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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别康桥:徐志摩诗文精选》落叶小唱

一阵声响转上了阶沿, (我正挨近着梦乡边;) 这回准是她的脚步了,我想—— 在这深夜! 一声剥啄在我的窗上, (我正靠紧着睡乡旁;) 这准是她来闹着玩——你看, 我偏不张皇! 一个声息贴近我的床, 我说(一半是睡梦,一半是迷惘:)—— “你总不能明白我,你又何苦 多叫我心伤!” 一声喟息落在我的枕边, (我已在梦乡里留恋;) “我负了你”你说——你的热泪 烫着我的脸! 这声响恼着我的梦魂, (落叶在庭前舞,一阵,又一阵;) 梦完了,呵,回复清醒;恼人的—— 却只是秋声!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着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 去罢 去罢,人间,去罢!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罢,人间,去罢!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去罢,青年,去罢!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罢,青年,去罢!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去罢,梦乡,去罢!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罢,梦乡,去罢!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去罢,种种,去罢!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罢,一切,去罢!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一星弱火 我独坐在半山的石上, 看前峰的白云蒸腾, 一只不知名的小雀, 嘲讽着我迷惘的神魂。 白云一饼饼的飞升, 化入了辽远的无垠; 但在我逼仄的心头,啊, 却凝敛着惨雾与愁云! 皎洁的晨光已经透露, 洗净了青屿似的前峰; 像墓墟间的磷光惨淡, 一星的微焰在我的胸中。 但这惨淡的弱火一星, 照射着残骸与余烬, 虽则是往迹的嘲讽, 却绵绵的长随时间进行! 为要寻一个明星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 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累坏了,累坏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还不出现;—— 那明星还不出现, 累坏了,累坏了马鞍上的身手。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里倒着一只牲口, 黑夜里躺着一具尸首。——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 这天蓝与海青与明洁的阳光, 驱净了梅雨时期无欢的踪迹, 也散放了我心头的网罗与纽结, 像一朵曼陀罗花英英的露爽, 在空灵与自由中忘却了迷惘:—— 迷惘,迷惘!也不知来自何处, 囚禁着我心灵的自然的流露, 可怖的梦魇,黑夜无边的惨酷, 苏醒的盼切,只增剧灵魂的麻木! 曾经有多少的白昼,黄昏,清晨, 嘲讽我这蚕茧似不生产的生存? 也不知有几遭的明月,星群,晴霞, 山岭的高亢与流水的光华…… 辜负!辜负自然界叫唤的殷勤, 惊不醒这沉醉的昏迷与顽冥! 如今,多谢这无名的博大的光辉, 在艳色的青波与绿岛间萦洄, 更有那渔船与航影,亭亭的粘附 在天边,唤起辽远的梦景与梦趣: 我不由的惊悚,我不由的感愧 (有时微笑的妩媚是启悟的棒槌!) 是何来倏忽的神明,为我解脱 忧愁,新竹似的豁裂了外箨, 透露内裹的青篁,又为我洗净 障眼的盲翳,重见宇宙间的欢欣。 这或许是我生命重新的机兆; 大自然的精神!容纳我的祈祷, 容许我的不踌躇的注视,容许 我的热情的献致,容许我保持 这显示的神奇,这现在与此地, 这不可比拟的一切间隔的毁灭! 我更不问我的希望,我的惆怅, 未来与过去只是渺茫的幻想, 更不向人间访问幸福的进门, 只求每时分给我不死的印痕,—— 变一颗埃尘,一颗无形的埃尘, 追随着造化的车轮,进行,进行,…… 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它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太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月下雷峰影片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 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天国的消息 可爱的秋景!无声的落叶, 轻盈的,轻盈的,掉落在这小径, 竹篱内,隐约的,有小儿女的笑声: 呖呖的清音,缭绕着村舍的静谧, 仿佛是幽谷里的小鸟,欢噪着清晨, 驱散了昏夜的晦塞,开始无限光明。 霎那的欢欣,昙花似的涌现, 开豁了我的情绪,忘却了春恋, 人生的惶惑与悲哀,惆怅与短促—— 在这稚子的欢笑声里,想见了天国! 晚霞泛滥着金色的枫林, 凉风吹拂着我孤独的身形; 我灵海里啸响着伟大的波涛, 应和更伟大的脉搏,更伟大的灵潮! 她是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她入梦境了—— 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 她是眠熟了—— 涧泉幽抑了喧响的琴弦; 她在梦乡了—— 粉蝶儿,翠蝶儿,翻飞的欢恋。 停匀的呼吸: 清芬渗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怀抱着,抚摩着,她纤纤的身形! 奢侈的光阴! 静,沙沙的尽是闪亮的黄金, 平铺着无垠,—— 波鳞间轻漾着光艳的小艇。 醉心的光景: 给我披一件彩衣,啜一坛芳醴, 折一枝藤花, 舞,在葡萄丛中,颠倒,昏迷。 看呀,美丽! 三春的颜色移上了她的香肌, 是玫瑰,是月季, 是朝阳里的水仙,鲜妍,芳菲! 梦底的幽秘, 挑逗着她的心——纯洁的灵魂, 像一只蜂儿, 在花心,恣意的唐突——温存。 童真的梦境! 静默;休教惊断了梦神的殷勤; 绸一丝金络, 绸一丝银络,绸一丝晚霞的紫曛; 玉腕与金梭, 织缣似的精审,更番的穿度—— 化生了彩霞, 神阙,安琪儿的歌,安琪儿的舞。 可爱的梨涡, 解释了处女的梦境的欢喜, 像一颗露珠, 颤动的,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 朝雾里的小草花 这岂是偶然,小玲珑的野花! 你轻含着鲜露颗颗, 怦动的像是慕光明的花蛾, 在黑暗里想念焰彩,晴霞; 我此时在这蔓草丛中过路, 无端的内感,惘怅与惊讶, 在这迷雾里,在这岩壁下, 思忖着,泪怦怦的,人生与鲜露? 在那山道旁 在那山道旁,一天雾蒙蒙的朝上, 初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窥觑, 我送别她归去,与她在此分离, 在青草里飘拂,她的洁白的裙衣。 我不曾开言,她亦不曾告辞, 驻足在山道旁,我暗暗的寻思; “吐露你的秘密,这不是最好时机?”—— 露湛的小草花,仿佛恼我的迟疑。 为什么迟疑,这是最后的时机, 在这山道旁,在这雾茫的朝上? 收集了勇气,向着她我旋转身去:—— 但是啊!为什么她这满眼凄惶? 我咽住了我的话,低下了我的头: 火灼与冰激在我的心胸间回荡, 啊,我认识了我的命运,她的忧愁,—— 在这浓雾里,在这凄清的道旁! 在那天朝上,在雾茫茫的山道旁, 新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睥睨, 我目送她远去,与她从此分离—— 在青草间飘拂,她那洁白的裙衣! “石虎胡同七号” [2] ——赠蹇季常先生 [3]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似梦之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似梦之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残诗 怨谁?怨谁?这不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儿光润,赶明儿,唉, 石缝里长草,石板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着白肚鼓着眼, 不浮着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 让娘娘教得顶乖,会跟着洞箫唱歌, 真娇养惯,喂食一迟,就叫人名儿骂, 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着,天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巅,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吁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这鼓一声,钟一声,磬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磬,谐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里……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疆的,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颂美呀,涅槃!赞美呀,涅槃! [1] 此诗是组诗《沙扬娜拉十八首》中最后一首。组诗收在初版本《志摩的诗》里,再版时,作者删除了前十七首,仅存这一首。沙扬娜拉:日语“再见”的音译。 [2] 石虎胡同七号,即位于北京西单牌楼石虎胡同七号专藏外文图书的北京松坡图书馆。徐志摩“打工”的桃花源。 [3] 蹇季常,即诗中第四节中的“赛蹇翁”,松坡图书馆第二馆的实际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