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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梁公主到青衫先生,我亲手埋葬了北燕》短故事

嫁入北燕三年,我为萧夜寒忍下了所有。温如玉拿滚油往我胳膊上浇,他就在一旁看着。她抡起铁锤砸碎我的膝骨,他只说了句"你忍忍"。我以为我的命在替大梁国千万百姓挡灾。直到蹴鞠场上滚出一颗人头,我认出父王眉骨上那道旧伤。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拼死守了三年的国,早就没了。而亲手灭掉它的人,此刻正搂着温如玉冲我笑。 ...... 第一章 "跪下。" 萧夜寒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我膝盖一软,跪在温如玉寝宫门口的石砖上。 温如玉被救回来那天,脸上还挂着泪。 她说是我派人害她的。 她说那群匪徒是冲着她来的,是我安排的。 事实是她自己安排人来糟蹋我,阴差阳错那群匪徒没找到我,反倒冲进了她的马车。 可萧夜寒不听。 他只看到温如玉衣衫不整地被抬回王府,便红了眼。 "姬清歌安排人玷污如玉,此等恶毒,当以命相偿。" 他当着满朝文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木的。 温如玉伏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臣妾不怪姐姐,只是这孩子……臣妾的孩子没了……" 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可我有。 彼时我已怀胎九月,肚子大得路都走不稳。 萧夜寒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厌恶。 "把她带上山去。" 我被两个侍卫架着拖出了王府。 山上的风刮得人骨头疼,四周全是野狼的嚎叫声。 侍卫把我丢在山道上就跑了。 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动。 疼。 疼到我咬碎了满嘴的沙石。 孩子刚露出头,一只灰狼就蹿了过来,叼着孩子消失在灌木丛中。 我连爬都爬不动。 第二只狼扑上来咬住我的肩膀,正要撕扯的时候,一支箭射穿了它的脑袋。 萧夜寒从林中走出来。 他蹲下身把我抱起来,脸上竟然还有泪。 "没事了。孩子以后还会有的。这一个,就当你替如玉偿了债。" 我浑身的血都冷了。 "萧夜寒,你杀了我。" 他抱我的手猛地收紧。 "你敢死一个试试,我立刻发兵平了大梁。" 他永远用这句话拿捏我。 我死不足惜,可大梁国的百姓不能给我陪葬。 所以他让我给温如玉守夜,我守了。 温如玉拿滚油往我手臂上泼,我忍了。 她拿铁锤砸断我的腿,我一声没吭。 直到我在蹴鞠场上看见我父王的头颅。 我才知道,我苦守了三年的大梁,根本就不存在了。 第二章 温如玉最喜欢的消遣,就是拿滚油浇我。 那油是厨房熬好的,冒着烟端过来,她亲手往我胳膊上一泼。 皮肉熟了的味道弥漫开来。 我咬着后槽牙不出声。 萧夜寒就坐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茶盏,连头都不抬。 "你这点苦头,比起如玉受的委屈,不值一提。" 我盯着他。 "萧夜寒,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茶盏顿在半空。 他站起身,一巴掌落在我脸上。 "管好你的嘴。从今往后你给如玉守夜,算是赎你的罪。" 白天我是北燕的王后。 夜晚我是温如玉寝宫门前的守夜奴。 每天夜里我跪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欢笑声。 等他们消停了,我才能靠着墙坐下来,把手臂上烫烂脱落的腐肉一点一点刮干净。 第二天一早,萧夜寒会出来。 他会蹲在我面前,替我上药,包扎。 动作很轻,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沈清歌,你只要好好侍奉如玉,我就保大梁一日不受兵祸。" 他低头给我缠药布,那个专注的神情,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在大梁当质子。 我三哥打了他,划伤了他的手臂,我偷偷跑去给他上药。 他疼得直抽气,我按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你放心,往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他那时候笑了。 "等我以后有了本事,也不叫人欺负你。" 十年竹马,三年相思。 全在他把温如玉抱回来那天碎了个干净。 我把攥紧的拳头松开,声音很平。 "燕王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大梁?"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包扎的力气突然加重,勒得我伤口发胀。 "等如玉消了气,我自然会对你好。" 我疼得吸了口凉气。 他的手又松了,表情里居然带了心疼。 我把药布从他手里扯过来,自己缠上。 "不劳燕王费心。我的包扎手艺向来比你好,还是自己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拳头攥了又松。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温如玉那边。 第三章 太后是第三天来的。 她站在我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一个亡国之女,也配做我北燕的王后?" 我没应声。 她一脚踢翻了我面前的粥碗。 "我劝你识趣些,主动去王那里请求废后,把王后的位子让给如玉。" 温如玉就站在太后身后,低着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母后,姐姐也是王明媒正娶的,不要为难她了。" 太后冷哼一声。 "如玉就是心善,什么人都替她说话。" 她转头看我。 "明天之前,写一封请废书交到我手上。否则我让人把你关进柴房,每日只给一碗清水。" 我跪在地上把碎碗一片片捡起来。 "太后要废便废。只是燕王与大梁有约在先,太后若做了这个主,大梁那边的脸面,怕是不太好交代。" 太后的脸一下就沉了。 "你在威胁本宫?" "不敢。只是提醒太后一句,一国之母若连约定都不认,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我。 温如玉连忙拉住她。 "母后,别气坏了身子,姐姐她就是嘴硬,不至于真怎样。" 这话说得轻巧,可太后的火气却更旺了。 她临走丢下一句话。 "好。那就让你在如玉身边多伺候些日子,看你那张嘴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她走了之后,温如玉凑到我耳边。 "姐姐,太后可不像王那么好说话。你若聪明些,就该早早识趣。" 我没理她。 她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母后送来的那封家书,我替你收着了。你不会怪我吧?" 我浑身一震。 母后的信? 我已经三年没收到过家里一个字了。 "还给我。" "急什么。"温如玉拢了拢袖子,笑盈盈地走了,"等你表现好了,我自然给你看。" 我攥着碎碗片,手心被割出了血。 母后,你还好吗? 大梁,还在吗? 第四章 夜里温如玉的尖叫声准时响起。 我已经习惯了。 拖着伤腿进去,把备好的安魂香点上,再退出来。 萧夜寒把温如玉搂在怀里轻声哄着。 "不怕,不怕,我在呢。" 每天如此,从不缺席。 我跪在门外,把胳膊上新一层被烫烂的皮慢慢撕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温如玉突然推开门。 她手里拎着一把铁锤。 一下砸在我的膝盖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腿里传上来,钝而沉。 我咬住嘴唇,一声没出。 第二下。 第三下。 直到萧夜寒的吼声从里面传出来。 "够了!" 他冲出来一把夺过锤子,扔到墙角。 "沈清歌,你是不会喊疼吗?" 我松开嘴唇,看到上面一排血印。 没回答他。 他让太医来接骨,守在边上一句一句地叮嘱。 "轻一些,她腿上本来就有旧伤。" 太医走后他没离开,就坐在我床边。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躺在床上,而不是地板上。 草药味很浓。 他替我掖好药布的样子,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贪玩,舞刀弄枪把自己伤了,他慌得满头大汗,腰间那个小药瓶晃得叮当响。 "你要是再这样不爱惜自己,我以后不管你了。" 我总是被他那股孩子气逗笑。 "好好好,本公主知道错了。" 他就笑着替我擦药,我接上下半句。 "下次还这样。" "小七,你就跟我后面擦一辈子药得了。" 面前的人跟记忆里的少年忽然重叠在一起。 我脑子一糊,喊了出声。 "小七。" "啪。" 药碗掉在地上碎了一片。 他猛地站起来,背对着我,看不清什么表情。 很久。 "腿接好了,太医说不碍事。今晚继续守夜。" 他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撑着墙一瘸一拐地回到温如玉寝宫门口。 第五章 温如玉夜里的噩梦越来越频繁了。 每次都是尖叫着醒来,萧夜寒就抱着她哄。 而我负责点安魂香。 有一次我手慢了些,萧夜寒直接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拖进去。 "她都喊成那样了你没长耳朵?" 我跪在地上把香炉点燃,一言不发。 温如玉窝在萧夜寒怀里,红着眼看我。 "王,我听人说,高位之人的随身饰物做成镇物,可以压邪避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萧夜寒没接话。 但他看我的方式变了。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寒。 "你身上那块玉佩,是大梁宫中带出来的?" 是的。 那是母后在我出嫁时亲手系在我腰间的。 她说这是大梁传了三代的物件,贴身带着能保平安。 "给如玉。" 我头皮发麻。 "这是母后给我的……" "我说给她。" 萧夜寒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解下玉佩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 温如玉笑着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玉养得真好。多谢姐姐了。" 她拿着玉佩举到萧夜寒面前。 "王,帮我系上好不好?" 萧夜寒接过去,替她系在腰间。 那个动作轻柔极了。 我想起出嫁那天,母后也是这样替我系上的。 她当时说了句,"歌儿,到了那边若是受了委屈,就看看这块玉,就当是娘在你身边。" 我低下头,没让自己落泪。 当天夜里我照常守夜。 地板硬邦邦的,比石砖好不到哪去。 三年了,我没睡过一次完整的觉。 风灌进来,伤口被吹得生疼。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母后的声音。 我使劲晃了晃头。 不能想。 一想就撑不住了。 第六章 温如玉的哥哥温书尧来了北燕。 据说是替温家送年礼的。 可我第一次在庭院里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 他拦住我的路,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就是大梁的公主?" 他的语气里全是轻蔑。 "模样倒还行,可惜是个亡了国的。" 我绕过他接着走。 他伸手一拦。 "我跟你说话,听没听见?" "温公子有事可以去找燕王说,拦我做什么。" 他嗤笑了一声。 "我妹妹在这王府里受了那么大的罪,你一个做姐姐的倒当没事人?" "你妹妹受的什么罪,你问她自己。" 温书尧的脸一下就沉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温家人都挺会装。"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差点摔倒。 "你再说一遍?" "放开。" "大梁都没了,你还端着什么公主架子?" 我猛地抬头。 大梁没了? 他话一出口也觉得不对,立刻松了手,嘴角抽了一下。 "我随口说的。" 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的红痕越来越深,可我全然顾不上。 大梁没了。 他说大梁没了。 随口说的? 不,没有人会在这种事上随口乱说。 除非……这是北燕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 只有我不知道。 我发了疯一样冲到萧夜寒的书房。 门被侍卫拦住了。 "王后请回,王正和温公子议事。" 我隔着门喊了一声。 "萧夜寒,大梁是不是已经没了?" 里面一阵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门开了。 萧夜寒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谁跟你说的?" "你回答我。" "回去歇着。" "我问你,大梁还在不在?" 他直接关了门。 那一声关门声比铁锤砸在骨头上还重。 第七章 我没有等来答案。 等来的是蹴鞠场上一颗滚动的人头。 温如玉让人把我推到了蹴鞠场。 那天阳光很好,温如玉穿了件鹅黄色的裙子,坐在高台上嗑瓜子。 场地中间放了个圆滚滚的东西。 我的轮车被推到近处,终于看清了。 一颗头颅。 眼眶空洞,皮肉已经干枯。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疤。 右眉上方,月牙形,是小时候被马蹄踢伤留下的。 那是我父王。 我的父王。 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温如玉的笑声从高台上飘下来。 "姐姐,怎么了?不认识了?" 我整个人冲出轮车,爬着往那颗头颅的方向扑。 士兵挡在前面,把我的轮车踹翻了。 我就趴在地上往前爬,膝盖拖在石砖上磨出了血。 我爬到了跟前。 双手捧起父王的头颅,抱进怀里。 父王送我出嫁那天,也是这样阳光很好的日子。 他站在城门口目送我,说了句"歌儿,若他待你不好,爹带兵去接你"。 我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温如玉。" 我一字一字地喊她的名字。 "你敢碰我父王?" 我从腰间拽出匕首,踉跄着冲上高台。 刀尖戳进温如玉衣袍的那一刻,萧夜寒挡在了中间。 匕首刺入他的掌心。 他反手将刀夺过来,刀锋贴着我的脖子横了过去。 "够了。" 温如玉顺势倒在他身后,捂着胸口叫得凄惨。 "王,姐姐要杀我……是不是如玉哪里做错了?" 士兵们围上来,把我按趴在地上。 有人踩着我的断腿,有人去抢我怀里的头颅。 我死死抱着不撒手。 他们就踹我的肋骨。 一下。两下。三下。 我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但我没松手。 直到第七脚踹上来,我的手指终于没了力气。 父王的头颅被抢走了。 萧夜寒把头颅接过来,双手捧着递给温如玉。 "放在你寝宫里,兴许能管用。" 温如玉笑着接过去,像是接了一件新首饰。 我趴在地上,血一滴一滴落在石砖上。 "萧夜寒。" 我叫他。 "大梁是不是你灭的。" 他低头看我。 "是。" 第八章 大梁亡了。 亡了三年。 我忍了三年的屈辱、三年的守夜、三年的热油和铁锤。 以为自己在替大梁挡灾。 全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萧夜寒从第一天起就在骗我。 他早就灭了大梁,杀了我的父王。 然后对着我说"只要你侍奉如玉一日,我便保大梁一日平安"。 我跪在蹴鞠场上,笑出了声。 太医来接骨的时候,我没让任何人碰我。 萧夜寒亲自把我抱回了寝殿。 他的表情里居然有一丝愧色。 夜里他把我放在廊下,哼起了一个曲调。 那调子是我教他的。 小时候我受了伤睡不着觉,就逼着他学了这首曲子。 他每次都这么哄我入睡。 一哄就是十年。 可后来他拿去哄了别人。 "等如玉的症好了,我会把你父王的头颅还你。" 我浑身都在发抖。 "萧夜寒,你食言了。" 他低头。 "抱歉。" 我掐着自己的断腿,用那种钻进骨缝的胀痛来压住所有情绪。 不能哭。 在他面前不能哭。 "我母后呢?"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战前就病逝了。" "我三哥?" "战死。" "我二姐?" "下落不明。" 我把每一个名字问了一遍,得到的要么是死了,要么是不知道。 我一个亲人都没了。 我忍了三年,一个亲人都没保住。 "你什么时候动手的?" "你嫁过来的第二个月。" 第二个月。 我嫁到北燕的第二个月,他就发兵了。 我给温如玉守夜的第一个晚上,大梁就在燃烧。 他拿大梁当筹码威胁我的时候,大梁早就变成了一堆灰烬。 我抠着地砖,十个指头全抠出了血。 我的袖子里藏着一枚龟息丹。 是来北燕之前母后缝在衣襟里的,"万不得已时用,服下后七日如死,七日后可醒"。 我没有立刻吃。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要为小舟而战。" 萧夜寒以为我说的是梦话,没有接。 可我很清醒。 小舟是我的幼弟。 他今年应该八岁了。 大梁亡了,可萧夜寒没提到过小舟。 如果他还活着,我就不能死。 第九章 隔了两日,萧夜寒来见我。 他坐在床边,把一只食盒放在桌上。 "桂花糕,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没碰。 "沈清歌。" 他喊我全名的语气很轻。 "我当年灭大梁,是因为你三哥暗中联合西凉要对我北燕动兵。我没得选。" 我看着他。 "你有没有得选我不知道。但你选了骗我三年。"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 "你好好养伤。等如玉那边稳了,我……" "我不想听。"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舟还活着。我把他养在行营里,没让人动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准又狠地扎在我最要害的地方。 小舟还活着。 他拿小舟当筹码。 不是当年的大梁了,换了一个新的锁链。 萧夜寒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要你留在北燕,他就没事。"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根缝衣针,挑开袖口的线头,检查了龟息丹。 丹药完好。 我把它重新藏好。 不是现在。 我要先见到小舟。 三天后温如玉来了。 她提了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受伤的金丝雀。 "姐姐你看,多可怜。翅膀断了还在扑腾,跟你一样。" 我没看她。 "把母后的信给我。" 她笑了。 "什么信?" "你说替我收着的那封信。" "哦,那个啊。"她拢了拢头发,"我拿去烧火了。天冷嘛,信纸正好引个火。" 我的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沈清歌,你别恨我。"温如玉蹲下来,跟我平视,"你要恨,就恨你那个没用的爹。一个守不住国的帝王,养出来的公主又能好到哪去?" "出去。" "好好好,我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弟弟,小舟是吧?听说在行营里天天哭着喊姐姐呢。真可怜。" 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攥着被角,一声一声地喘气。 我告诉自己再忍一次。 只要见到小舟,只要确认他平安。 然后我就带他走。 不管用什么代价。 第十章 中秋前夜,萧夜寒带我去了城墙。 他说让我看看月亮。 我坐在轮车上被推到城头,才发现下面黑压压全是人。 大梁的残兵。 几百号人,老的老、小的小,披着破烂的铠甲,举着缺了口的刀,立在城墙下。 他们在唱战歌。 "车儿马儿行装上,粮儿草儿万里长。行兮战兮卫家国,盼兮念兮归故乡。" 那是大梁的国歌。 父王在位时每逢出征,全城百姓都会在城门口唱这首歌送行。 我不自觉地跟着哼了出来。 温如玉尖叫着捂住耳朵。 "王!她又念咒了!" 萧夜寒一脚踹在我轮椅侧面。 "半夜嚎什么?想回去?" 我抹了把嘴角的血。 "对。我想回家。你这种背信弃义的东西,让我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他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好啊,想回家是吧?我就让你好好看看你的家人。" 他一挥手。 城门开了一条缝,北燕的弓手列队站上了城头。 大梁的残兵还在唱歌。 他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放箭。" "不要!" 我从轮椅上翻出来,去扑那些弓手的弓。 温如玉一脚踩在我的断腿上。 我摔在地上。 箭雨倾下去。 城下惨叫声一片。 "姐姐!"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城下传来。 我疯了一样扒着城垛往下看。 一个瘦小的孩子,穿着灰扑扑的短衫,从残兵堆里跑出来。 小舟。 是小舟。 "小舟,快跑!往后跑!"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笑了。 八岁的孩子,满脸的泥,笑得没心没肺。 "姐姐,我来找你了!" "嘣。" 弓弦声从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 温如玉端着弓,手指刚松开弦。 箭飞了出去。 我扑向城垛,伸手去够,什么都够不到。 箭穿过小舟的胸口。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身子却往后倒了下去。 "小舟!!!" 我翻下城墙。 落地的时候腿骨发出脆响,我来不及管。 爬着,拖着,滚着,扑到小舟身边。 他躺在地上,胸口的血把灰色的短衫染透了。 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 "姐……姐……" "我在。我在这儿。小舟不怕。" 他的手摸上我的脸,凉的。 "姐姐……我好想你……" 手滑下去了。 我把他搂进怀里,仰头看着城墙上。 温如玉倚着城垛,笑着。 萧夜寒夺过她手中的弓,脸色铁青。 "温如玉,那是个孩子!" "人家冲过来了嘛,我害怕。"温如玉捂着胸口,"王,臣妾也不是故意的……" 她话没说完就呕出一口血。 老毛病又犯了。每次被追究就犯病。 萧夜寒几步冲到她身边扶住她,顾不上再看城下。 我放下小舟的身体。 站起来。 断了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可我站住了。 我从地上捡起一柄断刀,朝着冲过来的北燕士兵扑了上去。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忍耐,三年的欺骗。 全在这一刻倾了出来。 我记不清砍倒了多少人。 只知道身上中了两箭,衣服全被血泡透了。 直到温如玉第二支箭射穿了我的肩膀,我才摔倒在地。 萧夜寒从城上跃下来,抱起我拽住绳索翻回城头。 他把我放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推开他。 他又把我拉回来。 "沈清歌,你不要命了?" 温如玉又吐了一口血,声音虚弱。 "王……我气短胸闷……我听说将那不洁之人悬于城上可以驱邪……" 她说的"不洁之人"是我。 萧夜寒没有马上应声。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温如玉一眼。 温如玉的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我不为难王,就当如玉命该如此。" "来人。" 萧夜寒闭上了眼。 士兵围上来,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扒掉。 我被吊在了城头。 月光照在我满是伤痕的身体上。 城下的大梁残兵看到这一幕,一个接一个地闭上眼。 "公主,末将先走一步。" 一把剑横过脖颈。 "公主,来世再护您。" 又一把。 他们倒下去的时候都面朝着我。 温如玉催着萧夜寒。 "王,怎么还没管用?是不是要挂久一些?" 萧夜寒终于下令把我放下来。 可城下已经安静了。 几百条命,一个不剩。 他拿了件外袍裹住我。 "我会遵守承诺,往后好好待你。" 我把他的衣袍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我要下去给小舟收尸。" 他似乎想拦我。 但没有。 我一个人抱着小舟去了山坡后面。 月亮很亮。 我挖了个坑,把小舟放进去。 从衣襟夹层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塞在小舟怀里。 信上只有一行字。 "你们欠大梁的,我一笔一笔地讨。" 我亲了亲小舟的额头。 "小舟,姐姐过几日来带你回家。你先在这儿睡一觉。" 然后把土盖了回去。 我坐在坟前看了很久的月亮。 很圆。 中秋了。 回到城里,萧夜寒在城门口等我。 看到我的时候,他走近了两步。 "你身上的伤……" "萧夜寒。" 我打断他。 "放我走。"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欠如玉的还没还完。" "你不是说城墙上那次是最后一次?" 他不说话了。 我伸手拔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剑。 刀锋明晃晃的。 我对准自己另一条还能动的腿,一剑扎了进去。 没犹豫一下。 "这样够不够?" 他脸色全白了。 "够了!够了!太医!叫太医!" 他扑过来按住我的手。 我攥着剑柄没松。 "放我走。" 他抖得站不稳。 "沈清歌,你……休想……你死也要死在北燕……" "那就连命一起拿好了。" 我松开剑柄。 从袖中摸出龟息丹,塞进嘴里。 一股腥苦的味道冲进喉咙。 萧夜寒扒我的嘴,没来得及。 药已经咽下去了。 我的身体开始发凉。 视线模糊。 我用最后一口气说了句话。 "把我的尸骨……送回大梁。" 萧夜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沈清歌!沈清歌你给我醒过来!" 我闭上眼。 最后的念头不是萧夜寒,不是温如玉。 是小舟那张笑脸。 他说"姐姐,我来找你了"。 我没接住他。 意识断了。 但我知道,龟息丹不要命。 七日后我会醒。 到那时候,不管我躺在哪里,棺材里也好,乱葬岗也好。 我会爬出来。 然后,讨债。 第十一章 有人在拍我的脸。 "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翻身咳出一大摊黑红色的淤血。 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胡茬,左眼上一道长疤,穿一身破旧的铠甲。 "你……谁?" "顾长风。原大梁都尉。"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四周是一个山洞,角落里生着火堆。 "公主殿下果然用了龟息丹。臣在小舟公子的坟前发现了那封信,信的背面有暗记,用火一烤便显现出字迹。" 母后教我的暗语。 我在信的反面写了两行字:"我用龟息丹假死,七日后坟场山坡寻我。"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脱身之法。 赌的就是大梁还有忠臣活着,还有人会去找小舟的坟。 我赌赢了。 "大梁还有多少人?" "散落在各处的残部,臣花了三年才联络上。加起来大约三千人。" 三千人。 大梁当年三十万兵马,如今只剩三千。 "萧夜寒以为我死了?" "臣把公主从棺中带走后,又放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进去。目前北燕已下葬。萧夜寒在公主坟前跪了一夜。" "跪一百夜也不顶用。" 我撑着墙站起来,两条腿一条断了没接好,一条昨天自己捅的,伤口还在渗血。 顾长风扶住我。 "公主,您的腿……" "找个大夫。" 我看着洞口外面的天。 亮堂堂的。 像是要出太阳了。 "顾长风。" "臣在。" "从今天起,不要再叫我公主了。" "那臣叫您什么?" 我想了想。 "叫我青衫。" 从此世上没有大梁公主沈清歌。 只有一个来历不明的谋士,江湖人称青衫先生。 第十二章 我花了一个月养伤。 顾长风找到了一个隐居在山中的老军医,替我重新接了腿骨。 老军医摇着头说,你这腿断了太多次,就算接好也瘸。 "能走就行。" "能走。但不能跑了。" "够用。" 养伤的日子里,顾长风一点一点地跟我说了大梁亡国的真相。 "萧夜寒出兵前,收到了一封密信,说大梁三皇子暗中联合西凉,要偷袭北燕。" "我三哥确实跟西凉走得近。但还没到联手出兵的地步。" "所以是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那封密信,是温如玉的手笔。" 我一下子坐直了。 "你说什么?" "臣查了三年。温如玉入王府之前,