有一个。 《“8·15”烂尾楼案初步毒理分析报告》。 我点开附件。 报告很详细,各种专业术语和数据分析。 我直接拉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经气质联用仪分析,死者血液及胃容物中,均检测出高浓度的‘河豚毒素TTX’变体。其分子结构、提纯方式,与三年前‘幽灵案’所用毒素……相似度99.9%。” “幽灵案”。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狠狠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桩没破的悬案。 也是我转业到地方后,第一次带队,第一次…… 我猛地关掉电脑,站起身。 胃里那杯滚烫的浓茶,像是突然结了冰。 03 刑侦支队的大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核心成员都在。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把顾北洲的报告投影到幕布上,那句“相似度99.9%”被我用红框标了出来。 “我宣布,”我环视了一圈,“‘8·15’案,与三年前的‘幽灵案’,并案调查。”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头儿,这……‘幽灵案’不是早就封存了吗?” “是啊,沈队,那案子邪门得很,咱们当年折了多少人进去……” “那孙子跟个鬼一样,一点线索都没留下,现在又要重新开始?” 我没理会这些议论。 我的目光落在林建国身上。 他是我师父,也是队里的定海神针。 此刻,他正皱着眉,担忧地看着我。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我,瞟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顾北洲。 顾北洲今天穿得很正式,法医制服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异常的沉默。 “安静。”我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闭了嘴。 “从现在开始,成立专案组。我任组长,老林任副组长。” 我开始分配任务。 “一组负责重新梳理‘幽灵案’的所有卷宗。” “二组去查‘8·15’死者的社会关系。” “三组……” 我把所有人都安排了进去,唯独漏了一个人。 最后,我看向角落。 “顾法医,”我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专注尸检和物证,把报告做扎实。外勤不用你参与。” 这句话一出口,我感觉好几道目光同时刺向我。 有不解,有惊讶,还有林建国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火气的眼神。 我知道这像什么。 像是在排挤他。 像是在说他不专业,不配参与核心调查。 去他妈的。 我只是不想他再出任何事。 那个凶手,三年前能像幽灵一样消失,三年后又能精准地复制作案手法。 他不是一般的罪犯。 我不能让顾北洲再靠近这种危险。 一点都不能。 顾北洲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很亮,也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他没有反驳,没有质问。 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明白,队长。”他说。 这两个字,比一千句质问都更让我难受。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林建国经过我身边时,重重地哼了一声。 “沈亦辰,你他妈就是个犟驴。”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回到办公室,想抽根烟,却发现烟盒是空的。 心烦意乱。 刚准备起身去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林建国。 他把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我桌上。 “他找我要的,”老林指了指档案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幽灵案’的原始卷宗,A级加密,按规定不能外带。”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说,就借一晚。”林建国的声音很沉,“他说,你是队长,但破案,不是队长一个人的事。” “沈亦辰,你护不住他一辈子。有些事,你们俩总得有一个人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老林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桌上那个厚厚的档案袋,沉默了很久。 上面“绝密”两个红字,像是在嘲笑我。 我那个自以为是的保护,在他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那小子,他什么都懂。 他只是在等。 等我先开口。 04 凌晨三点的城市,死一样安静。 顾北洲的单身公寓里,灯火通明。 我没有去他家。 但我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 他肯定把林建国给他的那些卷宗,铺了满地。 然后像只小狗一样,趴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看。 用他那双能发现最细微痕迹的眼睛。 寻找着我三年前错过的所有细节。 他大概会放着音乐,很轻的古典乐。 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偶尔会停下来,揉揉发酸的眼睛,或者捶一捶僵硬的后腰。 他的腰不好,雨天会疼。 左肺下的旧伤,也会疼。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记性好。 我记得他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咖啡,怕什么样的天气。 说谎时会习惯性地摸左耳。 紧张的时候,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 我全都记得。 但我从来不说。 就像此刻,我只能一个人坐在车里,在我家楼下。 车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像猫爪子在挠。 我摸出一根烟,点上。 这是最后一根了。 烟雾缭绕,我看着不远处那栋公寓楼。 他住六楼,窗户是亮着的。 很亮,像一颗固执的星星。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幽灵案”的最后一个现场。 凶手设了陷阱,一个简易的压力炸弹。 我没发现。 是顾北洲先发现的。 他那时刚从警校毕业,来队里实习,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看见了凶手留在门框上的一根极细的鱼线。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我身后,猛地把我推开。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我被他撞得扑倒在地。 我回头,只看到他像一片羽毛,被气浪掀飞。 那之后的事情,我不想再回忆。 我在医院的走廊上站了六个小时。 没有哭,只是站着。 像一根被风吹不倒,但内里已经空了的木桩。 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案子破了吗?” 我说:“破了。” 我撒了谎。 然后我转身走了。 留下他一个人,对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呆。 那之后,我们之间就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我开始刻意拉开距离。 他开始刻意假装没发现。 我不知道他恨不恨我。 大概是恨的吧。 我欠他一条命。 这辈子都还不清。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队,我是顾北洲。用同事手机发的。” “‘幽灵案’卷宗里,有个清洁工的证词有问题。” “他说案发当晚八点在三楼倒垃圾,但三楼当晚的垃圾清运记录是晚上十点。” “我查了下,这个清洁工在录完口供第二天就辞职了,然后失踪了。” “我找到他现在可能在的地方了。城西,废弃车辆回收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立刻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再打,关机。 操! 我猛地一捶方向盘,发动了车子。 雨刷疯狂地摆动,刮去满窗的雨水。 那小子,他一定是自己去了。 他知道我会阻止他。 所以他先斩后奏。 这个疯子。 他以为他是谁? 他以为他还欠我什么? 我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冲进了雨幕里。 沈亦辰,你这个废物。 你连一个人都看不住。 05 城西的废弃车辆回收场,像一座钢铁坟墓。 高高堆起的报废汽车,在雨中锈迹斑斑,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我一脚踹开车门,冲了进去。 “顾北洲!” 我的吼声被雨声吞没,只换来一串空洞的回音。 这里太大了,像个迷宫。 我没有头绪,只能凭着直觉往里冲。 一排排废车之间,是狭窄泥泞的通道。 我的皮鞋很快就灌满了冰冷的雨水。 但我顾不上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必须马上找到他。 我绕过一个集装箱,眼前豁然开朗。 在一片空地上,我看到了顾北洲。 他正和一个高大的黑影对峙着。 那黑影戴着一个面具,衔尾蛇的面具。 手里,还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 顾北洲看起来很狼狈。 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有一道血痕。 但他还站着,站得笔直。 手里拿着一个摔碎了的瓶子,正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是化学试剂。 他用他唯一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在为自己争取时间。 “哟,帮手来了?”面具男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看见我,不但不跑,反而笑了起来。 “沈亦辰,你来得正好。让你亲眼看看,你是怎么害死你最在乎的人的。” 他说着,猛地朝顾北洲冲了过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我瞳孔骤缩。 来不及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刺向顾北洲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我看到顾北洲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解脱? 不,不是解脱。 是一种决绝。 他没有躲。 他甚至向前迎了一步。 用他的身体,去迎上那把刀。 就像一年前,他把我推开时一样。 不! 我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一次! 我从腰间拔出枪,想都没想就开了枪。 子弹擦着面具男的胳膊飞过,带起一串血花。 他的动作被打断了。 顾北洲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枪,愣住了。 就是这一秒的空当。 我像一头发疯的猎豹,用尽全身的力气冲了过去。 在面具男再次举刀的瞬间,我撞开了他。 然后,我挡在了顾北洲身前。 “退后!”我冲他吼道。 我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嘶哑。 顾北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的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我说,退后!”我又吼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话了,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很好。 这样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面具男。 “你他妈的找死。”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脱下湿透的风衣,扔在地上。 解开衬衫的袖扣,露出结实的小臂。 特种部队学来的格斗术,我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今天,看来得破戒了。 06 雨下得更大了。 我和面具男在泥水里缠斗在一起。 他身手很好,不是街头混混的水平。 每一招都带着军警的路子,而且狠辣,招招都冲着要害。 但我比他更狠。 我受过的训练,是在生死线上挣扎出来的。 我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要把他拆碎的愤怒。 泥水溅了我们一身。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沈亦辰,你永远都保护不了任何人!”他在格挡的间隙,喘着粗气嘶吼,“就像三年前一样!你就是个废物!” 三年前。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神经。 我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虚晃一招,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 一把尖刀,从他袖子里滑了出来,刺向我的心脏。 那个角度。 那个位置。 和我记忆深处,顾北洲被捅伤的画面,完全重合。 操。 历史要他妈的重演了吗? 我下意识地想躲。 但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不远处的顾北洲。 他正朝我扑过来。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不。 不许过来。 我心里在咆哮。 那一瞬间,我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没有躲。 我甚至向前踏了一步。 用我的身体,狠狠地撞向顾北洲。 把他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我抬起左臂,用尽全力,横在胸前。 “噗嗤”一声。 刀刃没入了我的前臂。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但我没吭声。 我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那声音里,有痛,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彻底点燃的暴怒。 我没管手臂上的刀。 我用右手,一记凶狠的肘击,狠狠砸在他的面具上。 面具应声而裂。 他发出一声闷哼,向后退去。 我顺势夺下他手里的刀,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膝盖顶住他的后心,手臂像铁钳一样,将他反剪。 动作一气呵成。 远处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是老林他们来了。 我站起身,任由手臂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没去看被我踩在脚下的凶手。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跌坐在泥水里,吓傻了的人。 那个不听话的,不知死活的,我的法医。 顾北洲。 07 警笛声撕破了雨幕。 几束刺眼的车灯照亮了这片钢铁坟场。 我没理会。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跌坐在泥地里的人。 顾北洲。 他仰着头看我,雨水顺着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流。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瞪得很大。 里面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脚下的泥水被我踩得“吧嗒”作响。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只觉得麻木,和一阵阵发冷。 血还在流。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指尖,滴落在泥地里。 我走到他面前。 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像一只被淋湿的鸟。 我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头顶。 我弯下腰,一把揪住他湿透的衣领。 把他从冰冷的泥水里,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力道很大,他的身体撞在我的胸口。 我能感觉到他单薄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谁他妈让你来的?”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被我吓到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想骂他。 我想骂他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我想问他,他的命是不是不值钱。 我想问他,一年前的教训,他是不是全都忘了。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股无法压抑的后怕。 后怕,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如果我晚来一步。 如果我那一枪打偏了。 如果…… 没有如果。 我不敢想。 我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就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尖锐地疼起来。 提醒着我刚才有多惊险。 提醒着我,我差一点,就又把他弄丢了。 警车停在我们不远处。 林建国带着人冲了过来,将那个还在挣扎的面具男死死按住。 “头儿!你受伤了!” “快叫救护车!” 周围乱成一团。 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眼里,只有顾北洲。 只有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他那双写满了惊恐的眼睛。 那股压抑了一年的,混合着愤怒、恐惧、和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抓着他衣领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我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话。 那句,在我心里憋了一年,烂了一年,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 “你以后不许再替我死!” 08 我的吼声,穿透了雨幕。 连正在给犯人上铐的林建国,动作都顿了一下。 整个废车场,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雨点,噼里啪啦地砸着。 砸在我的脸上,也砸在顾北洲的脸上。 他被我吼得愣住了。 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忘了反应。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滔天的怒火,突然就熄了。 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只剩下一种无力的,彻骨的疲惫。 我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 失去了支撑,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又摔回泥地里。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很瘦。 隔着湿透的衣服,我都能摸到他骨头的形状。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把他从危险里拉出来,又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进了另一个深渊。 我真是个混蛋。 “我……”我想说点什么。 想道歉,或者想解释。 但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 在警灯闪烁的蓝红光影里,在瓢泼的大雨中。 像两尊狼狈的雕像。 周围的喧嚣声,又重新涌了回来。 “沈队,你撑住!” “医生!医生在哪儿!” 有同事想上来扶我,被我用眼神逼退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靠近。 我只想和顾北洲待着。 哪怕只是这样沉默地站着。 时间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 顾北洲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非常缓慢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然后,他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没有了刚才的惊恐,也没有了平时的伪装。 就像一面清澈的湖水,能把我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问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嘈杂的雨夜里,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进了我的耳朵里。 他说:“那我替自己死呢?”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替自己死? 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回答不出来。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出来。 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比这雨夜更深沉的绝望。 09 医院急诊室的味道,永远是这么难闻。 消毒水,血腥味,还有病人身上散发出的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我坐在诊疗床上,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给我处理伤口。 “先生,你这伤口很深,伤到了动脉,需要缝合。我建议用麻药。” “不用。”我干脆地拒绝。 我需要疼痛。 只有疼痛,才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才能让我那颗乱成一团的心,找到一个暂时停靠的锚点。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开始低头缝针。 针尖刺破皮肤,穿过血肉。 一下,又一下。 很疼。 但我一声没吭。 我的目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在走廊的尽头。 顾北洲坐在那里的排椅上。 他换下了那身湿透的衣服,穿上了一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病号服。 宽大的蓝白条纹,让他看起来更瘦了。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林建国守在急诊室门口,像一尊门神。 他把所有想进来探望的人,都挡了回去。 “头儿没事儿,缝几针就好了。” “都别在这儿杵着,回局里写报告去。” “那个嫌犯,嘴撬开了吗?没撬开就给我继续审!” 他的声音很粗,带着不耐烦。 但我知道,他是在保护这片小小的、脆弱的安宁。 医生给我缝了十五针,最后用纱布包扎好。 “好了。最近不要碰水,注意休息,明天来换药。” “谢谢。” 医生收拾东西离开,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顾北洲听到了声音,抬起了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这是废车场之后,我们第一次,真正地看对方。 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 但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疲惫,茫然,还有一丝……委屈? 我心里一抽。 我想走过去,想跟他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好。 但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不再冰冷的沉默。 那堵横在我们之间一年的冰墙,在今晚,被我亲手砸出了一个大洞。 寒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我们俩都遍体鳞伤。 但也有一丝光,从那个洞里,透了进来。 很微弱,但足够让我看清他眼底的无措。 也让他看清我眼里的,无法掩饰的后怕和……懊悔。 我不知道我们对视了多久。 直到护士推着药车过来,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沈亦辰是哪位?医生让你留院观察一晚。” 我被强制安排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林建国帮我办好了手续,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小子,我让他先回去了。”他叹了口气,“你们俩……都冷静冷静吧。” 我点了点头。 也许吧。 我们都需要冷静。 半夜,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进了我的病房。 脚步很轻。 我以为是护士,没在意。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我床边坐下。 是顾北洲。 他没回去。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没有睁开眼,继续装睡。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羽毛一样,落在我的脸上,我的手臂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我的手,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 我猛地惊醒,想要抽回手。 但我没有。 我任由他握着。 然后,我听到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疼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趴在床边的手腕。 10 我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很大。 大到他似乎有点疼,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挣扎。 我也没松手。 病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额头上。 那双在白天总是很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沈亦辰,”他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你先放开我。” 我没放。 我反而抓得更紧了。 我怕我一松手,他又会像之前那样,躲回他的壳子里。 用那种客气又疏离的笑容,把我隔绝在外。 我怕那种感觉。 怕得要死。 “你还没回答我,”我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疼不疼?”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沉默了。 疼吗? 伤口当然疼。 但比起伤口的疼,我更怕他出事。 那种恐惧,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来回地割。 那比任何伤口都疼。 但我说不出口。 这些话,太肉麻,太矫情。 不像我沈亦辰会说的话。 于是,我选择了最笨的一种方式。 我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向我。 然后,我把他那只冰凉的手,按在了我心脏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心跳。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里,”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比胳膊疼。” 顾北洲彻底僵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出。 他的手在我胸口,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浑身不自在。 但他没抽回去。 我们就这么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黑暗中对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他按在我胸口的手,放松了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根羽毛,扫过我紧绷的神经。 “沈亦辰,”他第三次叫我的名字,“你是个笨蛋。” 他说我是笨蛋。 我没反驳。 因为在处理和他有关的事情上,我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你也一样。”我回了一句。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那堵厚厚的冰墙,在这一刻,又融化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顾北洲已经不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还温热的早餐。 小米粥,和两个菜包。 是我喜欢的口味。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他留下的。 字迹很清秀,跟他那个人一样。 “我去上班了。粥趁热喝。另外,昨晚那个嫌犯,我怀疑他不是‘衔尾蛇’本人,只是个执行者。‘幽灵案’失踪的那个清洁工,我有新线索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我好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味道了。 11 全员大会。 刑侦支队A级会议室,烟雾缭绕。 我手臂上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好了很多。 所有核心成员都在,表情严肃。 我把昨晚的行动做了一个简单的通报。 然后,我把一份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