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蝉鸣》短故事
第一章
我叫慕容清词,十六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头顶那把伞,是个无法忍受的错误。
九月的临江一中,雨下得没完没了。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新生,花花绿绿的雨伞在头顶晃动——透明的、纯黑的、印着运动品牌Logo的,收放之间发出干脆利落的“嘭嘭”声。我站在高一(三)班的后门口,手伸进书包最深处,指尖触到那根磨得光滑的竹制伞柄,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清词,走啊!”江驰从前门探进半个身子,他的黑色折叠伞已经撑开,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淌,“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跟我们一起冲食堂去。”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男生,都是开学这两周我跟他们一块儿打球、一块儿去小卖部混熟的面孔。他们叫我一起,用的是那种已经把我当“自己人”的语气。
我心里热了一下,手又不自觉地去摸那把伞——然后,又缩了回来。
“我……我等个人。”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江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挤眉弄眼地拍了拍旁边男生的肩膀:“行啊清词,那我们走了啊!”
他们冲进雨幕里,笑声混在哗哗的雨声中很快远去。
走廊渐渐空了。我靠在墙上,把书包抱在怀里,隔着那层帆布料,能摸到伞的轮廓。
那把油纸伞。
外婆把它塞进我行李箱的时候,临江还没下过第一场雨。她站在老屋的天井边上,眯着那双被绣花针刺了四十年的眼睛,一根一根地检查伞骨。
“三十六根,一根不少。”她把伞收拢,用一根红绳仔细系好,塞进我的行李箱夹层里,“桐油我新刷了两遍,雨再大也透不了。你小时候最喜欢撑着它在院子里踩水坑,记不记得?”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趁她转身去厨房的工夫,把那把伞又往里塞了塞,塞到衣服底下,塞到谁也看不见的最深处。
那把伞太旧了。泛黄的桐油伞面,竹骨被岁月磨得发亮,最要命的是伞面上那只石青色的夏蝉——外婆用苏绣的针法一针一线绣上去的,触角、薄翼、腹节,纤毫毕现,旁边还题着她的字:“蝉噪林逾静”。
那是王籍的诗句。小时候外婆教我背诗,背到这一句,她说:“蝉叫得越响,林子越显得安静。人也是一样的,热闹是给别人看的,心里头安静才最要紧。”
那时候我听不懂,只觉得那只蝉好看。可现在不是小时候。
现在是临江一中,是崭新的教学楼、光亮的瓷砖地面、穿着限量款球鞋的同学。他们的伞要么透明,要么纯黑,要么收起来只有矿泉水瓶那么长,精致、现代、体面。而我包里这把撑开来足有一米宽的油纸伞,像从八十年代的电视剧里穿越出来的道具。
走廊里最后几个人也走了。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伞从书包里抽出来。竹柄温润,带着淡淡的桐油味。我盯着那把伞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塞进课桌最深处,拉上外套的兜帽,一头扎进了雨里。
雨水在三秒钟内浸透了我的头发和肩膀。我跑过操场,跑过花坛,跑过林荫道,秋天的雨打在身上凉得刺骨。跑出校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的窗户边,好像有人站着。
我没看清是谁,也没心思去看。我回过头,继续跑,把雨水和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一起甩在身后。
回到出租屋,我拧开热水龙头冲了很久。水汽氤氲里,手机响了,是外婆打来的。
“词词啊,临江下雨了吧?”
我擦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嗯。”
“伞好用吗?那桐油是新刷的,你撑着它,外婆在伞底下写过字的那块地方,心里默念几声‘外婆’,我就知道了。不管隔多远,都管用。”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好着呢。”我说,“伞……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远处有车灯一闪而过,照亮了贴在墙上的那张课程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外婆站在天井里,举着那把伞,一遍一遍地往路口张望。我在梦里拼命朝她跑,可脚下的青石板路越拉越长,怎么也跑不到她跟前。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章
那把伞在课桌里躺了整整两周,像是被我刻意遗忘的某个秘密。
十月初,学校社团招新。江驰拉着我报了篮球社,他填表填到一半,又抬头问我:“清词,你还要报别的吗?每人可以报两个。”
我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社团名单上游移,最后停在最底下的那一行——“民俗文化研习社”。
这个名字安静地缩在最角落,像课桌深处的那把伞。
“报这个。”我听见自己说。
江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这玩意儿干嘛的?学跳大神的?”
旁边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我的脸腾地红了,手指捏着签字笔,指节有些发白。
“就是……了解一下。”我含混地说,在报名表上飞快地写了名字,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民俗社第一次活动是在一个周六的上午。社长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高二学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社团总共只有七个人,稀稀拉拉地坐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学姐说,这学期的第一次外出活动,是去市博物馆参观“百年生活器物展”。
“这个展挺好的,”她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切,“有很多老物件,都是……都是以前人用的东西。”
我注意到她说“以前人”的时候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